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雪》燕洛书

70、第 70 章

　　白辛躺在地上，四肢百骸被摔得有些麻木，又时不时抽起火辣辣的疼痛。

　　公子枢蹲下身，纤长如玉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一拂，语带怜惜：“阿辛，不要逼我动手，还不肯交出来吗？”

　　白辛将玉轴紧紧握在手中，藏在后背之下，咬牙切齿地瞪着公子枢。

　　公子枢摇摇头，伸出手，正欲劈向白辛的脖颈。

　　一块碎石忽地袭来，带着来势汹汹的杀意。

　　白辛抬眸望去，与一双琉璃潋滟的桃花眸四目相对。

　　“萧瑾？”她疑惑地盯着戴着面具的玄袍男子。

　　他身上没有虚漪剑，白辛一时无法判断他的身份。

　　“嗯……”他淡淡地应道。

　　公子枢起身看向萧瑾道：“身为仙雾岛岛主，你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些。”

　　萧瑾一边拦住公子枢，一边对白辛道：“快走！”

　　白辛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墓室竟然轰隆隆摇晃起来，无数稀碎的石块从头顶上方跌落下来，坚硬如铁的石墙也轰然倒塌。

　　白辛心惊胆战，不禁回头望向主墓室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

　　难道公子枢和萧瑾打斗得太激烈，导致摧毁了整座墓室？

　　她想回头去找萧瑾，怎料身后一块巨石猛然砸下。

　　白辛闭紧双眼，直到跌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上了对方的脸，却只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面具。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要怕。”

　　白辛心神俱震，哑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我和公子枢打斗时，无意间触发了摧毁整座墓室的机关，现在大部分墓室都已经倒塌，不过我来时发现了一条尚未被巨石堵住的密道。”

　　“我问你——你怎么样了？”白辛加重了语气。

　　“还好。”他沉默须臾，淡淡答道。

　　可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骗不了人，刚刚那么沉重的巨石砸了下来，是他凭血肉之躯抵挡下来。

　　她尝试着推了推那块千钧之重的巨石，却依旧纹丝不动。

　　屋顶和地面继续剧烈摇晃，越来越多的石头砸下来。

　　白辛握紧双拳：“你为什么要跟过来！为什么不顺着那条密道逃出去！你简直愚不可及！明明知道我这里已经倾塌……”

　　萧瑾猝不及防地摘下面具，低头吻了下来，滚烫湿滑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侵略性十足地在她口中翻搅纠缠。

　　她柔软清凉的唇瓣仿佛最美味的佳肴，脆弱精致得似乎轻轻一咬就会像鲜桃般渗出汁液，令萧瑾流连忘返，情欲的气息如铺天盖地的巨网。

　　她被他堵住了所有的话语，只觉得脸颊火烧火燎，莫名一阵心悸，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

　　“别浪费时间，吻我。”萧瑾喘息片刻，继续深深地吻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辛几乎快要窒息，又顾忌萧瑾的伤势，不忍将他推开，摇摇欲坠的身躯愈发纤弱。

　　她快要晕过去时，萧瑾总算放开了她。

　　“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萧瑾道，“根据我来时的方向，大概走八百米随后向右拐，就是那条密道。”

　　白辛冷笑道：“你觉得我会抛下你离开这里？我们要死一起死！”

　　萧瑾的瞳孔在黑夜中闪烁着锋芒，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你就这么喜欢我？”

　　白辛没有回答他的话，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衣袖，却摸到了湿哒哒的温热液体，不断往下流淌，湿滑粘稠如浆糊。

　　她此次出门只带了少量的疗伤药，早已在逃跑中遗失。如果再不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就算不被巨石压死，也会失血过多而死。

　　萧瑾的双手无法动弹，几乎如雕塑般呆立原地，就在此时，一滴液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浑身一僵，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眼泪。

　　他嘴角凝结出一抹释然而宽容的笑意，呢喃道：“姐姐，离开这里吧，去找救兵，我和公子枢缠斗时似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谁？”白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乘寺的寂心大师，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若是找到他，或许我还有救。你没有内力，是无法搬动这块巨石的。”

　　萧瑾不断催促着白辛，白辛只能在他怀中一点点挪出来，顺着狭窄无比的密道，离开了这里。

　　“等着我。”白辛将手中的嗜魂铃放到了他的手中，“尽量摇晃着这个铃铛，千万不要睡，我会顺着铃铛声找到你的。”

　　白辛强忍脚腕传来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在密道中狂奔。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眼前豁然开朗，再次出现一个密室。

　　空旷寂寥的密室之中，一道红色背影如此醒目地出现在她面前。

　　“寂心？”白辛的声音艰涩喑哑，如果磨砺了沙子。

　　红衣袈裟的僧人缓缓回过头，便见到了一张挂满泪水的清丽脸庞。

　　白辛破涕为笑，拽着寂心的手就跑向密道之中。

　　“叮铃铃……”微弱的铃铛声传来。

　　白辛就快要走进那条八百米距离的密道中，甚至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双璀璨如天狼星的眸子。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眼前的密道被无数巨石彻底填满，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白辛被寂心及时拉了回来，侧眸看向那条密道，一时心胆俱裂，竟直接晕了过去。

　　晨光熹微，旭日初升。

　　永安侯墓室中，谢问黎与茗儿好不容易解开了涉汀的拂尘，狼狈离去。

　　永安侯墓室外，唐辞嬅焦躁不安地守在墓室入口，等待着南宫弈和萧瑾。

　　三个时辰前，他们被谢问黎关在陵墓的侧室中，对主墓室的动静一清二楚，知道是白辛拿走了三垣宝藏图。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南宫弈让唐辞嬅和千面郎君先一步离开了墓室，他则去追回三垣宝藏图，萧瑾为了白辛，也跟着南宫弈一同前往。

　　可过去这么长时间，南宫弈和萧瑾仍未出现，她不免担心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唐姑娘……”一道哀婉压抑的声音从唐辞嬅身后传来。

　　她蓦地回头，意外地看见了揽兰。

　　揽兰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无比。

　　唐辞嬅充满敌意地盯着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揽兰道：“唐姑娘想不想变得更加强大？比昔日的白辛还要强大？”

　　唐辞嬅脸色古怪：“你在说什么？”

　　揽兰继续道：“我可以教给唐姑娘狇离国幻术，条件是，你必须用你的鲜血喂养我的幻狐。”

　　唐辞嬅内心五味杂陈，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揽兰那番话语。

　　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出现在墓室门口，犹如天神降临。

　　唐辞嬅回过神来，看见那张思念的脸庞，立即喜极而泣，扑到了南宫弈的怀中。

　　“你身上的伤势怎么样了？”唐辞嬅关切地问道。

　　南宫弈定定地凝望着唐辞嬅，摇头道：“嬅儿放心，我的内伤没有加重。”

　　他怅然地看向苏和雨：“只是，我没有夺回三垣宝藏图。”

　　苏和雨本就为周珏的逝去而悲痛欲绝，此时只是行尸走肉般点了点头。

　　白辛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座寺庙之中。

　　寂心正在她身旁念诵经文，井然有序地敲打着木鱼，侧脸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萧瑾呢？”白辛愣愣地问道。

　　寂心宛如菩萨垂眸，超脱淡然地瞥了她一眼：“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白辛颤巍巍地闭上双眼，仿佛有几百年时间那么长，再度睁开，眼中如漆黑的深渊。

　　“寂心大师，亦或是骷髅鬼帝，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在下就此别过。”白辛从床榻上起身，赤着脚离开了他的禅房。

　　“你不想知道为何贫僧会出现在懿国女皇的墓室中么？”寂心眉眼严肃，愈发清冷出尘。

　　“不想……”白辛头也不回地离开，心如一寸槁木。

　　白辛打算将三垣宝藏图交给择沐景，在此之前她会先去询问苏和雨的意愿。不过，周珏已经不在了，苏和雨也没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想必会遵循她父亲的遗愿，将三垣宝藏图交到择沐景的手中，而非南宫芜的手中。

　　白辛的态度并没有激怒寂心，他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如你所言，贫僧既是寂心，也是骷髅鬼帝。但我其实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懿国女皇的后裔。当年，懿国女皇和陈舒逆的孩子并没有被女皇杀死，旭国军队攻打皇宫的时候，女皇的侍卫抱着那个孩子逃到了大乘寺，那个孩子就在大乘寺附近的村落长大，延续着懿国女皇的血脉。”

　　白辛顿住了脚步。

　　“他因自小在大乘寺附近长大，聆听僧人的佛偈，早已失去了对权力的欲望，最终皈依佛门。可几年后，懿国快要湮灭无存的残余势力找到了他，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千辛万苦地寻找着懿国皇族后裔。终于找到了僧人后，就恳求他还俗。僧人不愿，便威逼利诱。他们打算一把火烧光大乘寺，以及寺庙中所有的僧人，并说：你敬佛信佛念佛，若这些人因你而亡，你普度众生不成，反而牵连无辜性命，你的佛一定不会再接受你……一句话，将僧人逼入绝境，为了不连累大乘寺，僧人最终还是跟着那群人走了。那是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小组织，类似于占山为王的土匪，所获得的也只是一些蝇头小利，却硬生生地榨干了僧人一生的心血，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最终抱憾而亡。僧人被那群人逼着与一个清白女子生儿育女，一代代延续着懿国血脉。他们想要得到三垣宝藏图，却因为永安侯势力强大，一直无法夺回宝藏，而历代永安侯也因为特殊原因，没有将宝藏交给南宫家族。几百年后，昔日那个小组织已经成为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幽冥林，而懿国女皇的后裔，则来到大乘寺，跟自己的先祖一样，皈依佛门。”

　　白辛静静地听完了他的故事，随后问道：“所以，你想要复国？”

　　寂心道：“执念未必人人都有，只有周珏和南宫弈，才会为了一个覆灭的国家呕心沥血。”

　　“你千辛万苦复活了我，又将我送到了拥有三垣宝藏图的苏和雨身边，所图何事？”

　　“为了天下苍生。”

　　“从臭名昭著的骷髅鬼帝口中听到这番话，着实令我大吃一惊。”白辛讽刺道。

　　“当知微珠还在你的手中时，你曾经让郁青带给阿史那云摩一则预言，对么？”

　　白辛蹙眉：“你怎么知道？”

　　“我与阿史那云摩相识，他告诉我，在你的预言中，十年后将会出现一位君王，吞并神苍大陆诸国。”

　　白辛沉默。

　　“按照如今的形势，那位帝王显然是指南宫芜。”

　　白辛想起了曾经公子枢的问题，南宫芜是不是能够当皇帝？

　　当时，白辛为了报复，告诉公子枢，南宫芜永远也当不了皇帝。

　　可如今看来，南宫芜当皇帝再合适不过。

　　寂心仿佛读懂了白辛的想法，淡淡一笑道：“你知道为何昔日懿国女皇的侍卫要将三垣宝藏图交给永安侯？”

　　白辛抬眸看向他。

　　“虽然只是一名侍卫，那人却拥有远见卓识。他深刻地意识到，帝王手中的权力一旦无限膨胀，毫无制约，就会引发巨大的灾难。所以他将三垣宝藏图交给了忧国忧民的永安侯，希望永安侯能成为利剑的剑鞘。永安侯也叮嘱自己的子孙后辈，只有当旭国皇室变得昏庸残暴时，才可以取出三垣宝藏。可惜，苏和雨的父亲懦弱无能，并没有这样做。同理，南宫芜或许可以成为下一个炎真武帝，但是，周珏已经逝世，南宫弈失去了野心，南宫芜一旦想要达到目标，将会不惜代价去完成，到那时，百姓将会迎来可怕的灾难。”

　　白辛道：“这与我又有何关系？我的复活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可曾听说过龙渊剑？”

　　“据说能够拔出龙渊剑的人是真龙之身。”

　　“没错，你不如试一试？”

　　寂心拿出了一把寒光凛冽的宝剑，剑鞘上雕刻着精致的龙图腾。

　　“龙渊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公子枢将龙渊剑交给了南宫芜，但南宫芜对于真龙之身的事情不以为然，于是随意扔在了皇宫。司歆趁机将其取了出来，暂存在我这里。”

　　白辛冷漠地够了勾嘴角，没想到会牵扯到司歆。

　　她接过龙渊剑，发现自己竟然能拔出一半剑刃，但另一半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

　　白辛感觉事情越来越荒谬。

　　“能够拔出龙渊剑的人不是你，而是你这具身体。”

　　“你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有发现，懿国女皇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你们……你们……”白辛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但很快摇了摇头，“五毒阎罗告诉我，那个女子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自愿赴死，怎么可能是懿国女皇的尸体。”

　　“你忘了我是谁吗？”寂心意味深长道。

　　是啊，他可是幽冥林的骷髅鬼帝，擅长御尸术。

　　白辛恍然大悟：“你们用懿国女皇的尸体复活我，是为了让我冒充真龙之身，与南宫芜争皇位？”

　　之所以选择白辛，或许是因为她是南宫芜和公子枢的熟人，与他们存在纠葛，对他们也颇为了解，能够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寂心摇了摇头：“你冒充的不是真龙，而是能够成就真龙的凤身。你是那柄剑鞘，而非利剑。”

　　白辛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嘲讽和愤懑：“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才不想出演这场戏。”

　　倒不是害怕真相揭穿之后南宫芜和公子枢会残忍报复她，而是她实在厌恶跟南宫芜和公子枢有关的一切。

　　白辛再也没有一丝犹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禅房。

　　而寂心在她身后双手合十，一脸悲天悯人：“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