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如意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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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嚎啕了一嗓子，那猴子立刻又手指堵着耳朵，满脸抓狂：“闭嘴啊！”
“呜哇——”
“再哭我打你了！”
“哇——”
猴子恼得原地转了两圈，龇牙咧嘴，看起来真的就要打人了。突然，他发觉了什么似的，鼻尖抽动两下，而后一脸狐疑地凑近。
他那张毛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有些不端庄，不禁掩住了嘴，改成小声抽泣。
一只毛茸茸的手伸过来，迅速在我眼睛底下揩了一下。然后我就在极大的震撼与羞耻中，看到猴子蘸着我一滴眼泪，探出舌头尝了一下。
我：“？？？”
救命啊天兵天将，这里有变态！
猴子没理会我的瑟瑟发抖，兀自咂咂嘴，表情更怀疑了：“怎么一股桃汁味儿？”
我：“！！！”
猴子：“不甜啊，但是还挺香。”
可别说了。难道一颗桃被一只猴夸了两次香喷喷，还能是什么好事不成吗！
我的眼泪登时就止住了，左顾右盼，颤颤巍巍地支吾：“我、我们还是走吧，叫陛下等着也太失礼了。”
“哦？”猴子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瞅我，“变脸变得够快的？”
我干巴巴地谦虚道：“过奖。”
在天庭办事，要连多余的情绪都藏不住，是会惹大麻烦的。好在这个猴习惯雷厉风行，没再过多纠结。我匆匆抹干净脸，便同他前去见驾。
正如猴子吹嘘的那样，陛下当场封了他一个“齐天大圣”，官至极品，并在蟠桃园开一座大圣府，设安静、宁神二司。
宣布完这些后，他老人家庄严的目光下扫一圈，沉声唤道：“如意？”
我立刻俯首，“小仙在。”
“今后，齐天大圣权管蟠桃园。朕命你早晚伏侍，悉听差遣，协理执事，不可懈怠。”
当听到猴子要设府在蟠桃园时，我已大感不妙；现今他直接空降成了我顶头上司，我只觉一道晴天霹雳直打下来，震得我桃核晃荡。
只怔了半瞬，陛下严厉的眼刀就追了过来。我回神，忙一叩头，“如意遵旨，谢陛下恩典。”
身旁猴子“嗤”地轻笑一声。我垂着头，暗自咬牙。
从凌霄殿一出，那猴子就行迹放浪了起来，一手勾着我的肩膀，一手拎着陛下赐的两瓶御酒，笑道：“小仙女，今日你大圣爷封官受赏，可谓美事一件，一同去喝两杯怎么样？”
散朝的仙官们还未走远，此刻看到这幕，多少有些指点之声。我心里清楚他们对孙悟空是什么态度，厌恶或者忌惮，总之不是好眼光。
于是更加如芒在背，忙掰他的毛爪子，一边胡乱找借口：“大圣爷，男女授受不亲。”
他听闻，笑得更厉害了，几乎弯下腰去，“一颗桃子，还讲究这些呢？”
我大惊失色，“你！……”
“早知道你是小桃仙了，闻也闻得出。”猴子拍拍我孱弱的小肩膀，“玉帝老儿还真是别出心裁，让你打理蟠桃园。桃子来管桃子，哈！”
那也比猴子来管桃子强吧！
思及此，我心如死灰，魂不守舍，就被他勾肩搭背地挟回了蟠桃园。
工干官得了御令，已在园内右首为他修府。猴子进了蟠桃园，自然是兴奋地四处赏玩一番，看过所有果树，又回来瞧了一会儿修府，觉得无趣，便拉着我跑到另一头躲清净。
左首正栽着我的如意果树，虽不再结果，但却是蟠桃园内首屈一指的繁茂高大。苍翠接天宇，葳蕤自生光。
猴子见了很是欣赏，不如说他今天一早来就对这棵树饶有兴趣了。他拍打着树干，口中称赞道：“怨不得今晨见你在这睡觉呢，确是个偷闲的好去处。”
我幽怨地望着他，心说那跟偷闲有关系吗，我在这住是因为我就在这结出来的，这棵树算是我妈！
把你的猴爪子从我妈身上拿开啊！
猴子听了我的抗议，对此不屑一顾：“哪有认树作母的？”
“它生了我呀。”
猴子倚靠在树枝上，仰头饮了一口酒，一条腿晃晃荡荡，“笑话。树比果早生，你已然化形成仙，这树却依旧是树。哪有女儿能长过娘的道理？”
我觉得他的逻辑有些牵强，刚想分辨，但手里却被塞进一瓶酒。猴子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喝。
我推让：“我不会喝酒。”
猴子也很坚持：“喝了就会了。”
领导敬酒我不喝，那纯属找死。我无法，只好扭捏地征求：“……那我去找个杯？”
“啧，杯什么杯，对瓶！”
猴子满不耐烦地和我碰了一下酒瓶。话都到这个份上了，我只好捧起瓶子，勉强抿了一小口。
见我服从，猴子得意地笑了，继续道：“再者说，果熟蒂落，那是天然的事，果合该是树的一部分，而非树的儿女。你瞧，我老孙是从石头里裂生出来的，但也未曾觉得那块石头是我妈呀。”
这话倒有几分理。但是自以为了三百年的母亲竟不是我的母亲，只是一棵伴生的树，从猴子口中乍闻这个事实，还是让我失落不已。
我独自蔫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大圣，你既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那又如何得到的姓名呢？”
“那是我师父为我取的。”提及此，猴子又举瓶痛饮了一口，才幽幽道，“他教我姓个猢狲的‘狲’，去了兽傍，子系者，取天地化育的本意，又赐了个法名‘悟空’。”
猴子的师父哦……我想了想，他这样天下无敌的厉害，又不肯服管教，想必不是什么森严正派弟子。那也只有传闻中的散仙菩提祖师，能当得起他的师父了。
真是了不得的来历呢。
猴子说着，却有些怅然，仰望着头上无穷无尽的苍穹玉宇，喃喃念道：“‘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师父啊，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不懂他在突然忧郁什么，事实上，他孙悟空竟也会有忧郁的时候，这本身就像个冷笑话。
我敛裙坐在树下，也跟着抿了一口酒，撑着腮帮叹气，心想，同是天养天生，他在人间自由无比，拜师习得一身无人匹敌的好本领；而我生在天宫，这一辈子也只可能被困在天宫了，没有妈妈，就连名字，都是大家随便叫的。
想想真让桃心酸。
“喂，”猴子自头顶传来一道莫名其妙的询问，“我老孙在想念师父，你叹什么气？”
喝了两口酒，壮起胆来，也算跟猴子混熟了，我便没最初那么不安，随口道：“羡慕呗，你还有个好师父为你取名择姓。有名姓，自然就有牵挂。”
“你不也有名姓？”猴子自树上探过头来，“哦——只知道你的名字，还未听说你姓什么？”
我抬头看他倒过来的毛脸，“我没有名字。”
“胡扯。他们都管你叫如意。”
“如意不是我的名字，只是都这么叫罢了。”
“怪哉怪哉，既然都这么叫，那不是名字是什么？”猴子捉着一片桃叶把玩，因为半身倒挂着，显得脸上的笑容也怪怪的。
我想了想，这猴子虽顽劣不堪，但也不算坏；再者，他已授了仙箓，成了仙官，有些事情早晚是要知晓的，还不如我自己说，免得他以后找我错处。
便如实道：“我是颗如意果。大家觉得这么说太拗口，所以就叫我如意。”
猴子一挑眉弓，“什么是如意果？”
“是老君说的，如意果和其他的仙桃不一样。我从生下来运气就好，想做的事情总能实现。”
猴子登时大笑出声，甚至笑到从树上跌下来，还躺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摇头，乐不可支道：“你？你还运气好？差点让马踢了脸，还被打手板，这也叫运气好？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话嘛！我明明以前运气一直很好，肯定是因为这臭猴子克我，最近才会变倒霉的！
我恼羞成怒，“是真的！老君亲口说，我是汇聚天地灵气而生、千载难逢的一颗如意果，想要什么都能称心如意，请愿发誓皆可成真，我是很厉害的！”
“哦？”猴子收放自如地停下狂笑，支着脑袋，懒洋洋询问，“那谁要是吃了如意果，就能心想事成咯？”
“那是当——”我脱口而出，又猛然打住，磕磕巴巴地找补着，“当、当、当时老君没说！”
“呵，没说也不要紧。”
他收了笑站起身来，悠悠靠近两步，倏然猛将一手撑在我头顶的树干上，劲力撞得那冲天的树冠都颤了两颤。
称得上精壮的身影倾轧过来。这疯猴子眼带寒意，声音低幽可怖：“尝尝看不就知道了？”
完、完蛋！
光顾着证明自己，忘了这家伙疯起来连玉帝都不放在眼里，可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吃桃呢！
眼见他面露凶光，看起来就要把我生啃了。我抱紧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颤涟涟推拒：“不行，不行！我，陛下和娘娘都还没有吃我呢，你、你敢吃我，他们会降罪的！”
猴子一哂：“也就是说，你真有这般效力，他们也真打算吃你？”
我噎住，才反应过来是被猴子套话了，不由冷汗直冒，“也不是的……”
猴子斜睨着我，默默露出一颗尖锐的犬牙。
“……好吧，的确是这样。”我打个哆嗦，在超强的威压下实话实说，“是太白金星说的：既然我天生是如意果，就注定有这样命运。就像食物注定被吃，酒注定被喝。”
“注定个屁！你已经是神仙了。”猴子闻言咧开嘴，冷笑一声，撤步向后坐回原地，“真狠心呐。你大圣爷就算爱吃桃子，可也不至于想吃一个已经成了形的女仙！这帮神仙看着一个个慈眉善目，道貌岸然的，却惦记着把自己的同类分而食之。”
猴子不知道，我和他们算什么同类啊。
自我有意识的那天起，那些上神仙君便高我一等，就算需要我帮忙请愿，态度也冷漠而疏离。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把我当做一个真正的仙来看待过。
说白了，我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储备粮而已。
虽然如此，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不能直说出口。我强忍着难过，还是勉力辩白：“陛下是给了我机会的……他说，让我看好仙树，只要能再结出如意果来，就算我大功一件。眼下，只有我生于仙树，能和它共灵，所以他们不会吃我的。”
猴子冷哼，“说得好听。你既然这么神通广大，为何还会受欺负？那些神仙对你毫不客气，太白老头说过，你连个最末的仙官都不算，连弼马温都不如。”
嗐，就别提你那弼马温了。
扎心扎到心窝里。我讷讷道：“因为，要许愿啊，上神叫我请愿，我自要听从。而请愿得耗费功德，愿望越大，所需的功德就越多——我攒不下功德，自然也做不成仙官的。”
“那你不替他们许愿不就得了？”猴子匪夷所思。
我声音更小了：“不听话就没有用了，会被吃掉的。”
“……”
猴子霎时无言以对。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他当初望着流云消散时那样，有些愤怒，又有些悲哀。
这样的神情让我有些瑟缩。不知为何，感到很惭愧，但我又实在没什么对不起他的。非要说的话，大抵是因为我太对不起自己吧。
然而，除了听话还能怎样？我生来便存在于这样的困局里，我该怎么做，才能算对得起自己呢？
我不知道。我连我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更遑论其他了。
猴子似乎也琢磨不清，或许是他无法替我做决定。半晌，他才切齿道：“你大小也算是个仙女，难道生来便是为了被吃吗？”
而后不待我回答，忽然又放声大笑，“哈哈，没错，下界人不吃人，上天仙却吃仙，这就是天庭，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我浑身发毛。我向外看了看，好在四下无人，连忙去捂他的嘴，“别乱讲话呀。你、你还是喝酒吧。”
猴子忽地定睛瞧我，乌铁色的眼珠里笑意不及。
“是该喝酒，你也得喝。喝了酒，就不用烦心了。”他又重重拍我肩膀，颠三倒四地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美酒自然好，仙桃徒有香。何来清醒处？可别太荒唐……”
我叫他拍得肩胛生疼，差点喷出来，含着酒迷蒙想：荒唐么？
再荒唐也无法，这就是我的一生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如意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