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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世上所有亲人皆知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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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临时和温东要了公墓的地址和大致方位,打算补上和奶奶的告别。
他不想被任何人逼迫,他想自己去看看。
离开温东的家前,他在沙发靠枕后给温东夫妇留了一笔钱,作为对当年照料老人家后事的感谢。钱不算很多,是见过唐丽夫妇后、来温家前特意去银行取出来的,算是替他和温桐还好这份人情。
墓园在镇子边缘,需要转坐一段公交。夏望和陆京都起得晚,即使昨夜睡得沉,还是在公交上捧着一束白百合打嗑睡,挨着彼此勉强提神。
他们直到下车才有了祭扫的实感,于一排相似的石碑里同时怔神。夏望本以为陆京会比他更熟悉这类地方,陆京却看穿他的想法,一摊手说自己很多年没有来过,两个人蒙头找了一会,才寻到夏望奶奶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有些年轻,夏望几乎没认出。他也是因为这次来第一次知道了老人的名字,名里带个“安”,和老人最后的人生一点都不像。
陆京问夏望有没有想说的话。
夏望挣扎了一会儿,多少有些察觉他对语言的笨拙,只轻声说:“我是夏望。我考上大学了,在宁大。我和妈妈都很好。”
昨夜应该有过一场雨。天气阴沉,无名的白色鸟儿落在碑林间,转瞬又扑棱着翅膀飞向青松里。
他感觉到陆京的手探过来,默默抓住自己的,迷茫的心就慢慢找到了落点。
“我妈妈有了她喜欢、也喜欢她的人,那个人对眠眠也不错。眠眠就是小妹。”夏望顿了顿,垂下目光,躁动的心湖被某种情绪熨平,“我也是。今天他陪我一起来,叫陆京,是个……我的学长。”
陆京没想到夏望会突然加上关于自己的部分,诧异地转头看了夏望一眼。他本意也并不是在小学弟身边强调自己的存在感,但夏望自己说了。
夏望的话还有零星的几句。“那个人……应该还可以,身边不缺人。不过我和妈妈,都不想再见到他。”
夏望沉默下去。陆京摩梭着他的手指,慢慢说:“这些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他们又无声地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对不起。”最后夏望说,“我走了。”
鸟儿不再有声音。它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飞隐。
那一刻夏望想,他和这片土地的缘份算是到此为止。
他们本该就此离开。但赶到小城的高铁站时,最后一趟可达宁市的高铁已经开走。
陆京问要不要再借宿温家,被夏望一秒拒绝。
陆京懂了。哦,害羞。
干出混蛋事的两个人没有敢再回温家,在高铁站旁找了个宾馆住下,订了一间相对最好的房间。
在前台掏出身份证的时候陆京突然说:“我感觉我们像是……”
夏望不解,可陆京当时选择闭上嘴。
直到拿着房卡刷门禁的时候 ,陆京才慢悠悠补全这句话:“感觉像是因为早恋私奔、两手空空的高中生。”
“……”
陆京的剧本变得快:“或者是校霸骗小学霸逃课,想做一点欺负他的事。”
夏望没接话,在他的调笑里失神。最后他转过头,忽地无比冷静地说:“我还想做一件事情。”
那天的薄暮温桐接到夏望的电话,是夏望报备自己要隔天早上才能回来。
温桐正牵着温叶的手在外面闲逛,闻言嘱咐了几句才和温叶继续散步。
经过一家临街照相馆时,温桐在硕大的艺术照前停下脚步,盯着玻璃后被放大的双人身影想了一会儿。
她突发其想,问温叶要不要一起玩新娘游戏。
这时刻或许店里恰好无人问津,化妆和摄影师都有空,温桐很快挑好了她喜欢的几套婚纱,体验了一次店里最贵的妆造。
整理结束,她站起身准备喊温叶去拍照时,温叶歪在沙发上盯着她看,摇头说不去啦。
“如果眠眠不一起拍,我会有点寂寞。”温桐说。
温叶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那你先去。”
小孩子留她一个人拍出几张成片、要换下一套衣服拍照时才溜进相框。
温叶年纪不大主意多,总是撒着娇哄摄影师重拍。
取景器里便多出个忽上忽下的身影,把店里吵得极热闹。
反正她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索性就严格许多,一直折腾到十点多才结束。
温叶已经睡着,温桐想先送她回家,便只和店员要了一张底片。
于是一张没有怎么修过的单人照便躺在她的手机邮箱,是穿着露肩礼服的侧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又像只是单纯看着空间之外。
这个附件迟迟没有发出。它的主人感受着迟钝的知觉回复,才慢慢合上手机,走在回家的路上。
分隔两地的母子都对彼此维持着表面上的安然。
可深夜误接过电话的人不可能完全平静。那个伤害过他们半生的“前家人”如无路的鬼魂,仿若时光的背弃者一般,总是在黑暗时刻游荡在人心间。
窗帘应风起落,月光未盛,房间的主人还无法入眠。
过长的忍耐之后,真正的受害人突然下定决心,明日不如就此赴约。
夏望的背包里揣着一张病历本,是他和陆京临时去当地医院挂门诊号时买的,还没打开看。
走出诊室时,陆京曾问他要不要看一眼结论,被夏望直接拒绝。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有些事情局外人早就明白。只是陆京很惯着着他,想让他更安心。
而后夏望又做了一件罕见的任性的事,他想坐凌晨的普通列车回宁市。
他或许确实是茫然的。重走一回过去的路之后,有些尘埃些许落定后的不安,只想快点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到一个更像家的暂居地。
暑假中期的卧票车厢几乎没有人。陆京本来是睡中铺,去完厕所回来,看到夏望一个人靠坐在叠得齐整的被子上,便坐过来,和他硬挤在下铺。
两个人都捕捉到彼此熟悉的气息,在列车的晃荡里意识放松,慢慢昏睡过去。
他们出发时下着雨,落地时宁市还在大雨。
原本应有烈日的上午阴沉得看不见光。一辆黑色小轿车打着双闪停在小区外,车内苦等的男人几度想开窗透透气,又被雨势逼得摇上车窗。
阴雨的天气让夏志义全身骨头不舒服。他强撑精神,想再给夏望打个电话,又怕夏望无情挂断。
他不抱希望地看着约定时间到来又过去,不知为何荒唐地等了下去。
直到车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个穿T恤和牛仔裤的人踩斜雨而来,手中的伞为避风雨几乎全挡在身前。
那个人原本已经跑过,又很快折返回来,敲了敲后车窗。
夏志义黯淡的神色倏然而变。他很快解锁车门,让车外的人收伞坐进,也不怕尴尬地打招呼:“小望,你……你来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更重要的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苦口婆心:“你不要怪我,我今天带你去看病,你——”
他的笑容在抬头看清后视镜反射的影像时慢慢凝滞。
棒球帽拿下来的一瞬间,后座人盘束的长发倾泻而下。她毫不回避地反看着他,一张与夏望相似又更柔和的脸妆容清淡,已经被岁月磨合得更加从容。
是温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