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双学霸]》凌木亦

74、深水诱捕

　　“他怎么剪头发了？”第二天陆京眯着眼，忍不住问身边的夏望。
　　陆京昨晚一夜都没怎么折腾人，只躺在床上偷捞夏望的手，好让他有时间做心理建设。
　　当然了，不要考验塑料父子情，小陆他爸老陆真没发现陆京不在家，气得陆京直到一点也没睡着。
　　他们两个人都没睡好，到达夏志义家的时候还不太清醒。只看出这片是拆迁安置房，年代有些老，隔音想必不会太好；小区挨着地铁站和高架桥，体量不小，住的人鱼龙混杂，也看不出夏志义的“金主”女老板如今背景怎么样。
　　选在家里见面是夏望的主意。小学弟想破心魔，不出手则已，一刚就要端敌方老巢，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陆京怕自己兜不了，还特意和O.N.G先生打过招呼，随时联系。
　　没想到等他们再次见到夏志义的时候蚌埠住了。
　　算起来这是陆京第二次见到夏志义本人（上一次从他小区监控录像看到的并不算），因为领教过夏志义的难缠，和夏望凑齐两个成年男人去对刚都不太放心。
　　但他没想到当天看到的是一个剪了过长额发、顺从安静的夏志义。他很瘦，嘴角因为上火残留着小伤口，露出点额头、收拾完胡子与着装低头坐着时，是有那么一点颓唐的美感在里面的。
　　这还不算犯规？
　　于是陆京跟着夏望坐下来时憋不住蹦出一句关于剪发的疑问。本还有点阴郁的夏望瞬间回神，被他带歪重点。
　　陆京实在是破坏气氛大师，披着“晏总派来的保镖”马甲成功迷惑夏志义，搞得他一时无法回应，话头就由夏望抢了过去：“我今天没有带任何东西，也不会带任何走。”他开门见山，“别浪费大家时间，我只问一句，你想要什么？我要听实话。”
　　夏志义似乎有点怕他，隔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小望，你长大了……”
　　“不要和我扯关系。”夏望强行打断他。他微颤着声音，冰凉地盯着对面的陌生人，吐出一句迟到的指控，“你不配。”
　　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夏望在脑海里排演了所有夏志义可能的纠缠，预写了所有应对的词句，才堪做到表象上的平静。
　　无论内心如何崩塌，夏望都不愿意示弱。他被黑暗压抑多年无法喘息，但他不能坐看那辆阴毒的列车轰然撞毁母亲和妹妹的生活。
　　或许其中……还有他喜欢的人的那部分。
　　空调开得猛。夏望佯装来势汹汹，便衬托得夏志义愈发落魄。他眼神暗了暗，把桌上的果盘向他们推了一下。他想点烟，摸出一根又放下。
　　他不知如何提起，但夏望强硬地推进话题：“既然你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
　　“攀上那个娘们是没有办法。”承认人生失败是艰难的事，对任何一个中年人都不例外。夏志义闻着房间里若有若无的中药涩味，否认某些指证，“之前生了一场病，是秀——是她搭过我一把。后来都是正经讨生活，不要听外面瞎传。”
　　桌上的一次性水杯里是棕黑的固体，夏志义还没来得及在夏望进门前喝完。无法溶解的药渣凝固在一起，不成形状。
　　陆京匆匆瞥了一眼没合好的垃圾桶，看见药剂边角露出“无蔗糖”的字样，别的就再看不清。
　　他暗自观察，而夏望深呼了一口气，全当没听到，这些都不重要。“你是又欠了钱吗？”夏望想不出什么其他理由，他们明明都那样讨厌对方，“为什么要拿老房子骗我？”
　　“房子是我的，是你奶奶留的，口头的遗嘱……”夏志义忍不住喃喃，“你姑姑骗她住院要花钱拿走了所有存折，我在外面找钱的时候人就没了，再回去房子都租给了人。我是不算孝子，但你那些个姑姑们算个什么。她们为了那点钱，现在已经吵得几个姐妹再不见面了。”
　　夏望沉默了一会。
　　他是还能记得那些日子隐约的剑拔弩张。除了温东一家，没有一个亲人试图给过他庇护，但他们确实都明面上“关照”过几回老人。
　　“小……我是着急的。生活够骂醒人。当年我没脸去找你们，身边就再也没有家。我好不容易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多看看你，看到叶儿的时候就想多看看她……“
　　“她不是你的女儿。出生证明上也不是。”夏望冷着脸打断他，故意隐掉夏志义没查过的细节，强调就成了威胁，“抢别人孩子犯法。”
　　夏志义悲伤地叹气：“作为一个过来人，小望，你生活里不要太暴躁，做工后容易给别人把柄。”他像是很受伤，“我们理是理儿地说点话，好吗？”
　　夏望一口气哽在咽喉。他捏在另一只纸杯上的手在无意识地用力，半个手臂都在发颤。
　　夏望已经很想站起来直接走了。他不明白自己愤怒在哪里，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忍下来。
　　他终于是忍住，闭了下眼，强行压缓急促的呼吸：“继续。”
　　“……今天教你朋友见笑，怪我话多。”夏志义不敢刺激他，笨拙地试图缓和气氛，“我对不起温桐，可我对你……不算差。我不清醒的时候打过你，但后来我都当着你的面打回我自己……你记得吧？”他试图把上衣撩起来，露出昔年烫在自己小腹上的伤口，再上方是新添的手术遗迹——
　　“这样不太好吧。”陆京忽然出声，提醒他毕竟有“外人”在场。
　　夏志义便慌慌张张把衣服放下。盘踞在胳膊上的刺青随着动作扭曲，隐约遮不住旧伤疤。
　　“我已经没有家了，想有个家。没有男人想被人说……”夏志义垂头丧气，想做点什么掩饰自己的难堪，便摸出水果刀修饰自己面前没削干净皮的小块苹果，“都要有个传承。找不到证也行，能回家看看你奶奶，行吗？”
　　那些印记被掩住，但惊心的一瞥烫醒沉封的记忆。
　　后来的话夏望都听不太清，他都不知道自己说过拒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好像才是那个从上锁的箱子里掉出来的尘灰，在见到光的刹那猛然突然掉进深海。意识在摇曳的黑水里弃他而去，往世界的边缘游离。
　　“……你奶奶对你也是好的。不然也不会在你走的那天塞给你东西……”
　　夏志义的话模糊在海的上面。
　　而夏望还活在那个很冷的清晨，在同一条霜路兜兜转转。
　　直到他扣在手心下的手机连震动了几下。
　　那几条微信的发送者明明就坐在他身边，手机贴着防窥膜，谁也不知道他刚刚点击过什么。
　　“不是没有钱的事吗？”
　　陆京锁上手机屏，从容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