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起时--锦鸢传》萦丛乱蝶

32、妘氏蛊女 给二哥哥摊

　　给二哥哥摊牌的好处就是，王锦扬以训练三千的的名义让她们每天的都去校场，然后私下里给珉娘开小灶，将一些修炼的办法教给她，也带着她学会了骑马。
　　程夫人为了尽孝，在婆婆身边侍疾，放松了对这些孩子们的管束，她以为珉娘天天都去校场只是为了学骑马，京城也有打马球的习惯，就没有干涉。
　　从校场回来，珉娘在花园里逛着逛着，就来到了暖房。
　　她只是随便逛逛，不需要其他人在旁边跟着，就让花匠们去干各自的活，不必管她。
　　欣赏了一会儿盛开的山茶，珉娘走到了种着南国的植物的区域，这些草木她只在梦里见过，亲眼见到甚至能摸到那些巨大的叶子，还是给她震撼的感觉。
　　珉娘在草木间慢慢走着，三千跟在她身后，对三千来说，这些绿绿的叶子不过就是大了点，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小姐看着这些在感叹什么。
　　在那些南国植物掩映的深处，珉娘看到了一棵约一丈高的树，这棵树很特别，它没有叶子，如杨柳枝一般垂下无数枝条，每一根都有手指般粗细，如同一根根的翠玉，随着吹过的风轻轻摇晃。
　　珉娘伸出手捧起一根细细查看，不由喃喃自语，“碧仙枝？好像长得矮了点。”
　　碧仙枝是黎国云雾山中特有的树种，其他地方的人没见过，也不知道它们的名字，珉娘念出这个名字，用的是黎国的语言。
　　听到了珉娘的话，那位身形佝偻的女人不知从哪里突然窜了出来，一把握住珉娘的手腕。
　　珉娘吓了一跳，她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女人在这里，身边的三千也吓到了，赶忙上前想要拉开这个女人，“云婆婆，你干什么，快放手，你伤到小姐了。”
　　那位云婆婆的手像是钳子似的，死死地抓着珉娘，她的力气很大，珉娘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
　　“你说它叫什么？”云婆婆的嗓音沙哑刺耳，听起来像是砂纸磨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说的是黎语，三千不知道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珉娘却听懂了。
　　珉娘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清亮，绝不像是一个老妇人的。她是黎国人。珉娘压下心中的害怕，定了定神，用黎语回答，“那是碧仙枝，比云雾山中长的小多了。”
　　“你是什么人？”云婆婆又问。
　　“颖钤，风氏。”
　　“原来是风家的嫡支。”云婆婆松开了手，珉娘白嫩的手腕上已经被握出了三道青紫的指痕。
　　“你们在说什么？”三千问道。
　　这里有树丛的遮掩，其他花匠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你是什么人？”珉娘问道。
　　云婆婆凹凸不平的脸抽动了一下，不管她想要做出什么表情，都只是让脸变得更加狰狞了，“我是云雾，妘氏，妘弥。”
　　珉娘倒吸了一口气。云雾妘氏，这是在黎国都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虽说黎国人懂蛊，但会的只是能解瘴毒的伴生蛊，而妘氏才是黎国专门研究蛊术的家族。妘氏人口不少，但分了嫡支与分支，传承了蛊术的嫡支宗室人口稀少，久居在云州的云雾山中，几乎不与外界来往，是黎国最神秘的家族之一。而妘氏分支居住在云雾山之外，因种种原因脱离了家族核心，她们和普通的黎国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云雾妘氏不轻易出云雾山，除了云州有一部分放弃蛊术的云雾妘氏人，在黎国的其他地方都很少能见到，更不要说是远在北方的代国了。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小姑娘，你母亲是谁？她为什么离开黎国？”云婆婆面目狰狞，“风氏的嫡支为什么会违背规矩？”
　　黎国风俗不同，以蛊女为尊，黎国人轻易不会与外界通婚，而据说云雾山中的妘氏更是等级森严，规矩严苛。
　　珉娘的头脑飞速旋转，她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得到的风轻鸿的记忆，妘氏不止蛊术，连上古几乎失传的巫术也有部分传承 ，她不敢将转世托生这样的话说给这个女人。珉娘突然想起当年风轻鸿祖母的妹妹曾离开黎国不知所踪，她不如假托是她的后人，反正她也不能去查证真假。
　　珉娘算了算年纪，便说道，“我的祖母是风旋螭。”
　　“原来是那位的后人，怪不得......”云婆婆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转身就要走，她腿脚不方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等等，你给我站住，你一个云雾妘氏人躲在我们家里要干什么？我绝不许你对我家人不利！”珉娘想要叫住她。
　　“不利......不会......王荣山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云婆婆躬着背，一瘸一拐得慢慢走远了。
　　珉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姐，你们说了什么？”三千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见云婆婆已经走远，她小声问珉娘。
　　珉娘收起脸上的表情，拉着三千的手，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三千，你要帮我保密，今天的事，谁都不能说。好不好？”
　　三千招架不住，连忙说“好”。反正是自家的小姐，秘密不少，自己除了帮她守着还能怎么办？
　　妘氏，妘弥，风轻鸿的记忆力没有这个名字，她濒死时曾被送到云雾山，当时的妘氏长老妘和看在她父亲的情面上救了她，后来她好了之后就离开了云雾山，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她也没有听说过妘弥这个人。
　　这或许是一个自己进一步了解黎国的机会。
　　珉娘开始没事就往暖房跑，云婆婆不愿意理她，干着自己的活，她就在旁边蹲着看，偶尔帮她递一下锄头之类的东西。
　　云婆婆很不喜欢有人打扰她的平静生活，但珉娘是王家的小姐，她不能出言赶她走，只好由着她去。好在珉娘总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聊一两句。
　　这个女孩子是黎国人，或许她可以为自己报仇。妘弥压在心中多年的仇恨和不甘开始蠢蠢欲动。
　　终于有一天，珉娘正蹲在地上看云婆婆给碧仙枝培土时，她突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珉娘。”珉娘回答道。
　　“我是说，你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珉娘这才想起来，黎国一直是母系氏族，那些上古流传下来的家族，都是从母姓，而她们认同的名字，是黎国的名字。
　　“风......风锦鸢。”珉娘给自己临时起了一个名字，锦字从了哥哥这一辈的字，鸢飞戾天，她不想永远被禁锢在内宅，她想去外面看看，如同鸢鸟翱翔于天。
　　“你没有蛊。”云婆婆肯定地说，又仿佛是在自语，“离开了黎国的瘴气，怎么可能养的出蛊？”
　　黎国瘴气弥漫，没有蛊的人，是无法进入黎国瘴气浓重的山林深处，即使是远离西部山林的东部高地，也常年笼罩着稀薄的瘴气。瘴气如同空气中弥漫的毒药，吸入瘴气的人会慢慢中毒死去。这样的地方出了部分天生解毒能力强的动物，没有人能够生存。
　　迁徙到那片土地的黎国人，为了应对瘴气的伤害，不得已想了各种办法，一位妘氏蛊女将一种伴生蛊虫植入体内，这种蛊虫以瘴气为食，会清除掉宿主吸入的瘴气，不止是瘴毒，对于慢性的毒素，蛊虫都能清除，见血封喉的剧毒，也有一定的抗性。一般的毒素对于植有蛊虫的人而言，没有什么的效果。从那时开始，黎国人便开始植蛊，有了蛊虫的黎国人从东部进入瘴气弥漫的西部山林，遍布整个黎国。
　　因为这种蛊虫只能植入女子体内，男子通过蛊女解瘴毒，或是植入解毒效果弱没有繁殖能力的子蛊。男子无法传承蛊虫，无法使家族延续，因此慢慢的，黎国就行成了以女子为尊的母系氏族。
　　伴生蛊的存在成为了黎国文化的一部分，蛊虫拯救了黎国人，但同时，也是造成黎国人离世的元凶。黎国人解毒依靠蛊虫，蛊虫汇聚了毒素后便会产生蛊毒，当蛊虫死亡时，聚集了多年的蛊毒就会直接释放，足以害死宿主。蛊虫的寿命三十至五十年不等，因此，黎国人也最多只有五十年的寿命。
　　“你想不想回黎国？”云婆婆问。
　　珉娘点了点头。比起这里一辈子守在后宅，如同笼中鸟的生活，她更想去对女子没有过多约束的黎国，在那里她至少能毫无顾忌地外出行走。寿命这种事，对珉娘来说太遥远了，况且，谁知道一辈子能遇上的天灾人祸有多少，能活过四十岁的人都不多。
　　珉娘深知，如果没有蛊，她是无法回去到黎国的。
　　“我可以教你蛊术，作为条件......我要你回黎国后去云雾山帮我做件事。”
　　珉娘的眼睛亮了，妘氏的蛊术是家传的秘术，从不轻易外传。她本以为自己能得到一个伴生蛊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学蛊术。
　　“好，我答应你。”珉娘回答的很干脆，不管会遇到什么困难，都是值得的。
　　“跟我来。”云婆婆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出了暖房。
　　珉娘跟着云婆婆回到她的住处。因为云婆婆资历老，又脾气古怪，没人愿意和她一起，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
　　珉娘让三千守着外面，自己一个人跟云婆婆走进了屋里。
　　云婆婆的房间窗扇紧闭，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纸，即使是在白天，整个房间也是光线昏暗，长时间关着门，有股淡淡地霉味和难以言说的腥气。
　　云婆婆拿出一个小盒子说，“这里是我当年精心培育的蛊虫的卵，这种蛊虫是百蛊之王，仅此一个。我可以给你种下，但你必须发誓，二十年之内回到云雾山，替我向妘彦复仇。我要她身败名裂，万蛊噬心，永堕云山铁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云婆婆越说越激动，双眼发红，眼神中透着癫狂。
　　“妘彦是谁？”
　　珉娘的话唤回了云婆婆的神智，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回答道，“她是云雾山长老妘希的女儿，十年前妘氏长老妘非死亡，七大长老之位空缺，家主本是属意我来接替长老之位的。妘彦是我的好友，然而我没想到，她妒忌我的才能，为了妘氏长老的位子，暗中陷害我谋害家主。她的母亲趁家主昏迷，私自对我动刑，让我承受了二十一天的虫噬之苦，我的伴生蛊母被她们害死，她们又将濒死的我扔进满是瘴气的云雾山，美其名曰给我一条生路让上天裁决，实际上没了蛊的蛊女怎么可能走的出瘴气弥漫的云雾山！哈哈哈哈，她们算盘打得精，但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上苍有眼，我刚巧被当了猎户的妘氏子相救，他找人为我解了瘴毒。我没法在黎国待下去，只好离开，后来遇到山匪时被你大伯相救，跟着他辗转来到了代国剑州。”
　　“我这个样子可怕吗？”云婆婆问。
　　珉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云婆婆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我曾是云雾山公认的美人，是她们害得我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今年不到三十岁，却形如老妪，这都是她们害的！我要吃她们的肉，喝她们的血，永生永世绝不放过她们！”
　　怪不得云婆婆的眼睛看着那样违和，那双年轻透亮的眼睛嵌那样一张崎岖的脸上确实很奇怪了。珉娘这才明白了缘由。
　　“我帮你。”一个如花的女子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手段实在是太残忍了，珉娘说道，“我一定会让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好，好。我要你对着云雾山的所有仙灵和你风氏的所有先祖发誓。”云婆婆说，“只要你发誓，我就将我会的一切全都教给你。”
　　黎国的七大家族已经传承了三千年，她们相信她们的先祖是上古的神灵，会庇佑后人。同时，黎国人也相信万物有灵，那片土地中诞生的精灵以各种形式存在于自然之中，有黎国血脉，或是在那里诞生的人，都是这些精灵的托生，死后也要回到那片土地。以先祖和仙灵发誓，这是黎国最重的誓言了，她们相信，若是违背，死后将魂飞魄散，永远消失于天地间。
　　“我答应你。”珉娘说道，“我风锦鸢对风氏先祖和云雾山仙灵起誓。我向妘弥学习蛊术，二十年内为妘弥复仇，为妘弥讨还公道，让陷害妘弥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若是违背誓言，将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可能根本就没有黎国血缘的人，向仙灵起誓还有没有用，她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就肯定会做到，这个誓言不过是为了让云婆婆安心罢了。
　　“好，好。”妘弥激动地说，“你过来，跪下向我磕三个头，我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
　　珉娘走到她面前，跪下恭敬地磕了头。
　　妘弥将手中的小盒子打开，一颗黄豆大小晶莹剔透的虫卵躺在盒子里的绒布中间。
　　妘弥拿出一把刀，“这蛊要植入你的血脉中，才能孵化为伴生蛊，你过来，把袖子撸起来。”
　　珉娘想到手腕上太容易被人发现了，便脱了上衣，直接将整个左臂露了出来。
　　妘弥在她上臂内侧划开一个不深的小口，将那枚卵嵌了进去，拿了块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七日之后再来找我。”
　　珉娘穿好衣服走出去，伤口有点疼，手臂有些酸胀，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异样。
　　“小姐，你没事吧？”三千见珉娘出来了，急忙上前问道。两人在屋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出云婆婆情绪激动，非常担心她对珉娘不利，见珉娘出来了这才放下心。
　　“我没事。”珉娘没法对三千解释，只能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想了想，珉娘又叮嘱道，“今天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三千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