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雪》燕洛书

2、第 2 章

　　白秋在如意谷的日子称得上是惬意自在，唯一令她有些头疼的是，是萧奕偶尔会有些“暴力行为”。

　　他看着人畜无害，但有些时候，他会不停走来走去，呼吸粗重，面露瘆人笑意，还喜欢诉诸暴力手段。

　　当他在书阁外呼喊白秋数声，而她沉迷书籍置若罔闻时，他会阴笑着拆毁她的书桌。

　　他的手劲很大，一不小心就会控制不住，一个拥抱可以让真气护体的刘煜皱起眉头，握一下手可以让如意谷的来访者手骨断裂。

　　萧弈和白秋曾亲手救下了一只青色的小鸟，可这只小鸟却常常被萧弈欺负，一看到他就飞到老远的地方，只有白秋在场时，才会飞到白秋的肩膀。

　　偏偏南宫芜和刘煜对萧弈有着近乎溺爱的纵容，无论他做什么，都当做没看见。

　　刘煜很忙，常常跑到如意谷外面处理事务，而南宫芜喜欢闭关，动不动就消失好几个月。

　　萧奕很喜欢在如意谷外面跟人打架，他的那些烂摊子最后都要白秋来收拾。

　　萧弈解释道：“师姐，是因为我修炼的内功心法是《长生诀》，这种功法十分霸道，我偶尔控制不住，才会伤及无辜。”

　　白秋听闻此言，只能继续容忍他的行为。

　　不知不觉，昔日的男孩越长越高，已经变成了一个长身玉立意气飞扬的少年。

　　白秋和萧弈几乎形影不离。

　　萧弈多次遭到《长生诀》内功心法的反噬，这种功法对身体和精神的损害极大，很容易走火入魔。

　　白秋试图劝萧弈不要修炼这种功法。

　　萧弈却淡淡地答道：“如果想要成为数一数二的强者，又怎能不付出相应的代价？”

　　“为什么要成为数一数二的强者？”

　　萧弈深深地看了眼白秋，眉目明艳张扬，此时却显得有些深沉：“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无奈之下，白秋只能查阅医书，为他疗伤，还准备了有助于疏通内力的特殊药浴。

　　从那以后，每年九月，她都要前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药谷，采摘药浴所需的珍贵药材。

　　萧弈十五岁那年，白秋按照往常习惯，前往药谷。

　　药谷距离如意谷并不遥远，白秋刚刚抵达药谷，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漫山遍野的琉璃唐草宛如一片蓝色的海洋，而红装少年正惬意地躺在花海中，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白秋缓缓低头，入目的是墨靴、红装、银剑，再往上看，是一张雌雄莫辨却又俊美轩朗的脸庞。

　　她感到匪夷所思，背着药篓走向他：“师弟，你怎么来了？”

　　前段时间，萧弈刚刚遭到反噬，身体还无比虚弱。

　　萧奕随手摘下一朵琉璃唐草，意味深长地答道：“我出来赏花，难道还要经过师姐的同意？”

　　白秋：“……”

　　白秋只能让他留下来。

　　药谷的主人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据说他不通医术，不会武术，但偏偏喜欢养花养草，结果误打误撞，养出来的花草都是名贵的中药。

　　世人才不信他的这番说辞。

　　白秋在采摘药草的这段时间，就是药谷老人的苦役，每天都要为他端茶倒水，鞍前马后。

　　扫地浇花翻土除草，这些活，白秋都不在话下。

　　难就难在做饭。

　　犹记得药谷老人第一次吃了她煮的饭，立刻拿起扫帚要赶人。

　　萧弈不一样，药谷老人很喜欢他的到来，虽然他总是损坏他的药草，但他有一个男人很罕见的优点，就是他会做饭。

　　萧弈这种翩翩少年竟然精通厨艺，简直离谱。

　　药谷老人感到不可思议。

　　藩篱围成一个农家竹院，田里的油菜花金黄热烈，喇叭花迎风而立，三五鸡鸭啄食菜虫，株株榴花开得灼灼其华。

　　炊烟袅袅，萧奕看起来十分经验老道，手把手教白秋处理海中食材。

　　“你看，像我这样，手这样放，把虾头盔甲掀开，用手指捏住虾胃与虾肠的连接处……”

　　白秋一边聆听，一边不住点头，但她的眼神却看向虚无之处，时不时神游化外。

　　她对厨艺说不上毫无天赋，只是随便蒸蒸煮煮，勉强凑活，能吃就行。

　　但这个药谷老头，口味刁钻，而且非要享用一些难以烹饪的美味珍馐。

　　“师姐……你的手指。”一道清冽的声音忽地唤回了她的思绪，让人联想起冰块落入琉璃盏中的叮咚声音。

　　白秋缓缓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指被一只激动昂扬的大龙虾钳住了。

　　她低呼一声，用力一甩，却不小心踢翻了装着螃蟹的竹篓。

　　满地螃蟹爬来爬去，横行霸道。

　　白秋手足无措，试图弯腰捡起那些螃蟹，可是另一只手还在不断试图甩开那只死不松口的龙虾。

　　“师姐究竟要先忙哪样呢？捡了螃蟹，手指断了，甩开龙虾，螃蟹死了。”萧奕闪身到她面前，语气看似调侃，实则无奈。

　　白秋吓得睫毛轻颤。

　　萧弈望过去，呆在原地，此时的她有种明月笼罩烟霭的美感。

　　他嗤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那只龙虾便粉身碎骨，自动松开了她的手指。

　　药谷老人在一旁看得兴趣盎然，玩笑道：“奇怪了，一个不像女人，一个不像男人。”

　　萧奕赞同地点头：“师姐的确没有半点女人的样子，一般人谁会要你？”

　　白秋反驳道：“你也不像男人。”

　　“我当然不是一般的男人，我是美人。”

　　白秋：“……”

　　他对自己的容貌向来十分自信。

　　到了晚间，萧奕表示要让白秋看起来像个女人，硬要给她穿耳洞。

　　“我不穿。”白秋立刻反抗。

　　这次她已经铁了心，无论萧弈如何威逼利诱，她都不会屈服。

　　“求你。”萧奕蓦地拉低语调，认真而专注地凝望着她。

　　这……本以为少年会跟从前一样强势霸道，却突然转换策略，哀声请求她的同意。

　　“……好吧。”白秋无奈，没有人可以抵抗他的撒娇。

　　萧奕弯唇，微微露出两颗犬齿。

　　白秋却后悔了。

　　萧奕拿着一根寒光闪烁的细针，缓缓走向白秋，他的笑容也如同淬了毒的蛇。

　　白秋吓得连忙后退。

　　当她吃痛的时候，萧奕忽然从后面变出了一朵琉璃唐草，别在了她的耳畔。

　　从药谷回到如意谷后，白秋让萧弈在隔间泡着药浴，自己则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百鬼录》，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屋内炉烟袅袅，窗外大雪簌簌。

　　“蓬头鬼，长相奇特，头发如针竖立，喜欢保护动物。当人类捕杀动物时，他往往就会出现。师姐，这不就是你吗？每次我想拔青鸟的羽毛，你总会突然出现。”

　　萧奕突然从身后出现，指着《百鬼录》上姿态滑稽的蓬头鬼说道。

　　“我才没有蓬头垢面。”白秋不满地嘟囔，继续低头认真看书。

　　萧奕坐在她旁边，撑着下巴端凝着她，身上还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他懒洋洋地问道：“师姐，这有什么好看的？”

　　“鬼怪肖人，人似鬼怪。”白秋忧沉地叹道。

　　“鬼怪都是人死后所化，自然和人相似。”

　　“我觉得他们比人更像人。你看这个鬼——妒妇津，因其丈夫迷恋《洛神赋》中貌美的水神而轻视于丑陋的她，她竟然毅然决然地自沉而死，而后托梦给丈夫道：‘君本愿神，吾今得为神也’，吓得她的丈夫终生不敢渡河。虽然此事颇为滑稽，何必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构女神争风吃醋？可该故事足以证明世事不公，若女子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只会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而男子多是三妻四妾，见异思迁。”

　　“师姐，你是要笑死我。”萧奕被白秋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忍俊不禁，“难道师姐有喜欢的人了，也想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白秋瞬间局促地低下头，脸颊火烧火燎，低声道：“只是读书有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假装满不在乎，继续捧书读了下去。

　　倒是萧奕逐渐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画册上的百鬼。

　　痴鬼、食毒鬼、希恶鬼、毛鬼、债鬼、琵琶鬼、针口饿鬼、疾行鬼、蛇骨婆、黄父鬼……

　　萧奕忽然问道：“师姐，你说人似鬼怪，那你自己像哪一类鬼？”

　　白秋沉吟须臾，认真答道：“……机灵鬼。”

　　萧奕：“……”

　　萧奕失笑着摇摇头，开口道：“众生百相，只做一种鬼怎么行？你要成为能够千变万化的百相鬼！”

　　很多年后，萧弈一语成谶，白秋确实成了“百相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