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雪》燕洛书

71、第 71 章

　　白辛见到苏和雨的时候，苏和雨呆呆地坐在阴暗的房间中，形容枯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她的眼瞳迟钝地转向白辛，不带有一丝神采。

　　白辛沉默着，将紫檀木匣递给了苏和雨。白辛用了特殊药材，让蛊王紫衣侯陷入沉睡，并不担心紫衣侯会咬伤苏和雨。紫衣侯在周珏体内待了那么多年，就当给苏和雨留个念想。

　　苏和雨打开木匣，看到那块几乎未曾动过的凤脂玉髓，没有丝毫反应。紧接着，她又看见了那只瘆人的紫衣侯，无缘由惨笑了一声。

　　她猛地吐出一口漆黑的鲜血，倒在了地上。

　　白辛惊慌失措地抱住了她，捏住她的手腕，一边把脉，一边询问道：“你怎么了？”

　　“小……白……替我……杀了……周昭……好不好……我知道你很厉害……你一定……可以做到……”苏和雨不断凄切地哀求着。

　　白辛从她的脉象得知，她已经服食毒药，拼命为她施针，打算将那些毒素逼出来。

　　苏和雨却颤巍巍地闭上了双眼：“我很快就要下去陪周家二郎了……”

　　很快，苏和雨的双手无力垂落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白辛眼中噙满了泪水，心脏传来密密麻麻地刺痛。

　　她跪在苏和雨身边，喃喃自语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帮着公子枢覆灭旭国……更不该故意接近周珏……因为我的一己之私，便让这么多人堕入无间……我这种人死不足惜……”

　　天蒙蒙亮，空旷寂寥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

　　一道鸦青色的身影缓缓经过琼花树下，身形娇小纤弱，眉眼郁悒，肌肤白皙如沉淀在深水之中的骨骸。

　　焱都昨夜刚刚落下一场微雨，青石板上沾凝着湿漉漉的雨水，一不小心就容易脚滑。而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走得极轻极慢，一片寂然与钝意。

　　日影渐升，一道颀长的影子浅投在茶楼上的雕花窗棂，缥衣男子目光停驻于街道游魂般的女子身上。

　　“阿辛……”公子枢轻唤道。

　　看到她没有葬身于懿国女皇的陵墓之中，他不由松了口气。

　　白辛抬起头，似乎瞬间回魂，一脸欣喜地凝望着他，眼中满是孺慕之情：“阁主……”

　　公子枢微微蹙眉：“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白辛宛如小女孩般，蹦蹦跳跳地围着公子枢转了几圈：“阁主，你不是说等我练成《无相太虚》，就给我买千叶甑糕吗？可是你的千叶甑糕在哪里？”

　　白辛满脸懵懂依赖的神情，亲昵地拉着公子枢的衣袖，似乎之前根本不存在芥蒂。

　　公子枢有片刻的失神，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千叶甑糕，是以糯米、红豆、蜜枣置于铁甑上蒸制而成，色泽鲜润，绵软粘甜，浓香扑鼻，久食不厌。

　　公子枢曾经带白辛去吃过一次，后来她一直念念不忘。

　　她怎么会突然之间……好像回到了十一二岁……

　　公子枢内心难免狐疑，却一脸温柔可亲的笑容，揉了揉白辛的头发：“我本来想给阿辛买千叶甑糕，但是忘记带钱了，这可如何是好？”

　　白辛呆呆地低下头，在自己的袖中掏了掏，垂头丧气道：“我的钱袋呢……”

　　公子枢指了指白辛斜挎的褡裢，笑问：“里面鼓鼓的，不是钱袋么？”

　　白辛打开褡裢，竟然拿出了那个装着宝藏图册的玉轴。

　　他不动声色地觑向白辛，却见她一脸困惑地盯着玉轴问道：“这是什么？”

　　她打不开玉轴的复杂机关，作势就要把它往地面上砸碎。

　　可一旦砸下去，玉轴里面的腐蚀液体就会瞬间毁掉图册。

　　公子枢的手掌有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腕，在半空中拦住了她。

　　“阿辛，我很喜欢这个精致的玉轴，你能把它送给我吗？”公子枢勾了勾嘴角。

　　怎料白辛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阁主想要就拿去吧。”

　　如果白辛只是装疯，她怎么会把辛辛苦苦得来的玉轴转手送给公子枢。

　　她或许是真的疯了，周珏和萧瑾接连丧命，尸骨无存，苏和雨也在昨晚服毒自戕。

　　公子枢幽深如潭的眼眸泛起一阵粼粼涟漪，仿若浅镀了一层羲光，静静凝望而来，充满了脉脉温情。

　　他微微俯身，将白辛打横抱起，似是斥责，似是宠溺道：“阿辛，路还很长，你怎么又没有穿鞋。”

　　白辛却充耳不闻，在半空中摇晃着莹润如笋尖的玉足，一味埋怨道：“我的千叶甑糕怎么办？”

　　公子枢哑然失笑：“就算典当了贴身玉佩，也要替你把千叶甑糕买回来。”

　　毫无疑问，公子枢此时内心是无比满足的，疯掉的白辛彻底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又变回了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孩子。

　　他们的隔阂与芥蒂烟消云散，而他也可以弥补对她的亏欠。

　　***

　　一片浓稠晦重的墨色渗透开来，薄纱般的云雾萦绕于绰绰鬼影周围。

　　鬼影的脸庞逐渐清晰，狰狞疤痕被特殊药物褪去，光洁而白皙。

　　像是临水照花的镜像。

　　“你我拥有一模一样的容颜，同样高强的武功，就因为那句‘双龙相争，视为不详’的批语，你永远只能活在暗处，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了你。如今我再也不是那个‘宽仁明德，迥越伦萃’的太子，你比我更加适合我现在所处的位置。等我离世后，你顶替我的身份，不要再回仙雾岛了。只是，嬅儿爱的人是我，你必须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选择是否留在你身边。”

　　南宫弈，或者是萧瑾倏地睁开双眼，静静地凝望着身旁的女子，那是安然入睡的唐辞嬅，嘴角噙着一丝清甜笑意。

　　诚然，他比南宫弈更加温柔多情，更加宽仁和善。

　　在他心目中，不仅存在一道青色的身影，也有一道年岁久远却念念不忘的旧影，那人就是唐辞嬅。

　　当初旭国皇后诞下的龙种，并非只有南宫弈，而是一对双生子。萧瑾作为南宫弈的孪生弟弟，在一出生之后就被交给南宫芜抚养，每日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唯一的朋友，就是结结巴巴却活泼热情的唐辞嬅。在之后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子，他常常想起唐辞嬅的笑声，以及她充满温暖的鼓励。

　　他隐秘地喜欢着唐辞嬅，在作为死士的那段时间一直默默保护着她。

　　后来，他冒充南宫弈的身份，来到了白辛的身边。

　　那是萧瑾第一次见白辛，在元夕节，失去记忆的白辛第一次离开如意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不安与恐惧。南宫弈中途有事离开，将她独自扔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他离开了很久很久，她却一直固执地站在原地。

　　萧瑾出现的时候，灯火阑珊中，她的脸上沾满湿润的泪水，朝他呢喃：“师弟……我以为……我弄丢你了……”

　　南宫弈曾经告诉萧瑾，白辛一直对他冷心冷情，从来没有对他表现出不舍、依赖和亲近。

　　可那一刻，萧瑾觉得南宫弈错了。

　　南宫弈回来的时候，便看见白辛和萧瑾亲近地依偎在一起，坐在城墙上观赏璀璨的烟火。

　　他登时勃然大怒，将萧瑾召了回来，还对白辛横眉冷对，当着她的面，将那盏精致的灯笼踩得稀巴烂。

　　那是他特意为白辛买的礼物，还没有送给白辛，便被自己毁了。

　　就这样，南宫弈对白辛时冷时热，而白辛依旧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如果她想要离开，根本不必征求南宫弈的意见，就像后来出门历练，她一直表示自己想要离开，却由于南宫弈的反对，始终跟在他身边。

　　或许是因为南宫弈是她空白人生中唯一的羁绊。

　　对于白辛，萧瑾更多的是怜爱，以及愧疚。

　　因为他曾亲手带着仙雾岛的人，将桃源村的村民屠戮殆尽。

　　那些村民当中，有几个是仙雾岛逃出来的诏奴，结识了白辛后，以为圣渊阁的势力可以庇护他们，躲过仙雾岛的追杀。

　　但徒劳无功。

　　他本来不想屠村，但那些村民相依相伴久了，竟然不忍抛下自己的同伴，飞蛾扑火般前来送死。

　　由于这件事，他尽可能地帮助白辛，在浮图城的时候，他反对周珏和南宫弈的计划，也因此被蛊虫压制了过往记忆。

　　此时此刻，萧瑾成为了南宫弈，总算有了接触唐辞嬅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唐辞嬅。

　　尽管白辛跟他见过的大多数女子都不一样，她尖锐、冷僻、倔强，偶尔拥有致命的温柔，但他更喜欢的人，还是唐辞嬅。

　　没有谁能够拒绝一个心中充满爱、灵魂灼热的女子，唐辞嬅是他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乐土。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胆怯，不希望将自己其实是萧瑾，而南宫弈已经为白辛牺牲的事情告诉唐辞嬅。

　　因为他知道唐辞嬅未必会接受身为萧瑾的他，哪怕他各方面都比南宫弈更加优秀，假若能够再次称帝，定是一位千古流芳的明君。

　　至于白辛，就让她以为是萧瑾为她牺牲好了。

　　这样白辛就永远记得他了。

　　可是世间安有两全其美之事呢？

　　他注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