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长宁之乱！（二） ...
-
李姝拎着借来的食盒跑着，努力想跑的再快些。呼呼作响的秋风伴着凉意灌入肺里，转瞬又化作一阵灼热，让李姝感觉空气都变得越发稀薄。
邱夫子的府邸并不算远，在整个长宁最繁华的地带。
一路上街道的行人商户见着是越来越多，李姝艰难的扒着人群，越往里去便是越发的心沉。
还是晚了一步？！
远远只见夫子门庭被人团团围住，一群前朝腐儒及聚集而来看热闹的泼皮无赖挡住看热闹的普通百姓，没一会，邱夫子身着大妆，便从门中从容而出，横眉冷厉。
人群中有人大声议论，似是知道些内幕消息，眉飞色舞地指着邱夫子，只说要将这长宁妖女献祭上天，才能平息祸端。凡是入过学的女学子都算是搭头，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抓去一并献祭！
李姝却是瞧着领头那人有些眼熟，竟是教自己格物的夫子？！
他现下志得意满，满面春风，仿佛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而邱夫子就是他手里展示的战利品。
夫子只拍开他伸过来的脏手，那人便是反手一个巴掌，骂咧咧道“你也配叫夫子！就是个祸乱人世的妖女贱妇！”
“夫子！”李姝低头强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也怕自己的眼神太过灼热，惹的领头那人的注意。
那人教过自己格物，对自己太过熟悉了。若是被他瞧见，哪怕自己现下是一副小子模样的装扮，也会被直接认出，说不定还会跟着丘夫子一并被拖走。
可是！她家邱夫子何曾受过如此大辱？那个混蛋！怎么敢，怎么可以这般折辱她？！
那群人还在府邸门口并未立刻就走，似是还在等着什么。
不一会儿，一家丁打扮的男人从府中几步跑出，对着领头的那人禀报，“并未在这府中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这女人的书房中，只有些书局的普通话本”。
领头的那人，又是假模假样摇头晃脑的表演一番，随即大喇喇的发号施令，“那就把她给我拖着带回幼学去！没有不干净的物品也无妨，那天狗食日必是跟这女人扰乱纲常有关的！到时抓来的那群小的，就跟这个一并绑了祭天去，保管以后我们长宁长长久久，永世安宁！”
李姝听得要吐了，亏得还是教格物的夫子！格物格物，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注1】。分明就是研究传授“物之理”的夫子，现下遇到问题竟是带头绑了弱小去祭天，学的是哪门子格物？教的又是哪门子格物！
领头的那人竟是还要继续，似是打定主意，要走之前让邱夫子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名声丧尽。
“啪！”又是一巴掌。
邱夫子嘴角沁出鲜血，绾好的朝云近香髻已然松动，华贵的宫装裙衫更是染上几分凌乱，却依旧冷笑不已。
尾随着一群腐儒的泼皮见状竟是挤到前面，嬉皮笑脸的想要参与一二。
领头的格物夫子竟也不拦，扯起嘴角就欲往后退，一幅诸君自便的模样。
李姝睚眦欲裂，手里的食盒颤抖摇晃，竟是快要拿不住了！脑海中更是疯狂计算仅凭怀里的那几枚炮竹引发骚乱，救下夫子的几率！
也正是在这时，一人竟是穿过层层围观的人群，直直来到领头那人面前，语气平和道，“祭品若是不干净了，到时拿什么祭天？”
竟是严夫子！
严夫子扫视跟着原先领头的一群人，古板严肃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讽刺的神色，“不服我领头做这起事之人？”
格物夫子闭口不言。
严夫子抽出同行之人的长剑，用宽大的衣袖反复擦拭，剑身银白的光泽跳跃晃动，只一闪眼，那柄长剑直接架上了丘夫子雪白的脖颈。
“想让她死？”严夫子慢条斯理，完全不复幼学那般的古板呆愣，“不如我现在就杀了？”
原先领头的格物夫子，吓得扑身过来，一把按住了严夫子欲往下去的剑柄，“严兄万万不可！她是仪式的关键！”他咽了咽唾沫，又看了看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小声解释道，“城外的那大人传了口信，说这女官府上可能不干净，极有可能有什么学社的重要东西，着我配合他们府上的家丁先行查查，这...这才急着过来...”
严夫子似笑非笑，缓缓抽回那柄银白光亮的长剑，只听得“嗡”的一声，那长剑竟是未入剑鞘，而是转身直直刺穿了方才说话的格物夫子的身体。
血色迅速浸染长剑周边的衣物。
剑身还在微颤。
格物夫子扶着穿过身体的长剑，不可致信的看着严夫子，颤声问，“为，为什么？”
严夫子猛的抽回剑柄，也不管上头如何血色淋漓，直直插入剑鞘，轻声道，“不喜有人妄想将我取而代之而已。”
“我发誓……我没……有……”
那人手用力按住伤口，上前想要拦住严夫子，却渐渐失去气力瘫倒在地。
严夫子是看也不看，冷漠的可怕，直接吩咐周边人手，“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继续好了。你们都跟着我开始一户接一户的去搜寻如今还在幼学读书的女学子去！我们原本安排布置的其他人，已经在最初约定的长街等候多时了！至于她，跟着我们最终一并回幼学去。”
队伍里有人见状，悄悄脱离队伍，看着是往城外去了。严夫子也不理会，只是面沉如水，让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周边已是乱成一团，见着这般凶像的普通百姓都是大声尖叫着逃窜，李姝随波逐流，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严夫子及冷然闭目的邱夫子，噙着泪水往家那边的方向跑去。
要赶紧走！现在就走！虽说现下还不太完全明晰严夫子到底是个什么回事，但就冲他之前提醒自己一事，邱夫子落他手里说不得还另有转机！自己要抓紧时间去嘉源府寻人去救夫子及长宁县里一干学子同窗！
——————
搜寻幼学女学子的队伍浩浩荡荡，人员越聚越多，沿着长宁正街逡巡前进。里头有核心的幼学夫子，冥顽不化的前朝腐儒，也有世家们友情赞助充作打手的家奴私丁，至于来后加入的，则都是想着浑水摸鱼的流氓无赖。
领头的严夫子对幼学的情况了如指掌，沿途每每点出户中有女娃在幼学读书的房舍，队伍里就有人立即小跑着出列，开始“咚咚咚”的大力捶门。
不明所以的住家开门后，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孩子被强行拖出，也不知最终会去到哪里。
一时间哭声、喊声、叫骂声，充斥整条长街。其余人家关门闭户，事不关己，竟无一人出来阻拦一二！
被强行架出的女孩子的拼命挣扎，待瞧见外头还有一众幼学夫子后竟是安静了几分，随即大声哭喊求助“夫子救我！”
严夫子面色平淡，古井不波。
也有几人眼中闪过不忍。但直至孩童最后的声音破碎，化为低声啜泣，队伍里也无一人出言阻拦。
一家接一家，一户连一户。
整个长宁愿意送家中女娃去幼学读书的家庭并不多，但仔细找起来，竟还是有一些。
队伍里哭泣的孩童越发的多了，最小的几名竟只有六岁。
李姝还在拼命奔跑，这一路上不敢走大路，不敢走近路，生怕同搜寻的队伍撞个正着。经过一系列的穿街走巷，她此时此刻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一个极致！
离家是越来越近，外面的嘈杂哭喊却也是越发的近了，不用多想，那造孽的搜查队伍也是往着这边来了。李姝踌躇好一会儿，也不敢决定到底再走哪条小巷，之前的没遇见那群人都是侥幸，谁也没法保证这个幸运还能持续多久。
李姝闭眼最后凭直觉敲定了路线，一头扎进新的小巷，还没走几步就被眼疾手快的祁娘子一把拉进小院，“噤声！你娘也在这！你那小院可不能回了，那些人是冲着在幼学堂进学的女子去的，你必定是上了名单的！可千万别回你的住处，就留在我家避避风头!”
祁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加固院门。
李姝又气又急，时而庆幸李母也来这边了，时而又担心落在那群人手心的邱夫子及同窗恐有不测，浑身颤抖。
祁娘子低声道，“你还折腾个什么劲？整个长宁都在被一群乱民给祸害，你去哪里都落不到好，除了你们幼学那个杀千刀的搜寻队伍，城中一些泼皮自行还拉起人马，现在也是抓了不少女子，有去幼学堂念过书的，还有一些则是被那些泼皮看上，直接找借口掳走了，你这样出去，横竖就是死！你且想好，我也不拦你。”
李姝眼眶通红，思来想去还是不想坐以待毙，前往嘉源府势在必行！再抬眼处，却是见着李母拎着昨日收拾的细软，倚靠祁家门框正看着自己泪水涟涟。
————
另一头，严夫子为首的搜查队伍还在前进，一路畅通无阻，顺风顺水，直至行到城东李铁匠家。
这家女儿曾去过幼学读书，但是已经退学有段时间了。
严夫子很清楚，因为人就是他亲自劝退的。采取的手段包括且不限于言语打压。
队伍里却有人见着这铺子大声提醒道“这家女儿分明也读过幼学！走！我们去敲门！”
严夫子皱起眉头，起哄之人是长宁有名的王二赖，以前因为一柄斧头跟李铁匠有过龃龉，想必他这是要就着此次机会，一报当初的仇怨！
这群泼才压根就不服于他严复宽的管辖！现在已是使劲的砸上人家的大门了。
李铁匠一把打开大门，也不含糊，手持一把大铁锤，直接看着外头乌泱泱的一片，粗声粗气的问，“都有何贵干？”
躲在人群里的王二赖起哄道，“你家女娃读过幼学，也是扰乱我们长宁的祸首之一，你还不赶紧把人交出来！”
李铁匠把锤子猛的往地上一锤，大吼道，“那狗屁天象，关我家囡囡何事？！赶紧都给我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扣门几人闻言赶紧望向领头的严夫子，希望他能说上一二。
队伍里还有女童似是认识李铁匠，扯着嗓子哭喊道，“李伯伯，救救我！”
一私丁闻言，一把掐住那孩子，逼她噤声，断断续续的哭喊却是依旧一字一句的往外崩，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亦或是如那些溺水之人忽然遇见的救命稻草，不甘心就此认命！
李铁匠健硕的躯体从门里挤出来，待看清楚喊他救命的女童是谁后，爆喝一声，“给我放开她！”
铁匠铺学徒听闻外头的动静也是匆匆从门里出来，人人手持一把大铁锤，跟着外面一干人等紧张对视。
一时间，剑拔弩张。
李铁匠那边也不含糊，又是大喝一声，“到底放还是不放？！”
没人说话。
严夫子皱眉看着这体壮如熊的李铁匠，兀自沉吟。
叩门一人大着胆子壮着胆子回道，“不放又如何？！”
“砰”大铁锤直接向人锤去，“一群畜生，还给老夫装什么装！”
人直接倒地，额头的血呼噜噜的直往外流。
一同叩门的泼皮愣了一瞬，同时惊叫道，“杀人啦！”转身要跑，又是“砰砰”两声！
两人皆是应声而倒，血流了一地！
李铁匠抡着大铁锤，一步步的下得台阶，路过严夫子的时候，粗声问候，“我识得你！我家囡囡就是被你逼回家的！如此人品，还妄称夫子，丢人现眼的东西！”随即越过人群一把搂住方才喊他李伯伯的女孩。
严夫子闻言垂眸自嘲。
私丁模样的中年人见严夫子自始至终都未开口，又重新瞅了眼倒地不起的几人及那柄血迹未干的大铁锤，识趣地缓缓松了手。
队伍里一干人眼见着李铁匠一手抡锤一手抱着孩子，不再理会队伍里此起彼伏地求助叫喊声，径直回铺子里去了，皆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几名同样手持铁锤的学徒也是跟着一把关上大门。
唯有王二赖子躲在人群里还在瑟瑟发抖。
严夫子深深看了眼铁匠铺子，挥手道，他家本也不在我们的名单之列，那些人敢拿我们做筏子，死了也活该。
走，去下一家，不要耽误了明天祭天的大事！
王二赖子及几名地痞见状面面相觑，悄悄脱离队伍，不知跑向了哪里。
地上几人却依旧还在那安静的躺着，无人搭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长宁之乱！（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