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总会散去》贝宝财

4、好男人，坏男人

　　八月中旬的一天，闷热，天阴着夹着雨丝。沈祥西一大早赶到公司，将公司工卡挂到脖子上，刷了门禁，右手按着向上的电梯，左手提着安小树匆忙中给他准备的三明治。今天部门有个重要客户过来订单谈判，崔叶要求他全程参与并记录要点。
　　崔叶跟着公司从只有四五人的创业时期到现在有一百多人的中型公司，走过了将近三十年。公司规模逐渐扩大，他也越来越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公司发掘更多的人才。作为近五十的中年人，他很自律，虽然肚子已经开始有微微凸起的迹象，好在头发还都在，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许。
　　崔叶不苟言笑，工作上是拼命三郎，会嘻嘻哈哈的跟员工嬉闹，有时又表现的很没有安全感，不会完全地相信别人，大家背后都喊他“崔命王”。
　　崔叶开始关注沈祥西是因为当时新进公司的这一批人中，他的年龄最小，但是逻辑性，条理性最好，而且每周总结会前都会收集与公司产品相关的新闻，制成简报，并附加上自己的理解和对产品趋势的预判。崔叶很喜欢这个能够主动学习，主动给自己未来职业生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铺路的年轻人，他觉得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某天，崔叶打开沈祥西的周报表，把他喊进了办公室。
　　“关于产品在各个地区的销售报表做的非常好。“
　　”谢谢崔总！“
　　”以后你就直接坐到我的办公室外面，我已经让人事在外面加了一张桌子。“
　　沈祥西很激动，同时又不由得升腾起满心的自豪。
　　”谢谢崔总，以后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的，没事就出去工作吧！“
　　这是沈祥西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职业生涯里得到的第一次称赞。他非常感谢崔命王的这番话，给了他莫大的力量和自信。工作调整，那工作时间也就意味会跟着这个拼命三郎一起调整，晚上加班，周末加班成了几乎随时都会发生的事情，惹的安小树有时也会因为突然中断的约会而心生抱怨。
　　八点十五分到达工位，周围空荡荡的一片，他打开电脑，把昨天崔叶传给他的资料及需要准备的文件依次打印，并在一些文件上标注序号。沈祥西翻看着这些资料，时不时的在一些重要的货款金额和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审核订单文件上的货款金额和已经谈判确定的金额是否有疏漏，这些需要慎之又慎对待的数字需要依次检查，连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另外重要的一点是还需要根据产品的总生产周期核算出产品交付的时间能不能达到客户的交期要求。
　　这个总款六千万的订单是崔叶谈了将近半年的一块大肉，对于他们这种中等规模的公司，这个金额可以说将几乎是全年的营业总额，如果今天能敲定付款方式及交期，接下来的四个月可以直接躺平逍遥一段时间了。沈祥西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这个订单的利润分成里来，但是一旦订单拿下，按照平日里崔叶的处理方式，他下个月的奖金也将会非常可观的一笔数字。
　　沈祥西喜欢钱，特别是钱特有的味道。
　　沈祥西也很喜欢这个工作，摩羯座的他行事小心谨慎，严谨的工作态度也让他心中背负着很多的责任感。沈祥西喜欢崔叶奸猾中有偶尔显露踏实，勤奋负责，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憨态有勇的中年男人也是教导他的父亲，他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他的父亲除了拳头和辱骂，并没有跟他说过如何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
　　八点四十五，公司里大小的工位上逐渐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参加今天谈判的人大都心情忐忑，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沈祥西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他需要把这些资料第一时间送到崔叶跟前。
　　九点十五崔叶到达公司，表情严肃，皱着眉径直进入办公室。十分钟后，沈祥西被喊进了办公室带着准备好的资料。
　　”崔总，我用红笔圈过的数字已经核对过，没有问题。各个阶段的生产进度表你需要跟生产部在复合一下，还有具体的发货日期。我这边根据最满负荷运转估算出来的时间，备注在了交货日期旁，您再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非常好，我先大致看一下，有问题我再喊你，九点四十各部门会在会议室再开个碰头会，你到时过去。”
　　“好的，崔总。”
　　“小沈呀，我现在可是把你当成我的另外一双眼睛呀！”
　　崔叶微笑的看着沈祥西，让他心里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感动。沈祥西把已经用便签做好分割和备注的资料放到崔叶的办公桌上，悄声离去。
　　会议从下午一点，进行到将近六点。双方都在为自己争取最有利的条件，沈祥西已经记录了满满二三十页的会议纪要，期间他觉得有争议不明白的地方，就会悄悄把本子推到崔叶面前提醒他注意。这种会议，这种关口，需要有个时刻保持头脑清晰的人。
　　“这个小伙子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崔叶心里想着。
　　谈判很顺利，有问题的地方，双方都做了少许的让步。双方握手，签字，落笔的那一刻，沈祥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这口气压在心里数年。
　　晚上沈祥西陪着崔叶招待客户公司，对方谈判代表一共有5名，职位最高的是五十几岁的余副总，再就是部门经理，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油腻男人，秃头，肉晃晃的手总是不经意的去摸腰间的皮带扣。还带有二十几岁的三个女职员，其中一个留着中长发，笑起来明艳动人。一抵达饭店，沈祥西就被眼前气派的景象震惊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样的酒店。每位客人都有专人侍菜，餐桌上使用的是一个24克拉的镀金iPad，房间的颜色充满异域特色，酒店三面环水，私密性绝佳。
　　沈祥西被安排坐在了喜欢摸皮带扣的部门经理旁边，两人握手寒暄，然后并肩而坐。沈祥西其实内心是拒绝坐在这位胖乎乎的皮带扣旁边，他总觉得自己跟男人交谈的切入点比较难控制，没有女人简单方便，跟女人只需要恭维和奉承便能撑完整个局，不用费心费脑的想着怎么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头脑。
　　坐下后沈祥西甚至有些局促，只能说一些客套话，然后一杯又一杯的为这位经理斟满酒，又一杯又一杯的陪着这位经理喝下去。酒过几巡，皮带扣经理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自己的人生故事，还有接连串的黄色笑话，说自己喜欢丰满的女人，瘦弱干瘪的女人挑不起自己想射门的欲望，丝毫不顾及邻座的那位明艳动人的女职员，而且声音越来越亮。紧接着这位皮带扣经理开始劝这位女职员喝酒，无论她举了多少理由拒绝，都被这个涨红了脸的皮带扣经理给哈哈了过去，敌不过对方的死缠烂打，明艳动人女职员勉强喝了几杯，沈祥西看到皮带扣经理的手从皮带扣满满移动到桌面上，有意无意的总是碰着那位女职员。
　　沈祥西顿时想到了安小树，如果安小树被自己的主管强执性的灌酒，然后胡乱的摸手，自己该会多心疼。幸运的是安小树的同事人都很好，日常的聚餐也没有女同事会被刻意灌酒。
　　沈祥西忍不住再心里咒骂着皮带扣经理：“真他妈的人渣，希望你的女儿以后也会被人这样灌酒，被人言语□□。”
　　凌晨十二点多，大家都渐渐意识模糊，随后对方谈判代表被各自安排进入已经预定好的房间休息。迷糊中，听到崔叶的呼声：
　　“小沈，小沈”
　　“崔总，我。。。我。。。我好像喝多了，头晕的不行。。。晕的不行。”沈祥西口吃不清的回复道。
　　”小沈，我已经联系了小树，她已经在楼下等你了。“崔叶轻声说。
　　”好。。。。。好的，谢谢崔总！您。。。。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起来下楼。”
　　崔叶抬起沈祥西的胳膊，半搂着他踉跄着站了起来，缓慢朝电梯走去。沈祥西靠在崔叶的肩膀上，他觉得崔叶身上有父亲的味道，真正正直的父亲味道。他仿佛回到小时候，这个叫崔叶的男人成了他的父亲，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路跑一路笑。。。。。。
　　第二天，沈祥西睡到下午方才能起了床，安小树已经去上班。厨房有她一到早煮的白粥，和一张便利条：
　　”宝贝，起床记得吃点东西，爱你哦！“
　　沈祥西盯着纸条微微笑着，随后打开手机，便看到崔叶的短信：
　　“小沈，好些了吗？今天，明天你就在家休息。昨天辛苦你了，也多亏了你。但是小沈，作为你的前辈我有义务提醒你，喝酒需留五分清醒，三分真醉，二分装醉。喝酒误事，也容易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沈祥西盯着崔叶的短信看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最后他完全醉倒了，安小树喊了邻居才帮忙把喊不醒的沈祥西抬回了家。现在他非常后悔，后悔不该喝那么多酒，把自己喝到不省人事。
　　”谢谢崔总，以后我一定注意。“
　　沈祥西回完短信，把手机丢到一旁，仰着头盯着吸顶灯旁边的烟雾报警器看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如果说了，他到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按了按发胀酸疼的太阳穴。
　　通过这次饭局，沈祥西更加清楚的知道，崔叶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自律就意味着一定程度上的绝情，超级自律可能意味着超级绝情。
　　中秋假期第一天，沈祥西和安小树一路开车北上回安小树老家陪安桂英过中秋，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沈祥西一脸凝重的专心开车，安小树扭头看着窗外。
　　两人昨天晚上回家，产生了些小摩擦，起因是傍晚时分沈祥西的妈妈来给他们送一些腌菜和亲手包的饺子，看到两人的冰箱里都是速冻食品，也没有新鲜的蔬菜，就觉得这样长久下去两人的身体迟早都会生病，情急间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责备安小树的话。安小树涨红了脸，可是碍于长辈也不能开口申辩，于是安小树一直不时抬头的看着沈祥西，希望他能站出来替自己反驳几句，但沈祥西一直低头看着手机头也没有抬，这使得安小树心里憋着一口气。
　　婆婆走后，两人争吵了几句。晚上两人背对着彼此，各自想着心事，吵完安小树便觉得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是碍于女生的自尊还是没有主动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发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人中途都没有开口要求到服务区休息，就这样彼此沉默着，直到车子在安小树家院门口的一片空地上停好，沈祥西才终于开口：“小树，我想了一路，的确，你嫁到我们家，如果你在我家人面前受了委屈，我应该为你挺身而出才对，因为比起由你亲自反驳他们，我应该更好开口；而今天要是我因为你的家人受到委屈，则由你为我出面。咱们就这么约定，行吗？
　　沈祥西突然把姿态放低，害得安小树无所适从，明明她自己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却不禁看着沈祥西的脸色回答：“知道了。”
　　”昨天是我的错，我应该出面替你辩驳一下，而不是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小树。”
　　“我接受你的道歉！” 安小树笑着回答道。
　　两人锁好车，沈祥西牵着安小树的手走进了岳母家高高的院墙内，满院的桂花要开了吧，空气里有花的香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