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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冥王星漂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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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义的“债主”们让人很意外。
他们就像这个小镇的普通租户,没有凶恶刻薄,不安地对抗着生活的风波,即使复刻了些许前房主们曾经的情感争执。
穿着家居服的女人为难地请他们进来后,夏望还慢慢发现,唯独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与他记忆里不再相同。他眼前的陌生一家把自己临时的遮风蔽雨地收拾得颇为满当,门帘是自己做的,桌椅是重新淘的,客厅的电视两边有序地堆满杂物。他们在房间里寻找地方坐下来时,夏望从陌生的液晶电视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男人刚摁灭烟头,尴尬地把自己的茶壶挪到跟前,收起刚才和老婆争吵的脾气,紧张地问:“你说你姓夏?所以……”他寻摸着年龄,估计也听说过夏志义那些传闻,“你是那谁的儿子?叫夏万还是什么来着?”
“夏望。”他没有办法否认与夏志义的血缘关联,“我妈很早就和他离婚了,现在我已经成年,和他也彻底脱离关系,这次也不是为抢房子或者替他还什么钱而来。只是为了避免误会,想确认一下他和你们之间的真实情况。”
“哦哦,那你旁边这个是?”男人忐忑。
“……我哥。”
陆京看了夏望一眼,没反驳。
为了强化某些印象,夏望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重组家庭。”毕竟某些层面也符合事实,小学弟没有心虚。
对面的夫妇对视了一眼,脑海里都脑补出不少大戏。
“那我们和你算一个辈。我叫唐丽,应该比你们大个5岁,我丈夫姓周。”还在听着屋里小孩动静的女人回过头说,“他是我奶奶离婚后和姓夏这家生的,用你们的话也叫重组家庭。”
这次换夏望和陆京意外,万万没想到对面的人还不到三十。有一瞬间他们竟然想,或许是夏志义不只拖累了一个家庭。
收拾了泪水的唐丽很爽快:“族谱或者相片都能证明。虽然我知道外面把我们传得不太好听,不过我们住在这里,总比大家和夏志义揪扯更安心吧?”
不过她的男人还是纠正流言:“拆迁没有那回事,都是户主瞎传的。他们这小产权,保不住国家也根本不会赔钱。”
“原来就拆过一次,工厂附近的村民在原有地皮上集体建了房,后来买卖给了外人。”夏望还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他奶奶大概还是最初那批村民。
“我们就更不知道了。我们搬来D镇也就这几年。”
“所以,”夏望把话题掰回来,“他当年是把这房子押给你们了?有金钱纠纷?”
姓周的男人有点为难:“倒也不是押给我们,这事说来也复杂。”
还是唐丽开口说:“听说他是做生意欠过钱,差点要把房子押出去,结果后来屋子死了老人不是,收房的不敢要了。”她不由有些尴尬,“啊,欠我们的该是当初发葬老人那笔钱。夏家这边闹分家没人管,是夏家儿子的前亲家没办法先垫上的,夏家这边就算是欠了人家钱。”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最后我们家这边老人知道后觉得不是个事,作主补了大部分。后来小孩要上学也不能没有住处是吧。我们就……想了点办法,先住过来。”也不知他们后来使过什么手段,似乎也没受夏志义那笔不明欠债惊扰。
“是什么办法?”陆京专心做黑脸,挑着关键问。
唐丽被问得没有办法:“……按理我们家也能继承一点不是。”
“所以当初我奶奶去世,是没有合法遗嘱的,是吗?”夏望猜若是遗嘱没有毛病,也不会夏志义那帮姐妹打得火热,让另一家人有可趁之机。
“是吧。走得太急了。”唐丽说,样子不像撒谎。
夏望有点心累。他其实已经不想再深陷入当年的一地鸡毛,毕竟利益之下,没有问题的遗嘱也会被亲人内斗定成有问题。
“有笔吗?”他忽然说。
“你要做什么?”陆京坐直腰。
“……我想要一份书面文件。”夏望的声音轻而郑重,“我个人放弃对这个房子的任何财产性权利。以后它是拆是留都和我没有关系。”他面无表情地说,“但相应的,任何相关的前债务风险,任何与夏志义可能的纠葛,你们自担。”
唐丽的丈夫支使老婆去找纸笔,双手捏在一起紧张地问:“你们……是真的不打算住回来了?”
“他我不知道。”夏望的目光穿过男人,看着男人背后落地风扇的扇叶孤独地回旋,锋利的边角转连成模糊的白:“我不会回来了。”
D镇尚算是故乡,但已经没有家,夏望只是一个临时过客。
简单的两份合约很快写好,双方签字。
临别前,唐丽突然说:“这电视柜下面还塞着个保险柜,我们一直也没动,你看……”
夏望扫了一眼陌生的、装满婴儿用品和杂物的电视柜:“不要了。”
唐丽因他果断的拒绝有些手足无措,很快又想起什么,叫住他们没走,从里屋搬出来一个纸箱:“这里还收拾出来一些东西,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留……”
最重要的证件当年已经被夏望自己带走,他本想继续拒掉,但陆京伸手过去,准确地从里面揪出一本相簿。
他翻了一通,没找到老人的照片,便抽出几张温桐和夏望小时候的照片塞进自己裤子口袋:“其他的都不要了。你们随意处置吧,烧掉也可以。”
夏望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两个人本该就此离开,但唐丽家的房门一合,陆京转头便敲响了隔壁住户的门:“你好,你的快递。”
夏望大无语。他都没注意到陆京什么时候拐了别人家快递要送,估计是果蔬超市顺的。
陆京又敲了几下,没一会咬着牙刷用洗脸巾束头的姑娘探头出来取,看到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下:“咦,这片快递员都这么年轻了?你们是暑假回来兼职的大学生?”
“差不多。我是写小说的,和我弟来老家采风。”陆京递过去快递盒,开始瞎扯。
这年轻女孩正闲得长草想唠嗑:“啊多少是同行啊,赶巧了不是。我租这个房子也是在找灵感,虽然啥也没憋出来,觉也没补够。楼下每天早上8点装修也就算了,隔壁天天吵架。我还听说他家再之前的房主以前也是夫妻不和,有次房子烧起来那个男的都不在,差点小孩和妈妈一起没了。”
“……真有过?”陆京的面色变了。
夏望只好解释:“没那么夸张吧,烧了帘子。”
“是吗?”女孩挠挠头,“反正听说男的是个人渣烂爸。我舅以前在镇医院上班,我有次找他玩,碰上那男户主在警察面前医闹,硬是要我小舅把小孩什么分离性失语改成没病,大概不想仔细照顾儿子又怕别人闹闲话。”
陆京听见身侧一片寂静,也没回头看,卡着角度慢慢抓住夏望的手,冲她笑:“你怎么对这事记这么清楚?”
“嗨,矛盾冲突构成故事的发展嘛。我后来还脑补过一种反转,如果他小孩真的心里没病,只是不想说话,当时看着他爸医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陆京平静地答:“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人会主动遗忘痛苦的事情,也没必要一直记得。”
“唉,住这的都说那小孩蛮漂亮的,现在肯定更好看了。”她说,“希望他现在过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