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雪》燕洛书

72、第 72 章

　　这里有一代厨神既用来宰割牲畜又用来斩首的大刀，有钟灵毓秀的小侯爷爱用的长矛，有威武大将军平定天下时用的利戟，有梓川城城主在敌军逼城时自信横展的槊，有天下第一刺客杀死奸相的镗，有丐帮帮主独步武林的木棍，有武状元迎娶公主当天丢弃的金枪，有魔教妖女杀死心上人的红鞭，有年轻游侠在无名尸体旁捡到的锏，有农民起义的领袖挥舞的铁锤…

　　还有我，被放于兵器库里最尊贵的位置的“寸雪剑”。

　　我之所以能在众多名贵兵器中脱颖而出，是因为我的主人，是此间兵器库的主人--“江湖龙门”圣渊阁阁主公子枢。而圣渊阁阁主的身份，足以胜于这个兵器库所有兵器的主人。

　　不会有任何人会认为我这个想法有夸大的成分。

　　因为如果这个时代是属于江湖而不是朝廷的话，那么我的主人就应该被称为帝王。

　　但这是个被皇室贵族掌控的属于朝廷的时代，于是我的主人成为了圣渊阁阁主，地位等同于武林盟主。

　　因为圣渊阁是利用江湖势力服务于朝廷，很多人会觉得历代圣渊阁阁主虽有武林盟主之名，却不如真正的武林盟主般逍遥自在，永远都要受制于朝廷。

　　可他们忽视了一个极大的益处，那就是被朝廷承认并支持的圣渊阁，将得到其它江湖组织无法得到的深厚财力和无上权力，可以更容易敌招揽人才并获取江湖情报，这些益处足以使圣渊阁永远也不会有被取代的风险。

　　所以，一开始作为圣渊阁阁主的兵器，我是十分自豪与欣悦的。

　　曾经我陪主人浴血八方征战各路高手，对方心有不甘直至战得鲜血淋漓，而我却滴血不沾，被世人赞曰“寸雪无痕”，后名为“寸雪剑”。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在我主人面前站立超过我主人拔剑的时间，因为再也没有人会在我主人面前露出不甘的神情。

　　那时我是多么的壮志凌云，根本没有想到，后来主人会死在我的手中。

　　灵族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灵族先祖本是一个修仙问道的道士，误入仙山，获得仙蛇果，一半蕴含死魂之力，一半蕴含生魂之力。结果，他的妻子趁他不备，偷吃了仙蛇果。

　　他亲手弑妻，生吃其肉后，吐出两条灵蛇，而他则很快得道成仙。

　　这两条灵蛇被灵族人供奉起来，成为了灵族的圣物，而那个妻子的母族，则成为了灵族的罪恶之族，每次祭典上，都会将该族的少年少女献祭给已经成仙的先祖。

　　那个灵族少年天生不详，又是罪族之人，因此自小受尽欺辱打骂，甚至成为了那些上位者的泄欲工具。

　　在他十五岁那年，被自己的同族推上祭坛。

　　可就在这时，炎真武帝的军队兵临城下，攻破了灵族，救下了少年。

　　他在烽火台上许下誓言：“臣愿永生永世追随陛下，生死不渝，直至魄消魂陨。”

　　他痛恨自己的同族，所以将自己灵族的妻子献给了炎真武帝，还将其他灵族人制成灵药，以助其延年益寿，实现长生不老。

　　他终于找到了长生之术，却是一种“死而复生”之术。

　　长生之术名为“承灵术”，必须在人去世之后，将刚出生的灵蛇与想要复活之人的尸体关在一起，令灵蛇将尸体啃食殆尽。

　　灵蛇能够吞噬死人的魂魄，因此服用啃食尸体的灵蛇之后，就可以变成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服用灵蛇，因为灵蛇含有剧毒，可以摧毁精神和身体，融魂过程极其痛苦，会发疯发狂，或者直接陷入长久的昏迷，或者直接死去。

　　主人一开始也不相信这种怪力乱神之事，直到他本身成为了印证此事的证据。

　　昔年，懿国的覆灭，让圣渊阁决定不再左右一个朝代的兴亡，而是当天命之眼，维护四海安定。可是，旭国为了打压圣渊阁，倾皇族之力，创立了问剑山庄。圣渊阁谢莫寒野心勃勃，为了维护圣渊阁的至尊地位，亲自前往炎真武帝陵墓，找到了一条灵蛇。

　　他并不知道这条灵蛇吞噬了谁的魂魄，但还是将我的主人当成试验品。于是，我的主人自毁精神与躯体后，服下了灵蛇。

　　谢莫寒为了增加成功的几率，将我的主人和天命师珞旖关在修罗道之中。他陷入极度疯狂，彻底变成一个丧失理智的怪物。一个月之后，珞旖被他吃得只剩下骨架，临死前含恨摧毁了天命书。而我的主人，终于变成了灵蛇所吞噬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灵族少年。

　　最悲哀的是，主人依然保留了曾经的记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想要一掌拍碎自己的天灵盖，又是如何陷入疯癫，在满地血污，一片漆黑中，宛如一只臭水沟中的老鼠，一点点啃噬珞旖的尸身。他曾恳求自己的师父谢莫寒不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他曾含泪听闻亦师亦母的珞旖临终前对圣渊阁的诅咒。但一切都是徒劳，他还是成为了灵族少年。

　　后来他知道，炎真武帝没有等到长生之术，就病逝而亡。与炎真武帝一起被封入陵墓之中的，除了那些灵族人，还有他的一个皇子。这个皇子服食了吞噬炎真武帝魂魄的灵蛇，可是没有变成炎真武帝，而是中毒不醒，直到炎国末期才苏醒过来，化名为陈舒逆，并遇到了懿国女皇。

　　灵族少年为了生生世世追随炎真武帝，也让灵蛇吞噬了自己的尸骨。

　　然而，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灵蛇被我的主人服食，可炎真武帝，却再也没有办法复活。

　　炎真武帝的魂魄，已经彻底消失在世间。故人已逝，唯伊独活。主人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到炎真武帝，直到他遇见了南宫芜。南宫芜与炎真武帝不仅一模一样，连腹部的胎记都如出一辙。那一刻，主人十分笃定，南宫芜一定是陛下的转世。既然南宫芜想要君临天下，那他便助其夺取江山！

　　本以为修罗道的梦魇会一直压制在内心深处，怎料主人得知，他的天命师白辛也是通过承灵术复活。

　　天命师白辛，曾经是主人的左膀右臂，是他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将她从狇离国带回了圣渊阁，也是他力排众议鼎力支持她成为了圣渊阁最年轻的天命师。

　　然而，自从他进入修罗道，变成了灵族少年后，从一开始对她的无条件信任，变得猜忌怀疑。于是，他隐瞒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利用她覆灭了旭国，随后又当着她的面假死脱身，一步步实现自己的计划。

　　他甚至把重伤失忆的她亲手送进了如意谷，送到了那个对她怀恨在心的南宫弈身边，就是为了通过她来掣肘南宫弈。

　　南宫弈由于爱上了自己的仇人，对旭国先皇和恩师心怀愧疚，又因为仇人逝世，心如死灰，再也无心于王权霸业。

　　南宫芜利用岚国覆灭了前旭，报了当初被南宫溯迫害的血仇，又利用白辛打败了南宫溯的儿子南宫弈，兵不血刃地当上了皇帝，一切都是主人的计谋。

　　算无遗策的主人啊，假如想要实现一个目标，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

　　他最终如愿以偿，旭国置之死地而后生，岚国只是昙花一现。

　　可是，他也面临着和白辛一样的命运——他一心辅佐、情有独钟的人，开始猜忌他了。

　　心间裂痕一旦出现，便如燎原之势，迟早面临四分五裂的结局。

　　他和南宫芜一开始的隔阂，来自于主人的灵族少年的执念。

　　他一直将南宫芜当成前世誓死追随的炎真武帝，然而，南宫芜却在一天忽然问他：“如果我不是炎真武帝，你还会追随我吗？”

　　主人欲言又止，然而，只是瞬间的沉默，便令南宫芜露出了一丝极冷的笑意。

　　那天之后，南宫芜开始接受群臣的进谏，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主人对此伤透了心。

　　再加上，后来天命师白辛疯了，与主人朝夕相对，南宫芜对主人的不满愈来愈多。

　　主人和南宫芜有一个收养的女儿，名为南宫欢。

　　曾经，她被主人和南宫芜共同捧在手心。

　　如今，主人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白辛身上。

　　为此，她三番五次刁难白辛，剥了白辛所养宠物的皮毛，将腐蚀的毒液泼在白辛的脸上，甚至将白辛扔进了秦楼楚馆。

　　然而，白辛疯了，不管见过多少人，始终只记得主人的名字，自然不是南宫欢的对手。

　　主人偏袒白辛，南宫芜偏袒南宫欢，两人不欢而散。

　　南宫芜开始变了，从一个冰雪般的谪仙人物，渐渐变得专断独行。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主人开始质疑南宫芜。

　　南宫芜重用酷吏，其中有一个人，乃是龙翼卫指挥使，名为司歆，阴邪狡诈，为了清除周珏和南宫弈的党羽，司歆将尤泽尔在内的一干重臣打入大牢，将朝廷变得血雨腥风，人心惶惶。

　　主人不希望南宫芜纵容司歆的恶行，他心目中的炎真武帝绝对不会宠幸佞臣。

　　两人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

　　主人一怒之下，带着白辛前往如意谷，度过了几个月。

　　但主人终究还是舍不得南宫芜，他不仅回来了，还在南宫芜面前做出让步，不再干涉朝廷之事。

　　两人的关系似乎回到了从前，甚至更加亲密，直到南宫欢的尸体出现在郊外，无人知道凶手。

　　南宫芜龙颜震怒，派司歆血洗焱都，将一切过错归咎到主人的身上。

　　主人百口莫辩，主动下狱，唯一的请求，是南宫芜不要伤害白辛。

　　白辛被关在了皇宫之中，随时准备为南宫欢陪葬。

　　但她无意中闯进了南宫芜的寝殿，竟然拔出了那柄代表天子的龙渊剑。

　　天威不可侵犯，她算是触及了龙之逆鳞。

　　主人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白辛的尸体已经彻底冰冷。

　　“或许我们都错了，你不是炎真武帝，我也不是灵族少年。”主人说完这句话后，一剑刺中了南宫芜的胸膛。

　　我近乎贪婪地啜饮着南宫芜的鲜血，下一刻，主人又当场自刎在了南宫芜的身边。

　　主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本已经气绝的白辛，竟然睁开了双眼，冷冷地盯着地面的两具尸体。

　　世人都云，寸雪剑是胜利的象征，拥有了寸雪剑就可以无往不胜，无所不得，所以无数人试图闯进圣渊阁将我盗走。

　　但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主人所赋予的。

　　世人以为，那个夏天，主人如同天赋神力般，打败了自己的师父谢莫寒，只有我知道，那个夏天，主人进入了修罗道，从此彻底迷失了内心。

　　我是寸雪剑，是最光鲜亮丽的胜利之翼，亦是最不为人知的阴暗之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