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起时--锦鸢传》萦丛乱蝶

27、管事王吉

　　在阳乡的宅子门口，等着她们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子，他也有四十岁左右，眉目舒展，面白无须，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身材也和弥勒佛类似，很是圆润，天冷裹得严实，他还穿了一件暗红的衣服，戴着同色的冠帽，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男子见王锦扬骑着马走来，上前迎接了两步。
　　“吉叔，您也来了。”王锦扬下马，上前打招呼。
　　“老爷听说二夫人快到了，见着天不好，怕你们路上遇上什么状况，就派了我和老富来接一接。”王吉笑着说，他的声音有些细，乍一听像女人似的，“宅子都打扫过了，东西都安置好了，就等着二夫人和小姐们来。”
　　下车时，王吉与别人不同，他并没有回避，而是垂首侍立在门边，见珉娘偷偷看过来，还逗她似的偷偷眨眨眼，珉娘有些奇怪，没有多问。
　　等程夫人进了门，王吉又走到前面躬身引路。
　　“家里老爷夫人听闻夫人来，住的地方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先在阳乡临时落脚，等明日就能到茨榆。”王吉笑着说，“地方简陋，委屈二夫人和小姐们将就一晚上。”
　　外男本不该这样光明正大地见她们这些夫人小姐的，程夫人看王锦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先压下心中的疑惑，摆着贵妇的架子，礼貌又疏离地回应了。
　　“听闻二小姐与夫人是住一起的，正房的屋里隔了一个暖阁，二小姐可以住在那儿。”王吉引着程夫人进到正屋。
　　刚进门，或许是温度变化，玫娘掩着嘴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五个扎着丫髻的小丫鬟垂头侍立在门边，屋里烧着地龙，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如阳春三月，榆木桌上摆着一盘精致的糕点，一盘干果，一盘蜜饯，还有一盘南国的橘子，这几季节能吃到新鲜的水果，还是远道运来的很不容易。
　　正门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前朝山水大师沈舒达的作品，价值千金。窗边摆着一盆苍翠欲滴的兰花，结着花苞，隐隐有要开花的趋势。进了里间，地上铺着一块鲜艳的波斯地毯，床是雕刻精致的拔步床，挂着寒烟纱的帐幔，床上的褥子用了舒服的细棉料子，被面是绣着芙蓉花的绸缎面的，被子铺在那里看着十分蓬松。再往里是一间暖阁，里面的小床上也铺着相同的被褥。
　　“这边夜里寒凉，被子给您选了丝棉鸭绒混填的，轻薄保暖。这几个丫鬟愚笨，手脚倒还算麻利，对这里了解，夫人若喜欢，就留下端个水，扫扫地，能伺候夫人小姐，是她们的福气。”王吉招呼那两个小丫鬟过来。
　　那五个小丫鬟低着头走过来，跪在程夫人面前。
　　“奴婢小翠。”
　　“奴婢小燕。”
　　“奴婢小云。”
　　“奴婢小鱼。”
　　“奴婢小香。”
　　“见过夫人。”
　　自己带的人不多，再加上连日赶路，那些丫鬟嬷嬷都是勉力撑着，王吉安排了这几个丫鬟伺候也是非常细心的。
　　这几个丫鬟穿着一样的衣服，看着年岁身量都差不多，程夫人随便一指，“你们两个跟着我，你跟着玥娘，你就跟着大小姐，剩下那个，就跟着珉娘。”
　　五个丫鬟磕了头起身，未曾多言多看，规规矩矩地各自退到自己伺候的主子身后。
　　“热水已经备好了，随时能用，厨子正在准备晚膳，劳烦夫人稍等片刻。宅子里请了大夫一会儿就来给夫人小姐请平安脉。”王吉恭敬地问，“不知夫人还有什么需要的？”
　　“你想的很周到。”程夫人微微颔首，对王吉说。
　　“夫人满意是我们的福气。”王吉说道，“劳烦两位小姐跟我去厢房看看。”
　　玫娘和珉娘向程夫人行了礼，跟着王吉走出门去，玥娘好奇姐妹们住的地方，也跟了出去。
　　等王吉带着三个小姐出去了，程夫人才问王锦扬，“这位是？”
　　“这是父亲身边的吉叔，他是个......他小时候曾在南边亲王府当差。父亲当年救了他一命，他就认了父亲为主子，一直为父亲效力，现在是父亲身边的大管事。”
　　王锦扬说得隐晦，程夫人却听懂了，“怪不得他不用回避。”竟然是个宦官。
　　虽然觉得用这样一个残缺之人在外抛头露面掌管生意上的事不妥，但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弟媳，程夫人就没再说什么。
　　东厢房是长姐玫娘的住处，这里没有地龙，进了门觉得比外面的温度高不了多少，摆设也比正屋简单得多。通往里屋的门上挂着一块厚厚的门帘，进了里屋，正中央的地上摆着两个用铜栅栏围起来的炭火盆，里面烧着无烟的银丝炭，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其他的摆设被褥和正屋差不多。珉娘住的西厢房和东厢别无二致。
　　“大小姐先休息一下，大夫一会儿就到。厨房里备了姜汤，下人一会儿就送来。”王吉关心地说，“剑州天寒，水土与延京不同，小姐若是有什么不适应的，还是要说出来，也好早些解决。”
　　玫娘感激地点头，“劳您费心了。我身子弱，第一次出远门着实有些不适应，许是着凉了，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地打喷嚏，烦请您请大夫来看看。还有我身边的丫鬟玉兰，她本就晕车，后来又着凉发了烧，因着不放心别人伺候，一路上强撑着跟来的，也请您请大夫去看看她。”
　　这位大小姐是个心善顾念身边人的。王吉对玫娘印象不错，点头应下。
　　送珉娘到了西厢房，珉娘看了一圈，走到王吉面前，仰着小脸问道，“吉先生，你为什么不长胡子呀？”
　　吉先生......王吉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以前听王锦扬提起过这个小妹妹，是个聪明乖巧又天真的小家伙，没想到她问出的话这么直接。
　　“因为啊，我是阉人。”王吉倒是大大方方地回答了，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这么多年别人异样的眼光他都见了不知有多少，主子都不介意，他不用藏着掖着。
　　“原来如此。”珉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在王吉眼里，就是一个小娃娃懵懵懂懂又学着大人的样子假装懂得了，没有歧视没有鄙夷，王吉怀疑她是否真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是阉人吗？”王吉用逗她的语气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我知道啊，就是你这样的。”珉娘回答得很干脆。
　　这话倒是没毛病。王吉不禁哈哈笑起来。这个三小姐果然很有意思。
　　“小姐！”三千蹦了进来，见到王吉立马蔫了，连忙低下头打招呼，“吉叔。”
　　“端午，两年没见长高了不少。”王吉笑着回应，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先前见过这个原来在王锦扬身边的丫鬟，现在一下子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现在叫三千。”珉娘在旁边说道。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王吉问。
　　“因为她是我花了三千铜板，从二哥哥手里买来的呀。值一千个糖人呢！”珉娘抬着头，亮晶晶地眼睛对上王吉的视线。
　　“三千铜板，那你可是赚大了！”王吉低头看着她，他在外做生意阅人无数，第一次见到一个孩子能有这样的眼神，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中又带着仿佛阅尽沧桑的通透豁达，瞳孔深处还隐隐燃烧着一股不安于现状的火焰。他开始有些期待这位小姐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