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流云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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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走了，他本来很愤怒于我的冒犯。但在我跟他说明私放天马带来的后果和可怖刑罚以后，他的愤怒更甚，却不再对我，只是一道金光就没了影子。
很快，御马监的仙官和天兵也来到这里收拾了残局——其实就是当场降下雷刑，将那些撒欢撒野的马匹劈得灰飞烟灭，只留几道云烟。
我别过脸去没有看。即使这样的惩罚在天宫上也太多了，我时至今日也无法习惯。那种剔骨尖刀一般的雷声总能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失了敬畏。
——不要忘记，自己是怎样任人宰割的身份。
蟠桃园遭此一劫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我毕竟是管事的，没守好自己的本职，也难逃责罚。
二十打神鞭，打的手板，小惩大诫。
打神鞭虽号令众神，但威力不大，震慑之意大于皮肉之苦，算是天庭的一道“家法”。我再三低头认了错，才捧着热痛的双手走回去。
猴子却等在蟠桃园外，见到我这幅样子惊怒交加，“他们罚你？！”
我一怔，又有点了然。孙悟空是陛下请上来的，虽然官小，多少靠着关系，就算捅了篓子，自然有神仙跟在他后边擦屁股。
杀马儆猴就够了，哪能真罚到他身上。
我神色恹恹，不想理他，只一摆手进门，安排力士官修整园林。
猴子却不依不饶，上前扯住我，“此事因我老孙而起，与你有什么又有干系？他们罚你，如此不公，定要讨个说法！”
他说着要带我走，唬得我不顾手心有伤反手拉住了他，然后就被戳了一手的猴毛刺到眼泪花花。
“别闹了。”我含着泪，咬牙劝道，“难道你想要我也被劈得灰飞烟灭吗？”
猴子果然顿住了。
他侧过头去，我只能见到腮边隐忍咬紧的肌肉。
好一会儿，他才轻不可闻地问：“那些被处死的马，它们的坟茔何处，你能带我看看吗？”
我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我带他去到了南天门外的云海边。此时正值凡界黄昏，落日将层叠的云朵染成红色，像新鲜割出的血浆。
我指着血一样的云，“它们在那里。”
猴子凝神望了很久，疑道：“除了云彩，我什么都没看见。”
“云彩就是它们。”我叹道，“大圣，你明白什么是‘灰飞烟灭’么？”
“就是挫骨扬灰了？死得连一点渣渣都不剩？”
“不光如此，连魂魄也没有了。”
“我知道去哪儿能找到魂魄。阴曹地府我也去得，那里存放着所有死去的魂魄！”
“不是的。”我向他摇头，“灰飞烟灭，意味着魂魄也被打碎。它们只能化作一缕云烟飘在天上，无法投胎转世，也没有来生了。”
我从猴子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悲哀。他那张惯会顽笑的嘴颤抖着，最后紧紧抿在一起，目光死死凝视缓慢翻腾的云海。
我轻声道：“再看一看它们吧。过一会儿，就会消散了。”
夕阳的光辉渐渐逝去了。仿佛有一簇流云轻巧地跃动着，飞舞着，像奔远的马群，快活地转进丹紫与桃灰色的云层里，再也不见踪影。
“为什么会是这样？”直到日光带来的暖意彻底在身上消散，猴子终于出了声。他的语气很困惑，“我明明去找了玉帝，告诉他这都是我老孙自己闯下的祸，自会担当。为什么他不罚我，却要罚无辜者？”
他似乎是在问我，在自问，又或许是在问天。
但天是不会回答他的，天只会默默无语，悲悯而又沉静地看着所有人。
于是只得我来回答他：“没有为什么，天宫的规矩一直是这样的。”
我总不能直说是因为他们不敢罚你吧？猴子要是听了这话再去闹一出，我就真的不用活了。
所幸猴子此时似乎无心追问。他只是怔怔然重复一遍：“一直这样？”
“是的。”
“没人想要去改变过吗？”
“……没有。”至少我存在的这些年里，从未有过。
猴子沉默了。他望着新月初上的天空，乌铁似的眼珠被月光映得雪青，仿佛蒙上了一层翳。
我看得出来他很难过。那些马被他喂养得膘肥体壮，昂扬有力。如同我对桃树一样，如若不是真心喜爱，不会这样尽心尽力，眼神里也不会有那样骄傲温柔的光芒。
但现在这样的光芒消失了。只是半天的时间，他已经不复春风得意，瘦削的猴脸上只剩下迷茫和疲惫。
又这样静静地站了好久，他忽地怒道：“这天庭既没有公道，老孙又何苦受这鸟气！”
我听闻四处张望，“鸟？什么鸟？”
猴子伸手扳回我乱转的头，张狂的笑意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脸上，此刻他盯着我，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没什么鸟。”他捏着我的下巴，懒洋洋地一字一句道，“这叫脏话，记住了，小仙女。”
说完，又拧身化作一道金光跃下，如一颗破空的流星般从云层坠向凡间。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惊慌不已地捂住了嘴。
我竟然讲了脏话！
不不这不是重点——猴子居然跑了！我放任他在我眼前跑了！
我惊惶地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赶紧提起裙子跑回了蟠桃园。
夜晚时分，果然听见有仙官议论，说那胆大包天的孙悟空一棍子打翻了御马监，还当庭指着陛下的脸理论，最后更是撂挑子跑回花果山。陛下听闻气得胡须发抖，一连摔了四个玛瑙杯和六个琉璃盏。
听见这闲话时，我修剪桃枝的手一哆嗦。
来找我八卦的紫衣仙子奇怪地看着我：“我说陛下呢，你抖什么？”
我假装云淡风轻地伸出手给她看，“二十打神鞭，打你你也抖。”
紫衣心疼地捧着我呼了又呼，“南斗星君也真是的，陛下要罚你，就算走个过场，随便打打就好了嘛，怎么真打二十鞭啊。”
这话也就她说得。紫衣是娘娘最喜爱的女官，司管的又是织造这样的大事，天上众仙谁也不敢轻易欺侮她去。
我笑一笑，“那你多给我些灵药抹抹，说不准明天就好了。”
紫衣嘴上说我贪心，回去后还是命仙侍给我送来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我搽了手，清凉凉的，尖锐的痛意消散去了不少。
准备入睡时，我心想，还好，至少有紫衣陪伴着我，不然……
不然，这天庭既没有公道，我又何苦受这鸟气？
猴子临走时说的话突然窜进我脑子里，把我吓了一跳，几乎从树枝上翻下去。
这叫脏话，记住了，小仙女。
不不不不不！我在虚空中一通乱打，试图把这番恶魔低语从脑袋里清空出去。
救命啊，我要被这臭猴子教坏了！
我按住心口激烈跳动的桃核，闭上眼狂念了十几遍清心咒，这才迷迷糊糊地在惶恐中睡过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朦胧中天兵们忽然冲进蟠桃园，不由分说便将我拖出去，粗暴按倒在凌霄宝殿之上。
我胆战地抬起头。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却是第一次这样卑微地伏在下头，做一只待宰的羔羊。紫衣说得没错，陛下气到胡子都在抖，平日里宝相庄严的脸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只听身边懒懒的一声笑：“对，就是她，就是这小仙女放我走的。”
我猛转头去看，却见那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天庭，正倚靠盘龙柱邪笑着打量我。
他继续胡诌：“她还说，玉帝你处事不公，净给她鸟气受。”
我大惊失色，把头摇得快掉下来，“不是的！陛下，我没有说！”
“你没说，但你心里想了，不是吗？”猴子忽地蹲身在我面前，逼近我的脸。
陛下怒道：“心里想了，也是有罪！”
“我没有！”
猴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那张总带着轻松笑容的脸此刻阴森可怖，薄薄的嘴皮一动，吐出阴毒刺骨的话：“陛下已封我做了大官。既然我说你有罪，你便是有罪！”
“天兵天将。”陛下已将玉筹扔到我面前，“将如意处以极刑，劈得她灰飞烟灭！”
不要……
猴子得意的脸在我眼前晃啊晃。
“不要——”
我滋儿哇一嗓子坐了起来。猴子被我喊得连连后退两步，表情痛苦，伸出手指使劲掏着耳洞，一边嫌弃道：“你这小仙女什么嗓门？我老孙的耳朵差点被你震聋。”
我头昏眼黑，冷汗涔涔，晃了半天神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致仍是在蟠桃园内，此刻日光高悬，穿透枝叶的缝隙，暖融融地照在我身上。
猴子仍在掏耳朵，满面怨怼地瞅着我。
原来刚才只是一场梦啊……
我手软脚软地下树，缓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来：“大王？”
“别叫了，已经聋了。”
我没心思理会他的玩笑，“你不是回花果山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猴子吹了吹手指，漫不经心道：“回了。可那太白老儿追到我家，说玉帝非要封我个大官当当，我这才来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大、大官？
我心里咯噔一声，“多大的官？”
“我在花果山封的是‘齐天大圣’。太白说，玉帝老头已经准我这个官衔了。否则，我才懒得来呢。”猴子挑起眉毛，“怎的，你不服？”
齐天大圣。
齐天。
那就是和天也平起平坐了？
真是好大的官。
我麻了，不由自主地回想噩梦里的情节，先是封大官，然后见陛下，接着问我的罪，最后如意“轰隆”一下，灰飞烟灭。
我正陷入恐怖的遐想不可自拔，猴子戳我一下，“你也醒了。正好，玉帝说要见我们俩。”
我：“？”
“走啊。”
走什么走，灰飞烟灭啊！！！
我一口气提不上来，干站在原地震动。猴子狐疑地看着我，又戳了我一下，又又戳了我一下。
“怎的了？”他觉得很好笑似的，“就这么傻站着，不怕玉帝老儿罚你了？”
这个字眼简直一箭穿心。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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