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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运是什么 ...

  •   “我在他的身边跌倒,爬起来的时候仰头看见他,他正低头看着我,一刹那目光里都是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
      这是安小树高一的日记,记录的是她第一次跌倒在她喜欢的男生脚边,她依然还记得那件事,安小树不禁笑了起来。现在她已经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具体叫什么,只记得名字是三个字,姓刘。
      安小树文字瞬间拉回到那段记忆中,仿佛现在抬头依然还是能看见那张黝黑的脸,小巧玲珑,长的也不难看,中分着头发很像《疯狂动物城》里的那个慢悠悠的水獭。
      母亲保留着她的这本灰色封面的日记,跟别的零碎物品一起放在抽屉里。
      安小树想母亲肯定也看了里面的一些内容,抬眼看看院子里忙碌的母亲,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里面不但有她各种青春期的癫狂想法,还有对母亲的不满,大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成长期间孩子总是会烦躁父母的一些无端干涉,但突然安小树看到这么一句话:
      “痛恨这个女人做了小三,痛恨这个女人让我没有爸爸,真是恨她为什么生下我,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为什么要生下我?”
      安小树感到眩晕,她没有办法想象她的母亲看到这个句话会有是样的反应,这是来自自己孩子的苛责,肯定比周遭无关紧要的外人更让她不好接受。安小树惊慌失措的把日记本放回原处,好像不曾发现它一样,转身走出房间。
      母亲的事情,她并不知道多少,当时的知情人她没有机会深接触,而且大都也都一个一个的离开世间。安小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一次放假回来,曾经问过母亲她是怎么跟父亲相识的,为什么会跟结了婚的男人相爱,但是母亲没有正经的回答过她,每次都是嘻嘻哈哈的敷衍过去。
      家里没有父亲的任何照片,安小树从记事起父亲就是恍惚的,仿佛只是存在梦里一般,现实中却找不见这个人。后来想要清晰的记住父亲的面容,却不能够,安小树知道自己像父亲,知道自己父亲年轻时很帅。
      安小树想母亲肯定也是不愿意提及那些过去久远的事情,肯定也是觉得这是不光彩的,没有办法坦荡荡的在亮光里回忆让她痛苦的人和哪些让她痛苦的事。
      母亲只是说一切都是命,一切逃不过命。
      家里有母亲一张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穿着鲜亮的红色连衣裙,站在门前,后面是还是像山的山。
      “照片里的母亲是快乐的,快乐的母亲真是个美人。” 安小树心想,“尤其穿漂亮的裙子时。”
      工作后,每次回家安小树都喜欢绕着家门后面的那座山走一圈,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一座比平地高些的土丘。周围一眼望去都是平原,唯独她家后面凸起一座山。听母亲说,以前上山还有一座庙,庙里香火很旺,旁边连着一个不高的塔楼,但□□期间就被连带着都推到了,从此就只剩光秃秃的山,树都很少了,一到冬天下了满山的雪,她家就像靠在一个大的白馒头上。
      中秋节,沈祥西陪着安小树和她母亲吃完饭,就央求安小树带着他去镇上转转。沈祥西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从没有仔细的看过这个安小树从小长大的小镇。
      ”小树,带我去转转吧,你不是说最喜欢走在街头的弯弯巷巷吗?“沈祥西乞求道。
      ”可是我有点累了。“
      ”走吧,我可以背着你,你不用下地走。“沈祥西调皮的拉着安小树起身,作势要背着她。
      ”小树,陪着祥西去转转吧!“安妈妈也附和着说道。
      ”那好,走吧。“
      安小树不太情愿带着沈祥西出现在街头巷尾,她害怕会遇见不友好的人,不友好的目光,她害怕沈祥西会知道更多的关于她们家的事情。
      老街还是老街,只是旁边新盖了不少房子,安小树觉得哪些高高耸起的房子像蛇一样蠕动着身子,在一点点吞噬她的记忆。安小树边走边向沈祥西介绍,哪里新添了砖,哪里新做了扩建,哪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有变。
      “小树?”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安小树循声望去,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一个女生,落肩的中长发,眼神透着光亮。
      ”你是?”安小树疑惑的问道。
      “你不认识了吗?我是秋果呀,果果”女孩笑着说。
      安小树记得秋果的样子,眼前的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是秋果呢。一张黑色的脸,头发蓬乱着散下来,没有丝毫活力和颜色,仿佛在黝黑的头顶上放了一把稻草。粉红色的上衣太过宽大,已经洗的发白,泛久,胸前还有刚刚落下的污渍,突兀的贴在衣服上,像干瘪的苍蝇尸体,细小的两条腿挂在空荡的裤管里,裤管长短不一,圾着拖鞋,脚趾头不安的动着。
      “秋果!” 安小树高兴的抓起了她的手叫到。
      “我记得上次来,你妈妈说你跟你老公去东北了呢?!怎么回来了呀?“
      安小树记得上次见到秋果的妈妈,也是她的远方婶子,跟她说过秋果结婚了,跟着她的丈夫去了东北。
      ”回来了。“秋果讪讪的笑着,回答道。
      “这是?”秋果看着安小树旁边的沈祥西问道。
      “这是沈祥西,我老公,我去年结婚了。”安小树笑着介绍了沈祥西。
      秋果跟沈祥西客套了几句话,接着说道:“孩子还在家,我得走了,你得空来找我说说话哈,我现在住在我妈家。”
      “好的,咱们得空聊。“
      秋果向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踏着拖鞋,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安小树惊叹秋果的变化,小时候她最羡慕的就是秋果那一头长发,油亮油亮的闪着光。秋果兄弟姐妹5个,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最小。她的爸爸也是安小树的表叔,不但重男轻女而且是个酒鬼,嗜酒如命的。因为当时住的还比较近,记忆中他总是喜欢去安小树家找酒喝。看到橱柜里的酒,咕嘟咕嘟的灌下去像在喝水一样,喉结跟着一抖一抖的动,安小树怕他。
      四十五岁这个表叔就因为肝癌去世,留下安小树的表婶靠每天清扫大街供养几个孩子上学,吃饭。
      回家后,安小树把今天见到秋果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说秋果过的并不好,丈夫在本地打伤了人逃到东北,一直不敢回来,心里有怨气就会打秋果出气,秋果这才跑回来,安桂英说秋果的母亲每次见到她都会跟她哭诉自己苦命的一生。
      安小树暗自思忖,为什么自己周边的人命运都这样凄苦呢。
      假期最后一天,安小树去了表婶家见到了正在喂奶的秋果,孩子躺在她的怀里,响亮的嘬着秋果干瘪的□□,秋果低着头看着粉嫩的一团,温柔的抚摸着孩子的脸,嘴角扬着笑。
      “是个女孩,五个月大了,不哭不闹,真乖!”
      抬起头这个女人的愁苦又突显现在没有生气的脸上,仿佛低头和抬头的是两个人。安小树和秋果就那样静静地坐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看着香甜吃奶的孩子。
      “听你妈说你现在过的很好,这样真好,真好。”秋果突然这样说,声音响亮,好像用了很大的勇气。
      “已经结婚,暂时还算过的去。”安小树接着话说,她不忍心跟这个只剩一点活力的女人说自己过的很幸福,自己很满意。
      ”我过的不好,我就当男人死了。但还好,我还有孩子,有孩子就有希望!”
      她随即点了点头,好像这句话得了自己的认可。
      “是的,有孩子就有希望。”安小树附和道。
      秋果随即讲了她的男人,给我看了照片,满脸对于他容貌的自豪。说他很帅,不生气的时候脾气也很好,对她也好,对孩子也好。就是不能喝酒,喝酒就会发疯,跟她爸爸一样,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孩子的脸上。
      “如果没有孩子,这辈子我就认命了,跟着他挨打也好,挨骂也好都认了。可是我得为孩子考虑,我不能让她也跟着挨打,跟着挨骂呀。但是我没有文化,只有初中毕业,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会。该怎么养活孩子呀?“秋果低吟着,好似这些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安小树对于秋果感到悲苦,那样一个如花的女孩,这样一个时代,还有这么恭顺,低头认命的女孩。
      “秋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么可爱的孩子,等着她长大,会带给你幸福。”
      安小树握着秋果的手,坚定的说。
      “只是希望她能有好的命,不要像我一样,命不好。”
      “真的是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吗?”安小树喃喃自语。
      秋果是安小树小时候最要好的伙伴,俩人性格相似,从没有争吵过。当时两家人的房子紧挨着,吃完饭,就会相约一起过家家,跳房子,跳皮筋,挖知了。夏天,两人不睡午觉,会到主街后面的一个老太太家摘花,老太太独居,种了满院墙的玫瑰,蔷薇。花开的时候,香气飘到很远,但老太太脾气很怪,不喜欢小孩。所以安小树和秋果总是偷偷摸摸的走到院墙边,蹲下来或者四肢跪在地上悄悄的爬过去摘些花。如果发出响声,被发现后,两人会尖叫着牵着手跑开,玫瑰有刺总是扎伤手。
      安小树的自行车也是跟着秋果一起学会的,当时安小树家有一辆成人的女士自行车,为了给外婆平时买菜方便用的。安小树心痒一直央求妈妈能教她学会骑自行车,但是妈妈总是以她还小为由拒绝她。
      安小树就跟秋果商量,两人在中午趁大人休息的时候自己学。那段时间,中午吃过饭安小树看外婆或者是母亲躺下,就俏俏的把自己行车推到镇政府旁边的宽阔马路上,当时没有机动车,连自行车也很少有几辆。安小树就跟秋果相互扶着,你骑一趟我骑一趟的来来回回转。
      安小树记得,都两人摔过几次跤,其中有一次膝盖皮开肉绽,嵌满了细小的沙土石头,秋果就帮她用树枝轻巧的拨掉,还安慰她不要哭。安小树记得自己第一次能独立骑自行车时候的开心,秋果在身后喊着:“小树,你会骑了,你会骑车了,你看我都没有扶。”
      扭头看时又跟着摔了一跤,自行车压在腿上,导致几个月都没有办法走路。等能下地,第一时间拖着打着石膏的腿,找秋果玩捉石子。
      安小树的记忆里到处是秋果的影子,现在这个影子坐在对面,再也没有了儿时的笑容,只能嗟叹命运的不公,嗟叹所有的事情跟别人都没有关系,而只是自己的命不好。
      安小树起身离开,难过的不能自己。
      晚上,安小树跟母亲聊秋果的种种,她很愤懑,觉得女人不应该只是嗟叹命运的不公,因为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跟运命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一直归因于命运,就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都不想为自己争取了。
      安桂英看着女儿,什么都没有说。
      快要熄灯睡下时,母亲却突然跟安小树说:”在我们那个时候,抗争对于女人而言是不明智的,也没有用,只能用命运本该如此来宽慰自己。你父亲去世后,我当时哭的很伤心,但其实我的内心深处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巨大解脱感,我当时觉得我他妈的终于解脱了。十八岁的时候你父亲骗了我说自己未婚,哪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能够拒绝一个帅气,温柔体贴的男人呢。怀了你之后我才知道他有妻女,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怀孕了,还能够怎么办呢?我不忍心把这一切归罪你的父亲,也不能归罪你,除了归罪于自己,归罪于命运,还能做些什么呢?老天已经对我做了足够的惩罚,把不属于我的一切都又全部带走了。小树,你可以活自己想要的生活,无论你想要怎么样的过日子,妈妈永远都会支持你”。
      晚上,安小树抱着身边的沈祥西泣不成声,她第一次听母亲说关于自己的事情,无关紧要的几句话,却解开了她多年的心结。
      命运是无法选择的过去,命运是无法选择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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