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双学霸]》凌木亦

69、Lost Stars

　　送温桐去医院检查前，晏鸿期曾想托助理夏望和温叶一起送回家。
　　但两个小孩最终都没有走。温叶和助理家的孩子在附近的商场一起看书，夏望一个人坐在医院一楼等检查结果。
　　他坐在花台的石沿边，这位置靠近一楼的出入口，再往东一些便能通向急诊；又靠近缴费机器，再拐弯便是药房。很多人来去或停留，他一个人呆坐并不会显得异常。
　　他听见背后花台另一头有两个阿姨在聊天，说人年纪大了要有点肉，不然风一吹就倒；说自己在做眼科治疗，某种药剂打进去会过敏；说验血的地方有个小伙子晕针，人当时就倒下去了，还好后面有人扶着……
　　他心情复杂地听着，有时能听清她们的闲谈，有时像是漂浮在失重的空气里，失聪失明，被悬空的暗梦边界吞噬，直到突然意识到身前站着个人才抬起头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背对着台子抖着手，正颤颤巍巍地试图坐下。但又控制不好方向，手不慎戳在了夏望的膝盖上，不稳定地借力几十秒才坐稳。
　　老爷子连忙含糊地说对不起。
　　夏望说不用谢。不过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力不太好，口里顾自重复几次才安静下来，摸着手机看前方，像是在等谁。
　　夏望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感受。他刚才一度想避开，最后忍着没逃开。那些或轻或重挤压的余温便停留在他的衣服上，像是直接烙进皮肤，牵引出更深层的思绪。
　　人极脆弱的时候，身体原来是那样温热的。
　　门诊的时间接近结束时，老头被接走了。夏望没有等到检查结果，等到了晏鸿期劝他先回家的电话。
　　夏望非要问一个明白，没想到最后问出了病房号。
　　晏鸿期直接给温桐安排了住院。
　　他木然地站起来，自己走出门诊大楼向病房而去。
　　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半开着的门缝泄露了一些交谈。
　　夏望有时候有不理解。人世间有那么多错过的方式，相遇不比被陨石掉落的概率多多少，为何唯他总与宇宙的残忍正面冲撞——
　　晏鸿期没想到夏望会这么快回返，他以为夏望始终和温叶在一起，便放心地和坐在床上的温桐对峙着。
　　他刚好在质问她，一向柔和闲雅的声线掺进了冷：“脊髓空洞这是小事吗？”
　　晏总其实很少生气，至少温桐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平生首见还有些稀奇。直到看他被自己欲笑不笑的样子憋得更气，这才收敛一些地回答：“不是，不太好治。”
　　她没太着急，坦然地让晏鸿期失语：“……很久了是吗？”
　　“大概也就今年发现的。有时候被烫了没感觉，有时候握不住东西。后来就有点习惯，像是它不存在。”
　　这是个怎样理解都可以的句子。晏鸿期搅拌牛奶的动作慢下来，沉默几秒，分辨出她在委婉地表达，不是病痛不存在，是感知不到手臂的存在。
　　“所以你突然说想休年假。”晏鸿期回忆着细节，后悔潮水一般涌上来，“自己慢慢也不做设计稿了。”
　　明明有那么多时刻，她隐晦地说自己不太好，他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今年依旧太忙了。他回顾过去的两百多天，只能想起给奶奶补旧式婚礼那天的深夜，那是他们第一次慢下节奏静静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
　　那是个“发生”的时刻，晏鸿期被感染到极致，他一度想温桐就是那个正确的人，她总让他感觉到惊喜。
　　“桐姐。”他低低地喊她。而后放下杯子，痛苦地扶着自己的额头。“是我的错。”
　　在今天之前，他竟然愚蠢地想以后有很多时间，等旺季过去，他会去多陪陪温叶，去见见温桐口中那个长得很标正的少年，去和温桐说一些余生的计划，安排一些让她经过小教堂的机会。
　　温桐的沉默令时间变得漫长。空调偶尔生涩地嘎吱几声，打断她脑子里那些纷杂的想法。
　　最后她不再犹豫。
　　“其实我不会答应你，我可能……也并不会回去。”温桐说。
　　晏鸿期没立刻答话。他伸出左手扣上她的手腕，轻声问：“这是反话吗？我捧着一颗真心来找你，只想听到真心话。”
　　温桐没有躲也没有变换表情，于是他给了自己绝佳的幻想，指向他想听的答案。
　　但温桐永远是那样坦然。她是个感性的人，不妨碍她偏于直白：“也许不一定是爱情不是吗，晏哥。”温桐回想着她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想起她还在做柜姐的年岁，后来那个商铺换了主人，想起他成了她的老板，雪中送炭的恩人，一起加班的酒友、挚友或伙伴，“我已经过了对婚姻有幻想的年纪。从理性上来说，你也可能只是凑巧和我在某一段时间共情，后来我们又凑巧想停下来。”
　　独自拉扯温叶长大的那些年她看过很多人，谁都不会比他更好了。
　　同样地，基于相似的原因，她觉得现实已经太沉重，晏鸿期最好依旧是那个自由、温柔、不受伤害的人。
　　“从理性上来说，现在也不是谈决定的时候。”晏鸿期很坚持，“太仓促了，我们都会后悔的。”
　　温桐打断他，她最近总是借着这个人的好脾气抢话：“鸿期。有些话我之前没有说，是因为理亏。”借到在午夜无人的时候常常责怪自己，在心口割出密小的痛楚。
　　“那幅画的来源很简单。”温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也映着模糊的自己的轮廓。她像是要强行扒下火山灰凝固封存的岩屑，将一些已经故去的魂灵曝晒在阳光下，“是因为我。在想让夏望的户口悄无声息回来的那一天落在了D镇。我真的以为找不到了，就以为没有关系。”
　　以为在晏鸿期定给她“命运”主题的时候，选择重现它是最好。
　　她再也掩盖不住情绪，声音渐低：“所以我不能……”
　　是她自己在过去种下的因果。在满怀希望迎接小男孩回到身边、归属于自己的那天。她觉得太幸运而不敢相信，人生原来充满可能，她来得及改写人生的很多错误。
　　最后温桐发现，命运的馈赠确实标好了价格。它给予了一些，便要拿走一些。
　　所以当原稿被夏志义利用反捅她一刀的时候，温桐忽然松了口气。连绵的好运终于中断，她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然而最荒唐的是另一个当事人也在场。她话里的每个字于他都是晴天霹雳。
　　夏望几乎站不稳了。
　　他的意识开始浑浊，耳边重复着她最后的那句话，那个时间地点，那个因的本源。
　　他仿佛又被那辆昼夜不休的列车捕获了，车厢里深水溢涨，只有他静静一个人锁在座位上，被裹挟着夺去呼吸。
　　以至于现实里风忽然拍上门的瞬间都来不及反应，被撞到才向后趔趄。
　　夏望的视野暗了一瞬。
　　彻底摸不到方向的几秒里，他想不如就如此沉溺。

　　可是背后一暖，稳稳地被一双大手覆盖。

　　But are we all lost stars, trying to light up the d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