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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粒子们:对撞·出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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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
陆京哄他多说说话。他知道夏望太需要一个契机发散压力和情绪,也知道这或许是了解他过去的唯一机会。
夏望检寻着记忆。如从生锈的行李架上艰难摸索,而后坐在积着灰尘的列车过道里,费力打开一个个上锁的箱子。
他想起那时还不是冬天,那年深秋提前冷得出奇。
自己某个犯困的下午被老师叫走,神神秘秘地在走廊尽头接过一个电话。
彼此都没有通报姓名,但夏望一下子就听出对方是温桐,听她说了几句关心。
温桐为什么给他打电话一直是未解之谜。两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在通话暴露彼此的信息。
不过夏望的听力和记忆力都好得出奇。他听着模糊的背景音,辨认出她应当是在浙江某个城市的工厂里,旁边经理们的对谈暴露了她的临时身份。
夏望在电脑课上查到了那个地点,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他唯一的底气来自于一张证件。他与自己的奶奶互相做了许多年阅读理解,唯一读懂的便是夏志义惯藏东西的位置。少年在过去的几年里从来没动用过这张底牌,正是绝望地等待这个机会。
没过几周,在一个本该去补习的周日早上,天气阴冷,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
他是第一次骗人,却像已在心里排演千百遍般浑然天成,无心又小心地提起他又要多几笔课本费。
夏志义昨夜喝多了酒还躺在床上半睡不醒,烦躁地让他快点滚。
夏望便背上藏有他自己身份证和户口本登记卡的背包,准备奔向他的自由。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夏望那天和团在窗边躺椅里发呆的奶奶小声道了别。
没两天老人家就要被扔到大女儿家中,还能享受个不错的冬天。夏望和她不太亲,总归也抱着不太实际的希望,希望她从此远离他们的伤害。
那个早上老人家双眼浑浊地看着他,像是突然看懂他的冲动,借着夏望俯身去听她口齿不清的话,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了四百块钱。
——太可笑了。真实的过去里,其实没有人明确劝夏望奔逃,只有夏望总在噩梦里臆想,将稀微的好意暗示进记忆。
当时的少年不能反常太久,没敢再说话,背着书包匆匆了出门。
突兀地消失在小县城一个结霜的早晨。
他这样说的时候,陆京捕获一个他放不下的细节,搓着他冰凉的指尖问:“是去坐火车吗?”
夏望点点头,又有些不太确定。
2011年的许多事情本身无法遗忘,但情绪又把它们模糊成大概的轮廓。
他只记得深夜的站票是辗转的起点。他站在绿皮车卫生间外狭小的过道,不散的烟味和臭味不断将睡意搅散。一被晃醒他就看着挂在对面墙上的时刻表提神,熬到凌晨天亮时,终于守到一个座位坐下来。
他抱着渺小的希望费力心机地转车,尽可能抹乱自己所有的行踪,奔赴不确定的终点。
夏望不敢奢求温桐接受他。夏望在赌,赌出一个被抛弃和流浪的终局也可以,是他应该。
但是好运确实眷顾了他。夏望找到那家工厂时,本在出差的温桐还呆在那座城市没有走,她实际并不曾责怪这个敏感瘦弱的小孩,还有点高兴。
正因工作焦头烂额的温桐只来得及将夏望安置在自己酒店,打电话找门路安排转学。又过了小半个月见不到几面的生活,转学的事尘埃落定才领他回到宁市。
就像是小动物初见那样,温桐还把温叶和他隔离了一段时间,才放他们慢慢接触。
那时已又是一年春节。
陆京算算时间,说幸好温叶那时候还小,夏望不算错过了温叶的童年。
夏望却说,很快就要小高考。他去住校了。
他没有说……温桐当时实在顾不到两个小孩。比起再请一个保姆,他去住校更划算。
陆京一时没说话。他在夏望的事上永远想得深:“……是你自己提的吗?”
夏望默认了。
这不算什么。夏望当时想,很快就是万物生的春天,再过一年高考,再过几个月他就会成年。温桐该自由了。
他只把最后一句告诉了陆京。他知道陆京能懂得。
话题本该在这里由暗转明。
然而夏望将下巴轻靠在陆京肩上,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闭口不言让陆京察觉到他的反常。光线已昏,陆京便又敞开些罩在他脑袋上的外套,瞧见他额前闷湿的刘海,有点后悔地问,“发晕吗?是不是太热了?”
夏望仍在失神,一双蒙着水雾的眼没有焦点:“他会找回来,都是因为我。”
陆京反应一会,琢磨出“他”的指代。
“12年的4月,温桐为了转走我的户口回过一次D镇。”他本已松开的手又缓缓攥紧,像是另一个人的衣角边缘是唯一落点,“把一幅手稿落在了老家……”
夏望很早就没有再哭了。他很安静,脆弱都收在哑涩的呢喃里:“所以是我……是我……”
陆京声音里的温柔没有变,反驳却也坚定:“不是的。是因为他坏。”
“是我。”夏望固执地摇了两次头,呼吸因情绪愈发急促,“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没有说……”
他还有不敢说出的话。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没有轻易答应陆京的求爱,也许仅仅因为是第一次动心,不敢匆忙接住滚烫的情意。
直到此刻夏望才想,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认定一件事:自己从未与怯懦丑陋的童年真正分离。
陆京让人沦陷。可那辆晃动的列车依旧行进在噩梦里,以至于每一点幸福都像偷来的幻觉。
不过陆京不肯让他说下去。他的手顺着腰摸去小学弟的后背,卡在外套的边缘,自己直起身子与夏望分开些,而后不容拒绝地靠近——
呼吸相闻。他们在外套的虚掩下交换了一个隐秘的吻。
陆京还是蹭到了晏鸿期的晚饭。
他们在病房里分享外卖,看似聚在一起,或坐或立,又隔得足够远。
小学弟眼尾还有些红,不太想被人瞧出,便站得最远。
陆京凑得最近,和温桐说了会话,却敏锐地发现晏鸿期对他的态度不太一样。
等到饭也吃完大小孩应该回家带小小孩的时刻,晏鸿期把夏望叫走,说要单独和他说一些话。
陆京想要的答案便很快被病房的临时主人揭开。温桐看着他们的背影,独和陆京说:“喜欢是一种体验,爱是责任。”
她的提点来得有些莫名其妙。陆京本想装傻,直到发现温桐回过头颇为认真地瞧着他,意有所指。
“……是……看出来了?”陆京小心地确认。
温桐笑了:“你们摆出的姿态简直没有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