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阴暗封闭的室内,两根玄铁锁链从墙体上延伸而下,从一人的琵琶骨上穿过。
那人形销骨立,一袭青衣松松垮垮,抬起头来时,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
漆黑的杏眸间或一轮,空洞无神。
“师姐……”耳畔有人用喑哑低沉的声音呼唤着她,“痛吗?”
她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如意谷见到他的场景。
春分,如意谷。
身形单薄的女孩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红色铃铛,试图克服内心的不安与彷徨。
“你要走了吗?”她轻声问道。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缥衣的剑客,头上戴着箬笠,看不清容貌。
“我四海为家,不可能一直将你带在身边,如意谷谷主是我的旧识,她会收你为徒,让你留在如意谷。”缥衣男子语气眷柔,却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白秋只能目送他远去。
她没有资格挽留。
因为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从她第一次苏醒过来,大脑就好像打水的竹篮,空空如也。
缥衣男子告诉她,她得了失忆症。
于是,他为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白秋。
“淡白秋来日,疏凉雨后风。”
这是她名字的由来。
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也许没有人能够留住他的步伐。
白秋收回视线,看向如意谷谷主——南宫芜。
如意谷地势特殊,谷外春意盎然,鲜活颜色点缀山河表里,谷内却天寒地冻,六月飘雪。当她见到如意谷的景象,便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地,竟能与外界环境截然相反,使人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南宫芜一身白衣站在谷口,单薄的身影将如意谷中的冰雪隔绝开来,宛如上古神祗据守蛮荒之地。
“走吧。”南宫芜淡定牵起白秋的小手,自由穿梭于九宫八卦迷阵中。
一刻钟后,两人平安闯出迷阵。
红梅千簇灼如焰,暗香万缕斗轻烟。
横穿一大片红色的梅花林,便到了融雪阁中。
南宫芜将白秋交给了一名中年男子,名为刘煜。
刘煜负责如意谷的大小事务,他极其妥帖地为白秋安排住处,还带她去厨房准备晚膳。
白秋问道:“刘叔,不知道如意谷一共有几个人?”
刘煜答道:“谷主,我,再加上你。”
白秋无法想象,如此空旷无垠的如意谷,竟然只有三个人。
她开始担忧,如果要年复一年面对这单调的雪景,在一片荒芜中看不到任何绿色,久而久之会不会孤寂到死呢?
她本来就没有过去的记忆,连回忆往事也是一种奢侈,日子或许会更加难捱。
果然,第一天,白秋开始急剧思念起谷外的日子。
谷中的雪永远也下不完,冬天下,春天下,冬天下,秋天也下……
谷中永远重复着单调乏味的声音,簌簌雪声,猎猎风声,哗哗翻书声,呼呼练剑声,梅花落地声……
第二天,白秋只觉得自己快要坐化了,早上起来连出去走一走的心情也没有,成天待在房间睡觉。
第三天,白辛去书阁寻找书籍,刘煜直接把书阁钥匙给了她,她哐哐啷啷从第一层跑到了第九层。
第四天,白秋在白纸上泼墨作画,画妖娆春花姹紫嫣红,画青松翠竹坚毅顽强,画闹市人来人往,画缥衣男子……
第五天,白秋画不出声音,便自己哼唱着奇怪的曲调,将自己的耳朵里塞满声音……
……
第十天,白秋见霜花结于窗棂,美不堪言,突然爱上了这里的生活。
刘煜诧异地对南宫芜说道:“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快就习惯了如意谷的生活,想当初,我足足花了三四个月,才适应这里。”
南宫芜淡淡道:“她天生适合待在此处,不然,‘他’也不会把她送到我这里。”
日复一日,白秋像是最超脱世外的隐逸之士。
突然有一天,她的生命中出现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他叫萧弈,是你的师弟。”南宫芜语气平缓道。
下一刻,一个男孩从南宫芜身后走了出来。
白秋眼前一亮。
原因无它,眼前的男孩一袭红装,发带也是红色,在雪地中格外夺目。
小小年纪,他便有着高挺的鼻梁和姣好的脸型,唇红齿白,眉眼顾盼传神。
她抱紧了怀中的书册,朝萧弈露出友好的笑意,轻声唤道:“我……我叫白秋……以后就是你的师姐了……”
下一刻,比玉雕还精致的男孩陡然扑了过来,仰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
白秋被扑了个满怀,呆若木鸡。
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如此近距离的触碰。
虽然男孩身上热烘烘的,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但她还是一把推开了他。
男孩眸中划过一丝暗芒,故作委屈地眨了眨眼:“师姐……”
白秋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我……我们回融雪阁吧。”
她和萧弈保持着距离,走在了南宫芜的右侧,而萧弈在南宫芜的左侧。
南宫芜对萧弈道:“你师姐喜静,你不要缠她。”
萧弈原本一脸失望,听闻此言,眼睛骨碌一转,无赖道:“我偏要缠她。”
果不其然,在回融雪阁的路上,萧弈借口自己走累了路,非要白秋背他。
白秋难以拒绝,只能照做。
她比萧弈大了几岁,也比他高许多,因此一路背着他,也不会太累。
萧弈在她背上捣乱,在她耳畔吹气,或者用手指绕着她的发梢,一圈又一圈。
白秋有些怕这个师弟了。
很快,几个月时间就过去了。
萧弈对如意谷的日子不是很适应,天天跑来打扰白秋,或者拉着她出门。
每当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时,白秋就露出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杏眸水雾氤氲,轻轻咬着下唇,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咪。
萧弈总觉得她很可怜。
譬如此时,他们在如意谷的玄月寒泉中,再度狭路相逢,她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少女不断后退,而男孩步步紧逼。
“师姐,你为什么躲着我,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男孩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凶残的虎牙。
白秋下意识否认,怎料下一刻,萧弈伸出手,用力攥住了她的胳膊:“可是师姐明明很怕我呀。”
白秋挣扎起来,两人一推一扯,竟然纷纷跌入瀑布下的潭水中。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令白秋陷入窒息。
萧弈原本紧紧箍住她的双手,也在此时松开。
白秋暗道不妙,连忙搂住了他。
“师弟……”刚刚开口,咕噜咕噜的泡泡便从嘴里冒出。
她虽然失忆,但似乎没有忘记一些身体技能,例如游泳。
于是,她很快就带着萧弈游出了玄月寒泉。
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她环顾四周,估计要回到融雪阁,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身上冰冷彻骨,干脆脱下湿漉漉的外袍,在附近点燃了篝火。
虽然萧弈过分早熟,但白秋还是把他当成小孩看待,直接将他外袍脱下。
不知过了多久,白秋昏昏欲睡时,萧弈醒了过来,戳了戳她的脸蛋。
白秋睁开双眼,急忙问道:“师弟,你感觉怎么样?”
萧弈有气无力答道:“师姐是在关心我吗?”
“还能关心谁?这里有其他人吗?”
“他们都畏惧我,师姐一定也怕我,所以一直不和我说话,还躲着我。”
白秋不知道萧弈口中的“他们”是指谁,心想,萧弈年纪这么小,却表现得跟个小霸王似的,不仅熟读经史倒背如流,面对南宫芜的考核应对自如,而且体力超群,学了一套高深的剑术和内功心法,确实有些令人发憷。
他是上辈子没有喝孟婆汤吧。
白秋不想他产生什么误会,否认道:“不管你是菩萨还是修罗,只要不会伤害我,我就不会怕你。”
“那你为何不敢和我说话?”
萧弈咄咄逼人地凑了过来,白秋甚至能够数清他有多少根睫毛
一抹桃瓣似的晕红浮上白秋的脸颊,她低下头,直截了当道:“因为你太好看了……我见了你……大脑总是不自觉放空……”
萧弈愣了愣,没想到她丝毫不掩饰内心想法,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两人在篝火前烤火,气氛温馨舒缓。
谁知到了后半夜,也许是受了凉,萧弈所学的内功心法忽然反噬,当场吐血昏迷。
白秋大惊失色,不断呼唤道:“师弟……师弟……”
萧弈脸色苍白,口中不断呢喃着:“烟花……烟花……父皇……不要罚母后……儿臣不看烟花了……”
白秋只听到了前面一句。
她以为萧弈想要看烟火,可惜她也没有看过烟花,她脑海中只有一丁点记忆,是从书中得知的。
所谓烟花,就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看着面前的篝火,灵机一动,决定模仿一项民间艺术——打铁花。
此处没有熔铁,便只好用木炭了。
她拔出了萧弈的长绝剑,握着剑柄,小心翼翼挑起了篝火中的木炭,随即重重地击打出去。
火花四溅,星光点点,扬起了一簇簇金橘色的花,在沉沉夜幕中翩然绽放,美不胜收。
而萧弈倏忽睁开了双眼。
桃花笑的眸子晦暗难明,如深海中的漩涡,可他看起来并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