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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浴火又重生 “姑娘.. ...


  •   沈棠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向下望去——说是城墙,其实是美誉了,只不过是一些断壁残垣,在熊熊大火里不甘倒塌罢了。她的眼神是空滞的,带着无尽的苍凉和绝望,她不呜咽,也没有眼泪,好像灵魂已经随着滚滚浓烟消散,现在立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具美艳又干瘦的空壳。

      “看来你确实是大燕的弃子了呢”,身边一个低沉的声音似有失望,也略带嘲笑地说。

      “王上雄才大略,派去京都及周边的二十万强骑已让我大燕国毫无招架之力”,沈棠无所谓地偏了下头,迎着风把粘在脸颊血迹上的头发轻轻拨开,“他们又怎么能分出气力,千里迢迢来西域救我一个和亲公主呢?”

      “何况是假的。”

      沈棠一怔,瞳孔不着痕迹地震了一下——这是她现在少有的神情,随后她自嘲地笑笑,附和道:“对,何况是假的。”

      几秒钟后,她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些不甘:“既然王上早就知道我是冒牌货,又何必劳心费力把我带到这城墙上作人质,哪会有人跳进火坑来救我呢。”

      “傅余渊”,侧边的人轻轻传来这三个字:“我以为他会来救你。若论价值,他可比你们大燕那个没用的皇帝和将军们宝贵得多。”

      沈棠没有说话,也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前方草原上大火中怒吼厮杀的士兵,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又是沙又是灰的裙子,鼻尖一阵犯酸。

      是了,她早该意识到,他是那样有能力的一个人,如果他想出手相救的话,自己不会过着这样不人不鬼的屈辱日子。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好似就是货物,让人不断出手、转手,现在终于没有了一点利用价值,于是被拎上快烧塌了的墙,作为一个被废弃的诱饵示众。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沈棠的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波纹,她似乎都能闻见炙烤皮肤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恍惚间,她的脑海开始高速回忆这些年的经历……

      从懂事起,她就长养在西域的黄沙里和草原上,这里比不得京都的富丽堂皇,但是对她来说却是人间天堂。小沈府是父亲作为骠骑大将军,常年驻扎在西域庭州而建的,在这里,有疼她爱她的爹娘,有一起玩耍打闹的兄长,有家中几匹上好的骏马,有民风纯朴的庭州乡民,有别具一格的服饰吃食,有她最喜的西域风情。

      父亲总说,等我们棠儿再大些,就举家回京都看看,那里是西域没有的繁华。父亲还说,到了京都,就回大沈府里住下,那里是沈家的老宅,沈太公和沈老夫人威严极了,家里还有棠儿的几个堂兄弟姊妹,这么多年竟是还没见过。

      每当父亲讲起京都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很是憧憬的样子——她原是西域鄂戎族的公主,在狩猎时误入陷阱被父亲救下,因大燕与鄂戎交恶,只得借府中舞姬之名嫁给父亲,生下哥哥沈亦承和她沈棠。看得出来,母亲很向往那个离她很远的中原。

      但是后来的事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她十七岁那年一个原本平静的秋日清晨,看似安稳了许久的蛮萨忽然举兵进犯庭州,速度之快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父亲连忙封锁城门,亲领五千驻西域大军前往迎战,不料对方的进攻实在是筹谋许久,大燕西域护卫溃不成军。冲在最前面的沈将军,将身殉国,而年轻的沈将,她的哥哥,身负重伤,满身血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朝廷得到快马急报,立刻派兵支援,同时为了抚恤沈将一家,遣了一支专门的队伍来接沈氏家眷回京安置,只是单纯的母亲和她又怎能知道这队人是什么成分,总之,她毫无自理能力的兄长在这将近一月的路途中不知所踪,直到现在,生死不明。

      京都沈府确实有威严的沈太公和沈老夫人,但是也有狠厉阴险的大房伯父,他勾结伯母的母家,在蛮萨进京求娶公主的时候用了一招“狸猫换太子”,竟是让她沈棠替了正经公主嫁去蛮萨当王后,伯母王夫人为了自己的女儿能顺利进宫成为宫妃,暗中助纣为虐。

      此事传入家中,原本就深受打击的母亲再也承受不住,一病就去了。多么讽刺,这个西域的姑娘失去了全部的家人后又嫁回了西域。

      王后么?其实是当了五年的囚徒。从她沈棠凤冠红衣嫁来的那天起,她就被禁足在一方小小的宫殿里,她听不懂这儿的语言,也看不懂那些王宫侍女投向她的眼神里都是些什么情绪。哭干了眼泪之后便也接受了这悲惨的、她自己掌控不了的命。

      蛮萨的反叛她不是没有觉察的,但是当蛮萨王亲自把她押到这里,高声呼喊着“大燕公主在此,燕军缴械投降”的时候,她甚至窃喜,有些报复的快感——她笑对方五年算计,竟没能想到自己关了一个假公主,她笑这个粗莽的大汉在计划落空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呸!

      算一算,及笄到现在,竟只有那么三年的好时光,再之后的日子都是血泪,是父母兄长的血,还有她早就哭尽的泪。还有那个人,那个曾经她无条件相信,现在却让她无比失望的人,那个给她希望,却最终将她放弃的人。

      “王上这么多年,见我的次数屈指可数。”沈棠侧头,看向那个粗野的西域之王——也许过不久,他也会成为中原的王,“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像宫中其他姬妾那样让王上日日记挂,甚至是记住她们的喜恶。所以,王上恐怕不知道,其实我是会武的。王上还记得五年前,您亲手杀的那个来自中原的沈将军吗?”

      “当年虽是四十好几岁的年纪了,但依然英武非常,若不是有阿厚帮忙,我可能会被他先杀死……”

      “那是我的父亲”,沈棠打断道。

      蛮萨王眯了眯眼,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但是他更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沈棠竟然从红裙下拔出一把短剑,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插进他胸口。但是战场上的他,惯穿着一件铁打的甲,而沈棠又遭受虐待,早就没什么力气,这一剑除了带来惊吓外,只是让蛮萨王受了些皮肉伤。

      “是你害我父母惨死,害我兄长失踪,害我家族没落,害我朝中忠良殉身,害我大燕岌岌可危。”沈棠拔出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抬起头看他,“这五年我日日都想杀了你,夜里梦中我规划了你无数种死法,醒来的时候指尖会把手心攥出血。”

      “是我太弱了,保护不了家人,也保护不了自己。”

      “若有来生,必剥你的皮、饮你的血,报了这隔世也难消的仇。”

      “我父兄皆被你所害,我必不能再死在你手里,便是死,我也要死得干净!”

      这五年的折磨早就让她的心性变得无畏、变得狠决,沈棠没再犹豫,殷红的血从她的脖颈几乎喷射出来,一瞬间涌上的痛感使她也再也没有站立的力气,像个提线木偶从这断墙上摔了下去,在一人高的大火里,瞬间就没了痕迹。

      掉下去之前,她眼前最后模糊的一点光影,是远处看不真切的那人,一袭黑袍,手不离扇。
      是他来了吗?他终于肯来相救了吗?

      可惜她再没机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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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姑娘?姑娘醒醒啦……”耳边是略带焦急的女声,吵得沈棠伸手揉揉眼睛,忽然又被自己惊醒——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自刎又跳进火海早就连人带魂灰飞烟灭了吗?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人又说道:“姑娘可算是醒了,定是做了什么噩梦,我看眉头一直蹙着,手指尖儿还在使劲呢。”说着,她又回头冲后面一个身影吩咐:“玉蟾,给姑娘端杯温乎水来。”

      说话的丫头是沈棠的贴身侍女,名叫巧鹊,她和玉蟾一起自小同沈棠一起长大,金夫人没有别的女儿,所以比起主仆,她们三个倒有点姐妹的意思。

      沈棠没力气坐起身,只得疲惫地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房间布景,伸出手来在眼前翻来覆去,然后不可置信地得出一个结论——她还活着!

      所以刚才的那一切,居然只是个噩梦吗?

      不,绝对不可能,那几乎使她头身分离的痛、那带着焦糊味道的大火,还有在那之前,她所能清晰记起的每一个让她绝望的日子,那一桩桩、一件件,发生她和她家人身上的惨痛经历,绝不可能只是一场噩梦。

      沈棠不安地咽了下口津,看着正在低头给她揉手的巧鹊,犹豫地问:“今天是哪日?”

      巧鹊一愣,歪头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然后笑眯眯地说:“姑娘真是睡迷糊了,今儿是八月十九,老爷生辰呢。姑娘再躺会儿可该起来梳妆了,仔细误了晚上的生辰宴……”

      沈棠没有心思再听她碎碎念下去:她上一次十七岁那年的八月二十六,也就是父亲生辰之后的七天,就是蛮萨突袭庭州的那天,也是她悲惨命运的伊始。

      她一时间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重新活了过来!

      许是上天怜她父母家人死得悲惨,许是孟婆看她在奈何桥边执念太重,许是阎王都感受到她身上满腔的怨与恨,于是她又活了。

      这一世,她必不会重蹈覆辙。也许,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保护想保护的人。她不甘,更不愿再成为砧板上的鱼肉,重活一世,她势必要成为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刀!

      决心已然下定,沈棠定了定心神,思考片刻:上一世的七天之后,外族入侵势如破竹,打得如此顺利,想必是我方有内应。

      今日沈将军生辰,全西域军稍微有点名头的,除了把守当值的,皆会赴宴。既然知道之后所要发生的,那便好好把握机会,留心今晚,是贼,总会露出马脚的。

      这样想着,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面带微笑地看着铜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唤道:“来人,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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