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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反重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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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倦的人并没有睡很久。
早上四点半的时候夏望挂完陌生号码的电话,一个人摸黑到客厅,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推开茶几上的杂物,坐在地上开始不熟练地给温桐写留言。
“我走了。”
硬笔先在卡纸上落下三个字,夏望察觉这句话太像久别,又逐一划掉。
他换了新纸:“我去看看——”
又把自己问倒。看什么呢?
他翻看一会温桐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或者,还有陆京和自己的聊天记录。
因为好学,所以擅长总结规律,能照搬出更像平常人的交代:
“我回一趟D镇。”他写了个句号,添上后半句,“明天就回来。”
无人理会的屏幕光熄灭了。他从黑暗里摸到那片冷金属再次将它唤醒,把纸张压在杯子下,只带着手机、自己的身份证和充电线就出门了。
像那个无人陪伴的清晨,破开一片与他无关的寂静,选择奔向未知。
眼前的道路就似乎也重叠起来。小区那家深夜不关门的小超市老板刚安排卸货,转身融进小镇早餐摊烙饼热腾腾的白雾;晨练的中年人和上早自习的中学生打了个招呼,后者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氲入虚无——
有一瞬间夏望有点恍惚。
是不是他从来没有走到四年后?那些生活短暂的温柔以待,是不是本来就是他贪心的臆想?他是不是活在长久的梦境里,唯有那辆反复晃荡在灵魂深处的列车才属于真实……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抬头间,恍惚地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此刻的人徘徊在小区门口,就在夏望的必经之路上沿着固定的路线折返。他眼神放长了没有定点的时候,咄咄逼人的气场替换成不可捉摸的警惕,倒映在夏望眼中,像生动又致命的幻觉。
“发生什么了?”夏望在询问那个人影。他的心慢慢揪紧的时候,理智会为情绪避让。
他意识到眼前的陆京很不对劲。如果不是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夏望差点以为这个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
听到问句的陆京这才回神,啊了一声放松下来,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问:“你要去哪?”
夏望突然就不想问陆京是遇到什么,因为什么,又怎么来到自己面前。
他想起陆京这少有的安静状态似曾相识,是陆京心神动荡又迫于某些理由无法言说的时刻,是陆京迫切地需要他的时刻。
幻觉怎么可能让夏望品咂出这么多陌生又丰富的滋味?夏望想,梦就梦吧。他在哪种状态都对眼前的人无可奈何。
他垂下眼睛,轻声说:“我……想要一个真相。”
他有时候也会放弃性地想,现在这一团乱麻真是太好了。
夏望不是总那么勇猛,他会躲,会无限期延迟面对某些晦暗的时间。可生活最擅长于撕碎平静,让溃不成军的人无路可逃。
因此一些简单的欲望就浮上水面。
夏望想证明自己。想要干干净净、没有“问题”地活在这世上,做一个不被指摘、怀疑的普通人。
大概命运多少留给他最后一份仁慈。陆京走近些,夏望就不得不抬起头,听他平静又直接地问:“好。票买哪一趟车?”
夏望是直到车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手机。大抵是楚嘉太久没回国嫌不方便,竟然像他一般在小区手机店买了类似的新机和新手机号,被夏望误打误撞装进口袋。
火车已经要开车,夏望只能将错就错。
他和陆京都太困,上车先迷迷糊糊挨着肩睡过去,最后竟然还多坐了一站,体验了一把开车前极限买票极限换乘,才刚好在中午前到达D镇。
他们直到在快餐店匆忙解决午饭时才接到温桐的电话,后者似乎就站在小区超市,于一片嘈杂的收款声里开玩笑:“我们还以为你被你楚嘉阿姨吵走了。”
因为另一只手还握着汉堡,夏望用受伤的左手勉强接着电话,沉默了一会说:“……不是。对不起。”他面对得太晚了,他当过逃兵。
温桐很意外。她心里的夏望一直不爱情绪外放,很少有这样坦诚的时刻。“倒也没什么。我和你表叔打过招呼,晚上你们记得去他家里吃个饭。过意不去的话,捎你温叔那条街的卤牛肉给他就好。”
夏望很想问问关于自己那些年有没有过什么异常,毕竟除了不能说话他没有别的记忆,只记得事后其他人零星的排斥反应。但他的冲动没赶上话题的变换,温桐已经在嘱托:“不要太勉强自己。”她放轻的话一点点落在他心里,“早点回家。”
夏望便咽下了那个疑问,不知滋味地挂了电话,继续吃着热量炸弹。
他累过头总在失神,便没有发现温桐的来电源自他手机。这毕竟是太小的细节。
等他们借店里的插口充了会电,走在蝉鸣的马路边,夏望才忽然反应过来问:“你是不是和她打小报告了?”
陆京从头到尾没说话,温桐问的却是你们。
刚和夏望换好位置、又怕小学弟撞到左手想把它抓过来的陆京很冤枉:“?我发誓我没有。”但有一点他要招认,“不过昨天的事她大概知道。前半段我和她连着语音。”后半段几乎是靠看都能看出来了,温桐没有提而已。
被勾起昨天记忆的夏望又有些郁郁,不太想说话。
又走了一会陆京说:“我现在觉得某宝造个证骗骗那货挺好的,十块解君忧。”何苦又在大太阳下跑毒。
夏望原本不想打击他,闷头走了一会,没憋住:“现在光封皮就要十五。而且没有这种商品,不合法。”
陆京因这潜藏的默契藏不住笑意:“你也想过啊?”他避着伤口拱小学弟,把夏望拱得气急败坏。
他们的目的地是夏望曾经的家,一个因靠近工厂而荡着灰尘的地方。夏望远远看到它的时候和陆京说,有一段时间总觉得冬天连廊上的灰是长在地板里的,扫不掉。
他们没有立刻进去,先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夏望小时候租过书的店已经彻底换成果蔬超市兼快递点,夏望便站在门口沉默地听陆京和店主聊天,一口气喝完了半瓶水。
新来的店主竟然对夏望还有些印象,说起自己以前在哪个中学前面卖凉皮,有个熟客和他挺像。
可也许是巧合的相似或套近乎,夏望出声否认:“我不是那个学校的。”
话题便又被陆京自然地带跑,装模作样谈论几句房价和经济。
有一瞬间陆京都有些心软,他想说要不下次再试,他总觉得夏望对自己的逼迫已经堪称可怕,硬是堆出不像他自己的乖顺。
但夏望把空水瓶顺手丢进店里的垃圾筒,终于走进小区。
走了上万次的路不会走错,夏望能清楚地认出相似的几座矮楼的区别,想起曾经的邻居的窗户被打碎过,竟然破到现在。
他原本恐惧回到一切的起点,但熟悉感终究包容了痛苦,让麻木的游子放下些许警惕和冷意,陷入更纯粹的、平静的迷茫。
越靠近那个房门号步子越慢,越靠近心跳越快。到最后夏望都不知怎么突然站到它面前,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自己裤子的口袋。
口袋是空的。他想起自己出门前因为知道这间房子早有他人居住,特意将生锈的钥匙锁回宁市的房间深处。
他便抬起手想敲门,谁料下一秒屋里爆发出严重的争吵,惊得他往后缩了半步。
夏望因此略贴着身侧人的肩膀,才反应过来混乱的心跳声可能不只源自他自己。
只不过那人仗着自己生来自威的气场假作镇定,还习惯在喜欢的人面前找场面,替他开口问:“您好?”
屋内似乎静了一瞬才开始继续絮语。
“您好。”直到陆京又重复一次,那些听不太清的哭闹才小下去,显出一句男人的提问:“谁啊?”
夏望清了清嗓子:“有事想问。这家主人在吗?”他补充,“我姓夏。”
安静半分钟后,钥匙的转动声终于响起。给他开门的女人刚抹完眼泪,唇角燥出一小块脱皮,正抬起眼看他。
夏望那强行维持的莽横就轰然垮台。他想过的所有可能又开始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