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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中捉贼 那支箭的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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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若削成,腰不盈握,眉如翠黛,肤白似雪。只见沈棠身穿一袭绛红色细褶裙,袖口的海棠是府里绣娘专门给绣上的;头上是玉蟾盘的堕马髻,插上嵌宝衔珠金步摇,是她一贯的好手艺;额间点了小巧的花钿,点缀得恰到好处。
沈棠正拿起玉翡翠耳环要戴,操心的巧鹊又开口了:“眼不见儿就凉起来了,姑娘仔细风寒,把前几日刚做好的绣金丝绸罩衫带去可好?”
沈棠看着铜镜里梳妆打扮好的自己,是那样明艳动人,端庄中又带了些年轻女孩的俏皮,琥珀色的瞳孔明亮有神,而不是悲泣含愁的,脸庞干净、青丝整齐,她再也不是那个狼狈的、灰头土脸的异国女。
“要我说,阖府上下,不对,是全庭州,就数我们姑娘最美了”,巧鹊站在沈棠身后,笑眯眯探出个脑袋和她一起看着镜子,“怪不得老爷夫人日日捧在心上,嘴头心口都一刻不忘呢。”
是的,她是极美的。若说骨相,还是更类中原女子,但是由于母亲来自西域民族的缘故,她的五官却多少带了些异域的风情,高挺的鼻骨,浓密的睫毛,尤其是那副较中原偏浅的琥珀色瞳仁,在她幼时像两颗宝石镶嵌在深深的眼窝中,等到如今年岁长了些,也有点勾人心魄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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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虽然不小,但到底容不开几十个坐在一起壮汉吵嚷喝酒,所以沈将军所统领的这支西域军,凡是有欢庆聚会或送别之事,都是在营间广阔的草地上搭帐篷围篝火的。
西域这边本就民风开阔些,沈棠从小又常跟在军营里习武,所以也就没讲什么男女避讳,自然地坐到了父亲、母亲和哥哥身侧,一来能受到些保护,二来,也方便她的观察——父亲这簇篝火旁都是较为心腹的将领,沈棠怀疑叛鬼就隐匿其中。
“臣等恭请大将军寿安——祝将军日月同辉,春秋不老!”
“臣祝将军身强体健,再行万里!”
“臣等此生誓死效随将军!”
敬酒的将士一茬一茬过来,沈棠盯着那些座中人,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她牢牢注视着周围这群喝到意浓时还要摔碗的大汉,却没看出什么端倪。难道是她漏下了什么细节?还是她压根就猜错了,其中军中没有叛贼?
正当沈棠有些焦头烂额之际,有一个人吸引了她的目光——行军总管刘士达,也是算是西域沈家军中的老将了,武功不错,人也要强,从她小的时候就一直跟在父亲身边,行军、训兵、巡逻、考察地形、绘制地图,许多任务父亲都放心地交给他经手。
沈棠微微侧头,在沈亦承耳边问道:“我看着那刘总管一半天了,都不怎么饮酒呢,可是身上最近添了伤口?”
沈亦承皱眉想想,摇了摇头:“不曾,近日倒是没有什么对战的训练,也不曾组织将士们打猎。刘总管今日从开宴就告请说身体不适,父亲体恤,便让他以茶代酒了。”
沈棠没说话,点点头。看刘总管这个样子,似乎是要刻意保持清醒。但是据她所知,此人酒量一向不错,若只是对饮,万万达不到让他醉后吐真言的地步,那么他谎称不能饮酒,又心神不宁地坐在那儿,意欲何为呢?沈棠蹙眉想了一会儿,也不见刘士达有什么异常行为。
宴会临近结束,众人酒足饭饱,一个个眯起了眼睛,舌头也有些大了。刘士达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而站起,冲着沈为盛抱拳作揖:“今日本是将军大寿,没成想士达身体不适,只拿了杯茶敬将军,扰了将军兴致……”
沈为盛刚要摆摆手刚要寒暄,只听刘士达又开口了:“所以臣特地准备一份寿礼,算是给将军赔罪,也是给众兄弟助兴!”说着,他招呼来一个仆从,那人沈棠也认识,是刘士达的心腹。
只见那仆从取来一只大雁样式的孔明灯,把里头的芯子点燃,那灯飞得也快,稍微愣个神儿的功夫,就在墨黑的夜空里变成了一个不大的亮点。
有人起哄道:“刘总管,这仅放个孔明灯,虽是做成了雁状,怕是也入不了将军的眼。不如还有什么巧思绝技,统统使出来吧!”这一声来得恰到好处,沈棠甚至怀疑这人是刘士达找来的托儿。
刘士达对着沈为盛再抱一拳,朗声道:“将军久等了,众兄弟应该也知道,我刘某祖上世代都是西域狩猎人,驰骋将军麾下,刀枪都用不大惯,唯一还能拿出来献丑的只有箭术。”
说罢,他迅速从背后取下长弓,又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拉满、瞄准、放箭,射落远去的孔明雁灯,一气呵成。
刘士达神色得意地收了弓,众人惊叹连连,连沈亦承都在旁边不住鼓掌,只有沈棠神色凌厉,在心中冷笑道:“好你个刘士达,当真是好计策。趁军中宴庆,黑夜之时,众人醉酒看不真切,借一支箭把讯息带出去。一来,不借助人力,就减少暴露和被背叛的风险;二来,这番寿宴表演合情合理,除了知晓信物传递方式的对方,无人会怀疑那支助兴的箭矢上写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夜色深重,醉意朦胧的士兵们不曾留心,但一直盯着的沈棠却是分明看清楚了——那支箭的箭矢上,赫然用刀划出了一个“七”的痕迹!这“七”字是什么意思,沈棠再清楚不过了,若是不加以阻止,七日之后,就是她父兄和整个沈家军的灾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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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换了一身黯色的练武服,悄悄从府内后门溜了出去,她没有带任何人,在她对这件事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多拖一个人进来就是多一分危险。
“今日一直刮的是西风,箭速很快,听灯掉落时的声响分明是砸在了树上。蛮萨与大燕的边境线就在西边,那边有片树林,也方便他们来人取走信物,所以大概率就在那里。边境线夜间是把守最重的时候,蛮萨那边应该会选择沈家军清晨交班、秩序较乱的时候偷跑过来,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沈棠一边牵着马走一边思忖着,直到几里之外才敢翻身而上、快马加鞭。
深夜的树林阴冷非常,沈棠只得用轻功,一棵树一棵树地找去。好在那灯做得不算小,天蒙亮之时,沈棠终于取下了灯上原本的箭,跑到了远一些的地方,狠狠把她带来的、刻着“初三”的箭射在了灯上原有的箭痕处,然后干脆利落地把这只残灯挂回原位。
她仔细算过了,现在离下月初三还有足足半月,从京城调援兵,若是快马,十天就可以赶到,庭州东南有相距五百里的甫州,若是现在派人传信借兵,三天可到。再加上做好准备的沈家西域军,足以应付这来势汹汹的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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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祖宗,你快急死我们俩了!”沈棠刚蹑手蹑脚钻进房间,耳边就是巧鹊压着声音的焦急的训斥,吓得她赶紧拍拍胸口。
“宴会回来就没见人影儿,也不敢报告老爷夫人。”玉蟾委屈巴巴开口,“姑娘往日抓萤火虫都带着我二人的。”
沈棠拍拍她们的肩膀以示安抚,快步走到小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问鹊儿道:“让你留心的那个刘总管,如何了?”
巧鹊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道:“回姑娘,我和玉蟾一直悄悄跟着呢,就看那刘士达宴会结束后就带着小厮回帐休息了,没见再出来过,想必这会儿准是鼾声震天……不过姑娘为何要我们盯着这人,是不是为了故意支开我俩好跑出去玩?”
巧鹊越说越激动,沈棠却在心里冷笑,想来刘士达也绝不会料到,他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会被识破,他所传递出的消息也早就被偷换。
“现在几时了?”沈棠一边换衣裳一边又问。
“小祖宗,卯时都要有了,今日早膳想吃什么?”巧鹊从沈棠刚换下的衣服里掏出一支箭,“这么重,不像是姑娘平时用的,倒像是兵场上练家子们背的那种。”
“老爷夫人一般几时起来?”沈棠拿过那支箭,又仔细看了箭矢上的刻字,然后放在桌上。
“老爷夫人还得一会儿,但是少将军要练功,这会子应该已经起了,姑娘若是有急事,不妨去少将军的院子里问问。”
沈棠颔首,看着巧鹊、玉蟾二人已经平静下来,还帮着她出主意,心中一阵感动。她们两个从小陪她长大,是最懂她的。
上一世,玉蟾奉命照顾重伤的哥哥,在回京路上与哥哥一起失踪,而巧鹊则是陪她嫁到了蛮萨王宫,为了帮突发高热的她求一碗药而活活被蛮萨王的宠姬打死……
沈棠轻轻摇头,想把那些记忆从脑海中剔除,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让她们再受欺辱,她会尽最大可能,保护好她们两个,让她们有漂亮的、幸福的人生。
整理好思绪,包好桌上的箭,沈棠支会道:“玉蟾,替我去哥哥院子里传个话儿,就说我约他早膳后一起去拜见老爷和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