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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部侍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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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制成山墙,以黄泥做胎模,纸张刷涂胶水,层层粘在胎模上,晾干即成屋顶。沥粉、线香成堆,烙铁在瓦垄之间反复熨烫,各种类型的学堂烫样逐渐成型。
工部侍郎宁鹤壁一一为苏江华介绍,根据不同地方地理特征,该如何选择建筑类型,做到节省材料、采光通风,诸如此类。
苏江华旁边,跟着通政司副使董漾。
苏江华跨过门槛,衣袍微动,不扬尘土,他和气地笑着:“京城尚可,只是秦岭以北,常年寒冷,采光必得优良,以及纳暖材料,须严格要求。以及江南多雨,屋顶结构想必不用我多说,其中细节,工部的人比我清楚,劳烦各位了,连夜赶工。”
宁鹤壁笑得爽朗:“为国效力,何谈劳烦,咱们工部前几年啊,上上下下无所事事,自从陛下登基,江华来朝,什么都变了,这种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有盼头!”
董漾单臂绕后环住宁鹤壁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说得好啊,还不是因为陛下给你涨了不少俸禄,你才那么有干劲儿的?就这还恬不知耻地要陛下多拨些银子呢。”
宁鹤壁啧了一声,“肤浅,你真肤浅。”
三人在工部各地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已到黄昏,夕阳洒在枯枝老鸦上时,那抹朦胧的生机与生气交叠重影,苏江华掀起眼帘,略看了一番。
索然无味。
苏江华:“大沛如今商贸繁荣,可终究是后来奋起直追的,我以为鹤壁兄可以想个法子,使大沛贸易好上加好。”
宁鹤壁眉宇紧蹙,他一个工部侍郎为何要思度贸易繁荣,这不是户部的事儿吗?但是江华他又从不讲废话,莫非是在点拨他?可工部又能针对商贸付诸何种行动?
董漾见他愁眉不展,一个巴掌拍在他头上,说:“你蠢啊?!铺路建桥啊!路一通,不就八方来财了?你这脑子长这儿是为了组成一个完整的人的?怪不得这么多年没法升迁。”
宁鹤壁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苏江华微笑:“除了官道,多数道路都是人踩出来的,人都难走,更何况车马物资。西域盛产棉花,且瓜果香甜,东部繁荣,即使现在交流甚广,还得绕路,未免太过麻烦。
所以,山路、洼路、平路、水上之路,都需攻克,如若解决,国力更为强盛,鹤壁兄前途似锦,如若无法解决,大沛自会远远落后于他国。”
要是在长江黄河等重要水域两岸架起一座桥梁,两边商贸来往会更加频繁,百姓回乡省亲会省下不少时间。
而与其他没有海域相隔的国家之间,也是亲近的好机会。不过要塞各地防卫力量必须加强,以免他国恶意偷袭。
宁鹤壁沉默了半晌,他看着苏江华俊逸年轻的面庞,震撼许久。
因为苏江华的沉稳睿智,他常常忘了,眼前的人只是才过及冠之年的少年。
他不禁自嘲而笑,为官十余载,于江山社稷无功,享用朝廷的俸禄却未曾为陛下分忧,唉……真是蠢笨之极。
宁鹤壁笑说:“江华所言甚是。”
“我要的,不仅是道路便利,还有驶在路上的东西,鹤壁兄才学过人,此等考题想必难不过你。”
“哈哈哈哈哈哈江华你抬举我了,不过既然你都给了我那么好的法子,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寄托。只是你最近要小心,朝堂中对你招女子入学一事颇有微词,上朝的时候都有那么几个争辩,更何况私底下。”
苏江华云淡风轻地笑笑,这些人要么是死守底线的顽固派,要么是沆瀣一气要把他拽下台的同党,奏折都快甩到孟皇之脸上了,他能不知道吗。
他动了动嘴,才要开口,便见董漾暴跳如雷:“呀呵,这群龟孙儿!还瞧不起女人?没有女人他们从哪儿出来的?亲娘困在深宅大院受尽苦楚,还要把自己老婆闺女一起封锁起来,连个学都不让人家上!呸!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民间才女多了去了,这帮男人都没女子明事理,就知道张着嘴,逮谁反对谁。”
他顿了一会儿,两人以为他消停了,尔后他跺脚怒吼:“满嘴胡吣!”
董漾心直口快,苏江华倒是喜欢他直爽的性格,相处起来简单,也算是他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里,为数不多的好友了。
三人在工部外告别,苏江华才要上马车,便见一名宫中侍卫急匆匆跑过来,先是行礼,后说:“苏大人,苏小公子在太学跟林典仪家的大公子打起来了,小公子还吧林公子的头弄了个大窟窿,都闹到陛下那里了,您快去看看吧。”
苏逾年,年十六,苏江华胞弟,天资聪颖,两年前以甲等榜首考入太学,与苏江华相依为命十余年,感情深厚,只是他年纪尚小,脾气急躁,不服管。
他今日与典仪林信之子林遇在蹴鞠场发生了口角,两人竟大打出手,正好孟皇之在太学查问岳王功课,一来二去,便闹去了乾坤殿。
“陛下,微臣犬子重伤,皆是因为苏逾年!此等顽固不化的孽童,如不惩治,是给太学蒙羞,也让陛下脸上无光啊!”
林信跪在地上,语气激动,苏逾年跪在他侧后方,鼻青脸肿。
孟皇之:“林大人,苏公子说,是林公子先动的手,朕也问过在场的人,确有此事,况且朕已经安排太医为林公子医治,林大人何必咄咄逼人呢。”
林信:“陛下!那些人皆是苏逾年好友,自然帮他说话!陛下,您不能因为苏逾年是苏相胞弟,便如此袒护啊!”
孟皇之眼中寒光更甚。
王衡身上倏地沁出一层冷汗,皱眉祈祷,林大人您可闭嘴吧,就这脑子是怎么做到四品官的!
不远处苏江华的声音传来,“林大人此意是说陛下偏袒臣子,不明是非?”
林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到苏江华在看着他,顿时感觉如芒在背。
“微臣绝非此意啊陛下!”
孟皇之冷淡地瞥一眼伏在地下的林信,继而将视线投到苏江华身上,嘱咐道:“坐。”
苏江华谢恩,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东边侧座,他进来后,余光一直落在苏逾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得到的地方都这样,那身上又如何呢?
他隐在袖袍里的双手用力攥着,面带微笑,镇定自若。
苏逾年也在偷瞧自己兄长,委屈地几近哭出来,他好想奔过去伏在哥哥膝上撒娇,哭诉自己有多疼。
可为什么哥哥看都不看我一眼!!!
孟皇之问道:“苏逾年,你和林遇因何事发生口角?”
苏逾年愤恨道:“林遇抢草民蹴鞠场地,还大言不惭,对草民兄长言语中有大不敬,草民气不过,便与他理论了几句,谁曾想,他却变本加厉!陛下,区区四品典仪之子,背地里竟然对当朝宰相出言不逊,天底下何来这样的道理!”
林信惊慌道:“陛下,这些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不可信啊!陛下您明鉴,犬子绝无可能冒犯苏大人!”
孟皇之淡道:“林大人之子品性如何,你比朕清楚。既然林遇冒言犯上,德行有亏,那便赏一百大板,即日起离开太学,好好思过吧。”
王衡瞪圆了眼珠子,一百大板?这打完不仅能离开太学,连人间都离开了吧?
林信一怔,眼中嫉恨一闪而过,下一刻哭喊道:“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犬子才受重伤,这一百大板会要了他的命的!”
可君命难违,任他再哭喊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时,苏江华说道:“陛下,林公子到底是孩子,年幼顽劣,今日此举不过无心之失,一百大板的话,未免太过严重。”
孟皇之扭头看着他,目光肃然:“你不过年长他两岁,为何这般懂事?”
这话听得在场人皆是茫然,明明是这般寡淡冷漠的语气,却偏偏旖旎暧昧得恰到好处,就好像苏江华是他最宠爱的皇子一般……
苏江华闻言心中也未来得及反应,只是表面正常,他笑看着面前的帝王,眼中似乎带着恳求。
孟皇之看软了心,道:“罢了,你随意处置吧。”
“是,陛下。”
苏江华:“本官念林公子年幼,不加追究,只是大沛律法严明,不容挑衅,既然林大人教子无方,那便由你代为受过,推入麒麟门,仗责二十,不知林大人可有异议?”
林信胆怯又气愤的眼神恰好与苏江华对上,他身上透过的杀意与眼中汹涌的狠戾,他真切地感受得到,虽然他总是挂着笑容,但正因如此,偏偏让人觉得如芒在背。
这一步棋,走错了。
林信:“下官……无异议。”
侍卫将林信拖出去之前,苏江华轻声提醒他:“林大人,林大公子年纪尚小,心思单纯,你可别让他误入歧途,卷入风波,成了糊涂就死的牺牲品。”
他这话就像一盆冷水,从林信头顶浇下,让他里里外外冰凉得彻底。
苏逾年今晚被孟皇之安排在宫中居住,太医也到相应宫殿为他治伤,乾坤殿内,只剩下苏江华、孟皇之和王衡三人。
孟皇之朝苏江华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苏江华起身站到皇帝身边,无事可做,便拿起墨块研磨。
孟皇之握住他的手腕,说:“朕的公务已经处理干净了,用不上墨水,靠着朕说说话便好。”
苏江华轻笑:“陛下今日倒是难得歇一回。只是陛下坐着,臣却站着,好不公平。”
“来。”孟皇之将他拉坐在龙位上,九五之尊亲自帮他捏肩捶背,“朕帮你按按,跑了一天,定是疲累。”
苏江华笑说:“身子再累,方才看到这样好的一场戏,也不累了。”
孟皇之:“林遇虽为长子,却是庶出,平日里不得林信喜爱,方才他说话,矛头明显指向你。也是难为他,竟用亲儿子的性命挑拨你我的关系。”
苏江华调侃道:“唉……陛下,高处不胜寒啊,臣区区人臣尚且如此,您身为天子,可不得冻成冰雕了。”
孟皇之:“有江华在,朕日日暖心,断不会冻成冰雕。”
“陛下说笑了。”苏江华呵笑道。
他话中的疏离感孟皇之不是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愚笨不堪,总是妄想把他的玩笑话当成真情。
自取其辱。
沉默一段时间后,孟皇之说:“今日李守允在奏折上向朕举荐了一个人。”
“何人?”
“扬州织造冯家大房的独子,冯承。李守允说此人在当地颇具盛名,如若不在朝为官,便会使我朝痛失人才。”
苏江华低头随意翻看桌上的书籍,笑迷了眼:“是我朝痛失人才,还是他们痛失钱财?那陛下打算如何做?”
孟皇之宽厚的手掌覆在苏江华肩头,说:“他明日自然会来见朕,如果冯承的确才学过人,朕会安排他在宫中当个浣衣局总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江华趴在案上狂笑不止。
孟皇之掰正他的肩膀,“笑什么?浣衣局总管也是七品官,男子身强体壮,正好教教新来的侍者如何浣洗衣物。”
苏江华想,他要是真这么干,那李守允绝对会气得七窍生烟。
晚上,孟皇之以苏江华可以方便照顾亲弟,让他在皇宫留宿。
孟皇之沐浴更衣时,苏江华去了苏逾年休息的殿宇。
太医照料得很仔细,给了药膏,伤破见血的地方也包扎完好。
苏逾年一看见苏江华就扑过去熊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蹭到了他的衣袍上,“哥,哥……我受了好大的委屈,你怎么那么晚才来看我……”
苏江华摸摸他的头,笑说:“跟陛下有公事商谈,便忘了时辰。”
两人坐下后,苏江华观察了一遍苏逾年的伤,确定无虞后才松了口气。
苏逾年又贴过去,撅着嘴说:“哥,你抱抱我嘛,我痛痛……”
苏江华:“坐好了,我有话问你。”
苏逾年正襟危坐,一脸坦然。
“林遇言语羞辱我,此事你为何等我到了才禀告陛下?苏逾年,你真是长大了,如今连君心都敢揣测,往后又该如何?”
苏逾年脸色苍白,眼泪哗哗地流,脸都哭红了,伸手去抓苏江华的袖子,却抓空了,于是更委屈了,“哥,你不要凶我嘛,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听话的,哥……抱抱……”
苏江华无奈,上前搂着苏逾年,轻拍道:“好了,你今日也受委屈了,这几天就留在宫里养伤吧,等伤好了再去太学。
记住了,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事,无须生气,更无须与其发生争执,小不忍则乱大谋,明白吗?”
苏逾年撇嘴,谁让那个脑子卡粪的王八羔子那样说你?我忍不了!
虽是这样想,苏逾年还是乖乖答应了,他也觉得,哥哥如今在朝中腹背受敌,他绝对不能做出出格的事情连累到哥哥。
幸亏陛下是明君,要是换成昏庸的,亲小人远贤臣,哥哥即使再怎么才高八斗,也架不住祸害。
夜深了,苏江华哄苏逾年睡觉。
苏逾年一颗脑袋露在外头,笑嘻嘻地说:“哥,我最近读《世说新语》的伤逝篇,颇有感触。若是哪天我驾鹤西去了,你会不会伤心?”
苏江华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嗔道:“少贫嘴,乖乖睡觉,明日还要换药。”
“会不会嘛会不会嘛……”
“哥哥比你年长,会走在你前头的,你倒不如先问问自己会不会伤心?”
此话一出,苏逾年哇哇大哭,苏江华头疼欲裂,哄了这小兔崽子约莫半个时辰,才哄睡着。
苏江华离开时,已经将近亥时,夜来晚风凉,他披着厚重暖和的大氅,走在殿门前的长径上。
逾年年后就十七了,早该到外出闯荡的年纪,我这样将他困在身边,实在自私。
从深山而出,入了朝堂后,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官场上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我若是哪天招人算计命丧黄泉,而那时逾年还没有能力与这些城府心计抗衡,该怎么办?
就算不为了这个,逾年也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他进太学,也是我的意愿,这些年只想着他听话,却没真正尊重他的想法。
有些痛和苦,是必须承受的,逾年也不例外。
但这条路不好走,我真的敢放他去吗?
苏江华笑了,既是自嘲也是无奈。
苏江华啊苏江华,你可真是自相矛盾。
懦弱。
外面霜深露重,寒冷刺骨,北风不经意掠过,却能激得人全身发麻。
孟皇之在殿门外等了苏江华一个时辰。
苏江华出来后,他见他愁容满面,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是苏逾年的伤势太严重,还是对他今日处罚林家父子的命令不满意?抑或是阶石硬滑不好走?
苏江华看他湿着头发站在这里,有些意外,“臣无事,倒是陛下,冬日严寒,为何站在此处?”
王衡插嘴道:“陛下在等大人您呢,刚沐浴完就跑过来了,怕打扰您和苏公子,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有余,奴才怎么劝都不听。”
孟皇之寒着脸瞪王衡,警告他闭嘴。
王衡立刻噤若寒蝉。
冷风簌簌,将二人的发丝席卷而起,他们相顾无言,久久不语。
苏江华心口有些热,竟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孟皇之未曾束起的乌发,冰冰凉凉的,一搓还有冰碴子融化在手心。
他忽然咧嘴一笑,不同于以往敷衍迎合的假笑,现在的笑就像春三月绽放的花朵,明艳美丽、羞涩温柔。
他生得极体面,面若冠玉,貌同神仙,眼尾下有一颗痣,点得恰到好处,不笑时清雅俊逸,笑时颠倒众生。
“陛下,您看,您发间的水都凝成碎冰了,得回去用温水泡泡再擦干,不然明早头疼。臣陪您同行。”
孟皇之收回肆意在他身上流连的视线,“好。”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每处与他擦碰一过的皮肤都灼烫万分。
二人走在一起,把王衡甩了老远。
“今日在工部都做什么了?”孟皇之问。
苏江华如实说:“跟宁大人他们商讨了学堂的事情,现下已经基本落实,不日就会付诸行动了,十年之内,大沛的教育层面定会焕然一新,只是其中有多处需要完善的细节,尚需考虑,不过不是关键,不影响工程启动。
再来便是铺路修桥,商贸之事,这些工部应该不日便会上奏给您,其中肯定比臣口述详细。”
孟皇之点头,“朕明日也打算召集六部尚书侍郎,商谈育商通工等事务,你也来。
过几日海关炮台即将竣工,在萧元帅携军返京前,你同朕一起去看看,可好?”
苏江华笑着叹了一口气:“陛下,您帮臣捞功,又帮臣收揽民心,臣都过意不去了。”
孟皇之正色道:“这本就是你的功劳,为何过意不去?”
“那臣就勉强邀功了,所以陛下,臣既然如此体贴,为陛下分忧,那这个俸禄……”
“你想涨多少?”
苏江华笑眯眯地摊开手掌。
孟皇之淡淡地点了点头,说:“嗯,五两,朕准了。”
苏江华:“……”
是他娘的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