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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伐帝王 “江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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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华!江华!苏江华!”
“黎将军!大人在午睡,您不能进去!将军!”
黎秋霜一脚破开卧房的门,迎面撞见身穿素薄单衣,靠在床头的苏江华,他长发如瀑,倾泻而下,美不胜收。
苏江华浅笑道:“黎秋霜,你一个女子,强闯男人的卧房,成何体统?”
黎秋霜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兴高采烈的:“陛下今日在海口试轰大炮,场面可壮观了,全城百姓都去凑热闹了,你也随我去见见世面,这冬日里人爱犯懒,就得多走动走动,陛下肯定也想你去,萧伯城那个没脑子的跟陛下说不上来话。”
苏江华无奈拂开她的手,说:“随王伴驾不是想就可以的,昨日早朝陛下只安排了萧元帅随行,咱们去怕是连大炮的屁股都看不到。”
黎秋霜叉着腰闷闷不乐,想起来:“也对,好像前去观望的百姓都被金甲军遣退至十五里外了,咱们去晚了也见不到。可惜了!大炮配美男,多美好的一幕啊,全让萧伯城他们看光了,也不让我这深闺女子看两眼陛下解解馋。”
苏江华腹诽不止,什么神仙,口味如此独特,站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还有工夫欣赏男人。
一来二去,苏江华陡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陛下在海口待多久了?”
“大概一个时辰吧,怎么了?你怕陛下着凉啊?”
苏江华飞速取下木施上的外衣,踏出门外,厉声道:“来人!备马!传令海口总督,暂缓试轰!”
苏江华很快就看不见人影儿了,黎秋霜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怎么了这是?为何不让轰大炮了?”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追上去。
的卢宝马在偏僻路程少的小道疾驰,苏江华青丝飞舞,衣袂与风同形,他眉头紧皱,怒火中烧,没过多久,城中百姓汇聚之地已在视线之中,数名金甲军在十里内围成一个巨圈,可谓是水泄不通。
苏江华前脚才来,黎秋霜便紧随其后。
金甲军看见策马而来的苏江华和黎秋霜,有一两个见过他们的,跪拜之后也就全部认识了,“拜见相国大人、黎将军!”
苏江华牵住缰绳,骏马长嘶,他振臂一呼,高声道:“仰传陛下口谕,外围百姓再退十里,让出窄道,放本官通行!”
黎秋霜纳闷,陛下什么时候让你传口谕了?你不是才从床上爬起来吗?陛下给你托梦了?
她是想破了脑袋,也不敢想苏江华竟然敢假传圣旨。
维持秩序的金甲军领头人犹豫道:“可陛下说过,任何人不得进入,尤其是……您……”
苏江华疾言厉色:“圣心多变是常事,延误了时辰,违抗圣旨,伤了百姓,难道拿你的脑袋来赔吗?!还不快滚开!”
“是!来人,让路!”
苏江华回头对黎秋霜说:“黎将军,那便劳烦你留下来指挥撤离。”
黎秋霜鲜少见他慌张,心里有种预感会出大事,肃然道:“是!”
海口炮台立于海岸旁,为锤状,台高一楼,其上大炮按犬牙状分布,侧后有回击小炮,旁侧布置伏兵,以防止敌人登陆。
孟皇之身着玄金龙袍,精美沉重的冕冠下,是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他独自立在炮台之下,身直如松,他身后是随侍官员,萧伯城携飞鸿军守在要害之处。
孟皇之抬手,示意进行试轰,指挥官魏滁甩旗抬炮,炮口逐渐转动。
“苏相有令!暂缓试轰!”海口内部将士得到加急指令,匆忙赶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数架大炮竟对准台下的孟皇之,黑漆漆的炮口像是野兽的血盆大口,会顷刻夺人性命,阴森骇然。
孟皇之泰然自若,镇定万分。
魏滁惊恐跳起,大喊道:“别点火!回杆!!!”
站在主炮旁的人没有听从命令,握着火把点燃导火索,脸上是狰狞的笑。
萧伯城怒目圆睁:“来人!护驾!”他首先朝孟皇之奔去。
这大炮虽然初具雏形,但是射程最起码有十里!他就算能替陛下挡着,恐怕也于事无补,届时他们都会炸成肉末。现如今,恐怕只有把陛下扔进海里了,幸亏他会凫水。
只不过,陛下为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像是能吓傻的人啊!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
后方官员乱成一团,急于奔命。
“嗖!”一把匕首疾飞而过,刺穿了方才点火之人的脖子,那人当场毙命,死不瞑目。
苏江华从马上跃起,所过之处皆为残影,孟皇之发现了他,眉心突突地跳,那帮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主炮眼看就要轰炸,可伴随着一声闷响,炮就这样熄了,种种迹象都证明这是哑炮。
萧伯城已经快把手搭在孟皇之后衣领了,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呆滞须臾,尔后似乎明白了陛下此行是何意。
孟皇之把苏江华拉到一边,“你来做甚?”
“炮台轰鸣,百年难得一见,臣特来此观赏。”苏江华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周遭稀稀疏疏的林子中射出一支箭矢,孟皇之目光一凛,使力揽过苏江华的腰身,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他轻而易举抓住那只箭,不假思索地反射回去,刺穿了林中刺客的眼睛,惊叫声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也异常明显。
孟皇之将苏江华护在身后,声音清寒如霜:“来者不善,你别轻举妄动。”
苏江华气极反笑,不愧是皇帝,真会颠倒黑白,今日到底是谁轻举妄动?
刺客的问题不用他们担心,毕竟有萧伯城这位战无不胜的元帅在,没费多少力就全部拿下,孟皇之拿剑挑开其中一人的面具和头巾,银灰色瞳仁,深邃得像是镶在眼眶里的,枯黄的头发短而密,眉粗厚入鬓,标准的承天国人长相。
刺客入皇宫地牢,由帝亲审。
苏江华的心思转到试轰失败的炮台上,这一台哑炮必定是陛下安排的,不对,这炮台上所有准备完全的大炮必定都无法正常使用。
这死掉的点炮手想来早就在海口办事了,否则魏滁不可能安排他着手主炮事宜,如若在炮台建造敲定时临时安插的,便过于引人注目,既然卧底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只有策反了,收买他的人用了什么好计谋呢,金银财宝还是高官厚禄,又或者是拿他亲眷的性命加以威胁?
苏江华在一直没有缓过神的魏滁耳边吩咐了一些事,让他仔细调查今日炮台上被他一刀封喉的点炮手,查完便把书信送到相府,必得做到滴水不漏。
可这些承天国的人呢?假若是其他国家,安排杀手刺杀别国君主还有可能,但承天国地处偏僻,异常落后,军事萧条,商贸紧张,现任皇帝更是一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叫嚣尚且不敢,更何况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古月之流也不过是在大沛边境耀武扬威,承天却敢直攻京城,打皇帝的主意。
不客气地说,现在的大沛,动动手指,承天便会灰飞烟灭。
说实话,除了栽赃和吃饱了撑的,苏江华想不到什么好原因。大沛外患尚可,内忧倒是长存不止。
天色渐暗,苏江华伴君回宫,他遥望着帝王的背影,一颗心沉到了湖底,他一直知道陛下手眼通天,韬光养晦时尚且能让佞臣小人占不到一点便宜,心思缜密是真,难以猜测更是真,他是何时知道海口大营里有内鬼?何日命人换了弹药?又是如何得知有人会在他试轰大炮的时候进行刺杀?暗刀办事能力强,但还不至于未卜先知。
陛下一直镇定得像布局人,究竟是谁铺网,谁又是猎物?
以身涉险,只为抓几个刺客?未免太不值当。
不对,陛下乃是九五至尊,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引敌人入局!
皇宫地牢不是什么好地方,进来的人或死或残,从没有完好无损的,这牢里的管事比刑部的人还厉害几分,从死人的嘴里尚且能套出话,更何况活人。
孟皇之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受不了酷刑咬舌自尽了,而孟皇之的到来,是让他们清醒着坠入地狱的开始。
他命人将活下来的刺客倒吊着,扒掉裤子,将滚烫的辣椒水从他们□□灌入,绝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一边的管事都几乎不敢去看这些人的惨状。
孟皇之凌厉如刀锋的双眼不带半分感情,他阴鸷森冷,周遭似有散不去的寒气,并没有汹涌的杀气,而是一种身居高位者的蔑视,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有机会开口说话的死物。
“你们受谁指使,刺杀朕有何目的?说,活命,不说,即刻施以烹煮之刑。”
刺客闻之色变,哭喊道:“说!我说!求你了别折磨我了我说啊啊啊啊啊啊!!!”
刺客将实情一一吐出,加上搜身所得的证据,与孟皇之所想大多重合,可刺客断然没有活命的机会,但孟皇之身为天子,一言九鼎,只是将他们打成残废,流放远水山。
在大牢待了不少时间,身上沾了一股子血腥味儿,孟皇之回寝殿沐浴更衣,苏江华没有回府,待他沐浴完毕后帮他换上便服。
孟皇之:“朕近日会陈列冯承与李守允的罪状,加紧搜寻证据,届时就要看他们愿不愿意供出幕后主使了。”
苏江华整理好孟皇之的衣袖,后退几步站定,笑说:“陛下以身作饵,亲自引出奸恶之人,此等英明之举,微臣拜服。”
王衡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耳边阵阵轰鸣,就是不敢出声。
这句话讽刺意味极强,孟皇之也是顿了顿,才皱眉说:“江华,你是何意?”
“何意?陛下不顾自身安危,设局冒险,如若来人凶猛,随行之人百密一疏,您身陷囹圄,应当如何?”苏江华从午时看到黎秋霜那一刻,肚子里就憋着一股气,他是忍了又忍,到现在才抱怨。
孟皇之却觉得心口一暖,眉头舒展道:“江华,你是在关心朕吗?”
苏江华折腰行礼,淡道:“陛下玩笑了,臣只是以为,陛下的身子不仅仅是陛下的,也是天下百姓的,如若龙体有损,便是折损江山社稷,于国有百害而无一利。臣身为臣子,理应提醒陛下。”
孟皇之被他这一番话气得胸口闷疼,“朕有分寸,确保过万无一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孟皇之深吸了一口气,几近脱力般低语,“江华,你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究竟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为了朕?你说实话,否则,罪同欺君。”
苏江华对上孟皇之幽深如海的双眼,态度不变,语气坦然:“天下百姓与陛下乃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也是黎民百姓,无论关心谁都是在关心臣自己。”
王衡越听身上越寒冷,祖宗啊您可别说了!奴才不看陛下的脸都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之前因为吵架才和好,今天就又吵得不可开交,就不能各退一步吗!
唉……也罢也罢,想来苏相确实是被陛下气到了,关心则乱,本就知道去了海口也无用,可偏偏就是往那儿赶,这不叫关心叫什么?况且苏相一开始说的这些话就是在担心陛下的安危啊,为什么后来要死鸭子嘴硬!
他娘的气死我了,苏相您是会拍屁股走人,烂摊子全由我收拾打扫了,伴君如伴虎您不知道吗?!
这俩人,一个狗脾气,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孟皇之直直地看着苏江华,希望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哪怕有些许动容也好,可是任凭他怎样费力劳心,也找不出任何与他所说相悖的神情。
罢了,罢了。
苏江华没有再多说什么,不久便告退了。
这寝殿空荡荡的,一如它主人的心境。
王衡担忧道:“陛下,您……”
孟皇之不知在透过窗棂看谁,只是妥协地叹了口气,“此事是朕的错。”
王衡震惊,脸上挂着抚慰的笑:“陛下,其实奴才听得出来,苏相比谁都关心您,就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您也知道苏相他为官不容易,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孟皇之一扬手,疲惫道:“你不用说好话了,他怎么想,朕心里清楚。你下去吧,朕明日去相府向江华赔礼道歉。”
王衡被一下子吓精神了,差点儿跳起来:“什么?!陛下您贵为九五之尊,怎能向人臣低头致歉啊!这这这不合礼数啊!”
孟皇之苦笑,“朕这些年在他面前,何时像过九五之尊?”
王衡缄默。
“行了,别废话了,去库房取几样朕珍藏的字画出来,朕一并带过去。”
王衡抽抽嘴角:“是,陛下。”
真是昏了头了!昏了头了!
皇城外,苏江华与暗刀首领沈浮兰同乘一辆马车,他两指捏着眉心,舒缓疲乏,末了,“浮兰,我需你带手底下的人将今日刺客之事散播出去,尽快传到承天皇帝与百姓耳中,最好能添油加醋一番,让承天的人好好听听,他们国人是如何在大沛肆意妄为的。”
沈浮兰点头,“这事儿简单,只是我不知你意欲何为?”
苏江华端来桌上的茶,闻着却觉得反胃,便又放下了,“我要承天皇帝亲自来我朝,向陛下负荆请罪,并岁贡万石煤炭。”
沈浮兰思索道:“可……按照常理来看,这一桩事很有可能是栽赃,你怎能笃定承天皇帝会这样做呢?”
“我先前也以为是栽赃,可仔细想来,有人勾结承天贵族的可能性也不一定没有。如若刺杀成功,那便一箭双雕,如若刺杀不成功,承天也必定会有大变动,当然,这是在我们不知情的前提下,既然如此,不如就装作不知情,线放得长了,鱼才会大。
而且承天皇帝一定会来,他怕死。”苏江华微眯双眼,说道。
其实无论暗刀的人散不散播消息,大沛皇帝遭承天人刺杀的事也会不胫而走,他只不过是让他们知道得快一些,程度更严重些。
继而,沈浮兰递给他一本花名册,“这是魏滁送到相府的册子,小公子转交给我的,上面记载了海口所有人员的基本信息,你杀死的点炮手叫张鹏,已经圈出来了。”
苏江华简单翻阅后,蓦地笑了,“这张鹏乞丐出身,在京街学堂读过两年书,两年前去的海口……挺有意思。”
“既是乞丐出身,如何能在京城的学堂读书?何人为他安排的?这明显目的不纯。”
苏江华合上花名册,递给沈浮兰,笑说:“到时候再看吧,你明日把这个送还给魏滁,给他几句警告,你明白怎么做。”
沈浮兰:“是。”
马车一路颠簸,眼看就要驶到相府,苏江华一路上,除了最开始吩咐的几句话,几乎一直是闭目养神的状态,沈浮兰笑问:“你这些日子看起来不太高兴啊,笑一下敷衍敷衍都不肯,下朝后董漾他们都不敢靠近你,怎么着,被鬼附身了?”
苏江华扶额叹息,说:“没什么,可能是天冷,没睡好。”
沈浮兰扁嘴点头,不以为然,她可是听说他最近隔三差五便跟陛下吵一回,陛下不舍得对江华发脾气,就拿王衡和大牢里的死刑犯开刀,她还以为只有陛下的日子不好过,原来这位对谁都淡漠疏离的相国大人也会为了感情头疼啊。
苏江华并不知道沈浮兰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略显暧昧的眼神有些毛病,他下马车前古怪地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府里下人都休息了,苏逾年等他等得太晚,没撑住便睡下了,苏江华跨过空荡角门,脚下是一片鹅卵石铺成的路。
究竟是为了黎明百姓,还是为了朕?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环绕,苏江华怎样打岔都忘不掉。
他抬头,天空漆黑如墨,不见星月,浓雾东飘西荡,枯枝斜挂西风。
我今日的话是否说重了?他是天子,自尊心强,我怎能指责他?
陛下如若不兵走险招,待这些私相授受的人深入到骨髓里,就麻烦了,可……
那台硕大无朋的大炮口对准他时,为何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又为何恨不得飞过去用身体堵住炮口?
又想,幸好是哑炮,幸好他是设局人,不是入局者。
苏江华啊苏江华,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都看不透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