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马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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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路过南天门外。
南天门的围墙很高，青幽幽地一直向上延伸，直伸到我抵达不了的另一片云天去。
我沿着这道围墙外延走得很慢。每当这种时候，我总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日月的光芒是黯淡的，云霞的形状是散逸的，星斗的排列是疏落的，和天宫里仙子们尽心塑造出来的精致景观完全不同。
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我觉得它们很美丽。这样的想法在天上是很可笑的，所以我独享这个美丽的秘密。
他就是在这时闯进来的，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得意的笑声把本就寡淡的云霞也冲散了，快马飞过的劲风横冲直撞。我刚理好被吹乱的头发，太白金星就在后边忙里忙慌地追了过来，经过我时瞟了一眼，又惊慌地走了。
我不在乎，他们上等神仙的事也不该我来过问的。只是我刚要走下去，那高头大马便在我面前停住了，挟带的风又把我烟粉色的衣裙吹得稀乱。
我正在整理褶皱的裙摆，便听到头顶传来的询问：“太白老头儿，你们天上的神官我还认不全，你也不给大王我介绍介绍？”
他说着从马背上纵身跃下，站定在我眼前。我抬起头，这才看清这个骑马的人——说是人，倒也不像，说是只猴妖才比较恰当。他身量才比我这个女仙高一些，又极为瘦而矫健，满脸是毛，一双眼珠子乌铁似的颜色，露出打磨后的精光。
他身披锁子甲，头戴紫金冠，一身绒毛也闪着金光，总之耀眼到不行。此刻和那身后的枣红马一样畅快地喘着粗气，满面志得意满，说话时头顶上两根花翎一动一动。
我忍不住笑了，不知是为了一只猴子的盛装打扮感到滑稽，还是为他在南天门跑马的壮举而歆羡，总之我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因为我想起他该是谁了：太白金星鞍前马后地陪着，一副猴样，还自称“大王”，可不就是刚招安上来当弼马温的孙悟空么。
哼，弼马温也比我强，我辛辛苦苦这些年，连个末等官都没混上。
太白金星才呼哧带喘地追上，缓了缓气，颤巍巍朝我一比划，“啊这位，这位不是什么神官，是如意仙子，是看管——”
太白话没讲完，猴子倏地凑到我身前来，我一下没提防，差点叫他的长睫毛戳到脸上。
只见这家伙鼻尖耸动，绕着我周身从上到下嗅了一圈，在我竭尽全力忍着没一掌招呼到他脸上之前直回身子，战术后仰了一下，毛茸茸的手指一抚下巴，用称赞似的语气道：“哇，你好香啊！”
“……”
这、他！
他不要脸！
我被他这般冒犯的行径气到，正欲骂上两句，却见到后面太白绷着脸，对我摇了摇头。
陛下曾经教育过我们，神仙是不可以骂人讲脏话的，就算我这样不入流的小仙也不行。
而且，这是他们上神请上天来当官的，我开罪不起。我平心静气，在心里默念，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他只是猴子，只是猴子……
嗯？
对哦，他不过是只猴子，而我是颗桃子，他闻见我，当然会觉得香了。
想到这我又要笑了。猴子瞪着我，“你这女神仙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木头刻的脸，没表情的，你怎么一会儿气一会儿笑的？”
……因为你好气又好笑？
我还没回答，太白一伸袖子把我们隔开了，“哎，大王大王，咱们马跑够了，也该回去了。众监官已经备好美酒仙馔，等着为您接风贺喜呐！”
太白金星是高等级神仙，朝会时站在最前面，我站在边角末尾，从没正面见过他如此谄媚的笑脸。
……很可怕，皱巴巴的，像蟠桃树上增生的老树皮，让我想修理修理。
“喝酒倒不急，老孙好容易在天上碰见个有意思的好神仙，交个朋友又如何？”猴子一把推开太白，作势要拉我过来，“你叫如意，是吧？好名字好名字。老孙有根金箍棒，你猜怎么着？也叫如意！”
眼见我被他拉扯过去，太白却不责怪他行径唐突，只厉声喊我：“如意！”
我还在想树皮那回事，被叫到便不自觉脊背一抖，便见猴子一瞪眼，“嚷什么，你这幅样子好吓人知不知道？都吓到小仙女了！”
我心说这话该是我对你俩讲的才对。
反正长得都不咋好看。
本小仙女瑟瑟发抖。
太白在他眼前陪尽笑脸，在他看不见时又转而对我怒目而视。其实我们都清楚得很，猴子缠着我不放又不是我的错，但他们一个是贵客，一个是上神。
上神又怎么会有错呢。
我低眉顺眼地笑：“谢过大王美意。只是蟠桃盛宴在即，小仙还有诸多事宜要忙，眼下实在是不能耽搁了。”
猴子一听蟠桃，果然话头就被牵走了。他转身又揪住太白，“旁的就不提了，这蟠桃我老孙可得去尝尝新鲜！”
趁着他俩纠缠不休，我赶紧溜了。
赶回蟠桃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过不要紧，天上的岁月很漫长，神仙们都是不在乎早晚的。
蟠桃盛宴的确近在眼前，但我却不担心。桃树已经硕果累累，我每天细心照料它们，这便是我的全部职责，按部就班便好。除此外，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忙。
自我化形，便一直是这样的。
我借着月辉照亮，抚平了每一处不平整的土地，擦洗了每一片沾灰的叶子，亲吻了每一颗或青或红的仙桃，并对它们温柔地说晚安。
然后回到我生身的桃树下。树枝舒展，树叶葳蕤，我仰面躺在横枝上，伸出手点数。掠过了一块又一块被枝叶漏下的碎小光斑，直到手臂都酸了，也没找出第二颗如我一般的桃子。
我叹了口气，翻个身侧躺过去，枕着的叶片窸窣作响。我闭上眼睛，又对自己说一遍：百年千年……
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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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承认，我就是个低头做事、没什么见识的女神仙。
千百年前瑶池云海边，一颗从不结果的仙树上结了一颗小青桃，移栽进蟠桃园又细心养护了一千年，也没能结出更多的果子，只有那颗青桃渐渐长大、成熟，最后幻化出了人形，得以成仙。
这颗桃子就是我咯。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说我是如意果，于是也叫我如意。我的职责就是守好蟠桃园，看护养育我的那棵树，期待着有天它能再结出果实。
听起来还蛮传奇、蛮有宿命感的是吧？但天宫里从不缺震撼的故事，不缺神仙，不缺漫长的生命。何况是我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一生。
我太平凡了，不值一提。
所以我也是真的没想过，一颗桃子平凡的一生竟还会横生出许多变数。
这天仍是普通的一天——至少我本来是这样以为的。我在园里指挥着力士官们锄树修桃，为即将到来的盛会做准备。
不知为什么，一向安静肃穆的天宫之上，今日却总有些吵吵嚷嚷的。随着这种声音越来越近，力士官们也逐渐无心工作，开始七嘴八舌地低声交谈了起来。
我感到奇怪，干脆冲到门口去想看看外面到底在闹个什么。刚探出个头去，只见无数匹天马摆脱了缰索，正拔足狂奔，踏着一片烟尘滚滚而来，承载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嘶鸣声，如雷云般轰响着直冲而来。
“什——”我半个字才刚出口，那团雷云就冲到了面前。我话没说完就滋儿哇一声抱住了脑袋，蹲在原地缩成一团，好几次，马蹄子挟带的流云甚至擦过了我的脸颊。
这种差点在被马——很多很多马——踩成桃子果酱的濒死感把我吓傻了。过了好久，直到耳鸣渐渐散去，我才直愣愣地睁开眼站起身来。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我只觉得还不如变成桃子果酱来得痛快。
只见蟠桃园内兵荒马乱，一片狼藉，数不清的天马挤在园子里，正在围着我心肝宝贝的桃树们大吃大嚼，刚才还在干活的众力士官也被冲撞得人仰马翻，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现实的冲击力太大了，我扶着门框，两眼一翻，干脆地晕了过去。
……然后两秒钟后又爬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它们在作践蟠桃园，这是要我的命啊！死了都得仰卧起坐，哪里还躺的住！
我冲上前去扯住正在啃树根的一匹马的尾巴，“你住口！别吃了！要吃你就吃我吧！”
天马不是一般的动物，他们是有灵性的。是以这匹马在听见我的哀求以后微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喷出一个嘲讽的响鼻。
它不仅听懂了，而且表达了嫌弃。
我眼泪都快出来了，继续不依不饶地拉扯它。天马大概被我烦得不行，前蹄一顿，猛然抬腚冲我撂了个蹶子。
马蹄扬起的土腥味已经到达我的鼻尖。今天真是倒霉透顶的一天，不仅搞砸了差事，就连我仅有的美貌也要被毁掉了。
我绝望地想着，忽觉两肩被人捉着向后一提，躲开了被踹脸的厄运。站定后一回头，就看见猴子那张毛脸，正幸灾乐祸地笑着看我。
我愣了一瞬便气血上涌，“弼马温！”
猴子的笑脸立刻垮下来了。
他严肃道：“我宣布，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弼马温！”
我继续嚷：“该死的弼马温！”
他撒开我，呲起一对獠牙，“你这小仙女真不懂事！我老孙好心好意救你，你反倒凶神恶煞地乱骂人。”
我反手一指满园的马，“我说错什么了，这不是你干的好事？”
一看向马，猴子又得意地笑开了。他乐不可支地应声道：“好事啊，当然是好事！你们天宫成日里死气沉沉，好没意思。这些马就是我放的，大家都快活，多大的好事！”
我本以为他最多是玩忽职守，一时不察才叫天马偷跑出来，哪成想这个猢狲竟然是故意的！
大概是看我整个桃都不好了，猴子笑容收敛了一些，问道：“喂，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我猛地扑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前后摇晃。
“混蛋猴子，你害死桃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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