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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飞蛾扑火 八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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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后,孟皇之拖着一身伤回了城主府,手上还拎着一个断了腿的灰衫男子,府上人都诧异万分,不仅是因为陛下的突然出现,还因为他带回来的男子是前城主谭如磐的幕僚——白遂,他以前在城主府向来是随意出入的,因此府中人多多少少认得出他。
现下却没了一截小腿,半死不活地晕死过去,看着实在让人害怕。
这段时间苏江华以为自己算错了,便把搜查范围扩大到了全国乃至邻国,动作之大,让外人以为沛宇跑了什么恶贯满盈的死刑犯。
但其实孟皇之的确没有离开过荆楚,他半月前在卧房遭人暗算伤了肩膀,无意中掉入了一条密道,这条密道通城中焚烧尸体的后山,他这才得知谭如磐是怎样与古月人私传密信的,又是怎样投以疫病。
就在昨日夜里,白遂和数名古月奸细在后山废屋商议如何探知他的行踪,说什么正好苏江华从京城赶来,正大肆巡查他的行踪,许是注意到了他在听墙角,后面的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孟皇之就顺手送了他们一程。
古月人倒是有骨气,知道自己敌不过也逃不掉,都服毒自尽了,只是白遂贪生怕死,孟皇之想从他嘴里挖出些什么,才没有赶尽杀绝。
陶茗香才倒班回来,知道前因后果之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陛下啊!您没事儿就好,吓死我了快呜呜呜……您这好不容易逢凶化吉,就又掉进了狼窝,陛下啊您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呜呜呜……”
孟皇之被他吵得头疼:“朕无碍,当务之急是要严审白遂,把他押入大牢,先让他尝尝前菜。”
“是,来俩人,把这王八羔子给我押下去。”陶茗香忽然想起来:“对了陛下,苏相……就是江华大人,还在外面寻您呢……”
孟皇之陡然皱起眉,扶额道:“朕知道。”
陶茗香挠挠头,抱怨道:“陛下啊,您不知道,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苏相为了您,公然抗旨,离了京城就来了荆楚,三天路程,八日搜寻,就没合眼过,急得连外使部都出动了,他上呈给古月外使的文书里通篇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祖宗了。我还没见苏相这么不得体过,还跟古月皇族撕破脸……说他们是……额……吃奶骂娘的逆子……
您看苏相多在乎您啊,反正我可没见过苏相为了谁气急败坏成这样的。”
“十几日没合眼?!”孟皇之音调拔高,吓了陶茗香一跳。
陶茗香莫名:“啊……啊?是啊。”
孟皇之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沈浮兰柳彦安他们是吃干饭的?不知道提醒着点儿?!”
“陛下恕罪!兰姐他们哪里劝得动苏相啊……”
孟皇之叹气:“算了,是朕的错。江华现在在何处?”
陶茗香如实禀告:“大人在江城呢,那儿的桥梁施工出了问题他都没工夫去看,幸亏新来的秦疏病是个有用的。现在通知下去的话,大人没几个时辰就能到,您要不要……”
孟皇之:“让江华就在江城休养,修养好了便回京城,荆楚瘟疫说到底还没根除,不宜久留。就说是圣旨,以免他不听话。”
“是……”陶茗香不情不愿地应下,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都快半年没见了,苏相好不容易来一趟,还给人家遣走了。
一个比一个死脑筋!
陶茗香撇嘴,“那陛下,您要不要先沐浴更……”
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见孟皇之晕倒在他面前,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着他。
孟皇之身上的伤口因动作幅度过大而裂开,正汩汩地往外流血,陶茗香的脑袋猛然空白,他还以为陛下身上的血是别人的,谁承想……
“太医!传太医!”
太医诊过脉,说陛下失血过多加上太过劳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加上先前染上疫病才大病初愈,内里亏空,现在十分虚弱,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只要每日吃药针灸,好好调理,痊愈不成问题,况且陛下是习武之人,身体也比常人好得多,好得自然快些。
陶茗香手底下的探子快马加鞭赶往荆楚,在官道找到了苏江华,沈浮兰和一众暗刀的大人也都在奔走,他才说到第一句:陛下在城主府晕倒了。苏江华便听不下任何话了,随便从下属那里扯来一匹马就扬尘而去。
探子被呛了一脸土,憋着眼泪朝苏江华的背影大喊:“大人!大人!陛下让您留在此地休息!圣旨啊圣旨!这是圣旨!”
他的嗓子快喊冒烟儿了,最终别说苏江华的屁股了,连马屁股都没见着。
沈浮兰拉着缰绳,马儿晃荡几步,她说:“别喊了,他抗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妨事,你先回去找陶茗香报信吧。”她也得回城主府瞧瞧了,陛下无碍便万事大吉,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可以沉回去了。
探子看着沈浮兰扬鞭策马而去,欲哭无泪。
我也想回去报信,可是苏大人骑的是我的马啊!
两个时辰后,苏江华回到城主府,府上小厮来不及拜见,便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反应过来后哪里还见人影。
一众小厮在床边伺候着,陶茗香也在,苏江华进房后只见孟皇之横躺在床上,衣服换了新的,裸露在外的皮肤血痕密布,不过一看就是才上过药,不知怎的,他竟足下困顿,无法上前。
在外数月,一直提心吊胆,如今弄得这幅伤痕累累的模样。
为何?他只是想拯救他的子民,为何不能放过他?
皇权如黄泉,踏入即地狱。
陶茗香眼一瞥,望见了苏江华,立即行了作揖礼,“拜见大人。”
苏江华坐在床沿,轻覆住孟皇之紧紧攥着的手,眼前人比他想象得要憔悴得多,人也瘦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形容枯槁。
“太医怎么说?”
陶茗香:“回大人的话,太医说陛下劳累过度,这才晕倒,不过并无性命之忧,不出三日便会醒来。”
苏江华淡淡的:“嗯。”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孟皇之,神情寡淡得像一朵云,偏偏眼底仿佛卷起汹涌波涛。
苏江华:“茗香,你跟我说说事情原委。”
陶茗香一一禀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半分。
苏江华胸口微微起伏,极其忍耐地闭上眼睛,说:“据说古月士兵在平州对我朝百姓实行了屠杀,薛老将军已经在镇压。”
陶茗香心下一惊,平州屠杀不过是前几日的事情,苏相远在江城消息尚能如此灵通,这荆楚到底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线?大概不止暗刀的人手。
“是的大人,古月分派到平州的士兵由其国衍王和侯府世子率领,在平州兵力空缺的时候设下陷阱,坑害了万余百姓,此二人还以杀人为赌局,举国愤然,薛老将军正在领兵退敌。”陶茗香心中实在气愤,以免苏江华所听的消息有缺口,便干干脆脆说了个清楚。
苏江华揉捏着孟皇之的手,音如菩萨转世,言如地藏阎罗,“既然这场瘟疫是古月带来的,那便还给他们吧。”
陶茗香问道:“是……古月军队?”
苏江华点头,随后蓦然看向陶茗香,说:“要仔仔细细地办好了,谁要是把治疗疫病的药方泄露给古月人,我活剐了他。”
一滴冷汗从侧脸划过,陶茗香不敢直视苏江华的眼睛,只低着头说:“是!下官一定办好。”
苏江华:“等古月人弃甲投戈之后,我要他们拖着棺材班师回朝。”
陶茗香也是这么想的,他虽然不知道苏江华为何如此笃定古月人会投降,但他恨不得生吞了他们这一点是没错的。
接下来几天,苏江华昼夜不离龙塌,擦身上药之类的活都是他亲自来,不过他也能听几句沈浮兰他们劝的话,每日睡三四个时辰。
孟皇之醒来时,苏江华在前厅处理公务,小厮不过提了一嘴,他便急匆匆地去找他,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
江华正襟危坐,静好如画,二人半年未见,恍如隔世。
孟皇之气色一般,略显憔悴,素日凌厉的模样锐减,别有一番风味,苏江华回过神后起身行礼参拜。
“陛下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视线转移到他的一双赤脚,眉头微皱。
孟皇之没有答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双眼干涩,肿胀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挤出水来,末了,他哽咽道:“江华,你清瘦了许多。”
“怪朕。”
苏江华不置可否,他靠近几步,在孟皇之的惊诧下横抱起他便往外走。
孟皇之仰视着江华的侧脸,竟从其中看出了自责:“江华,你……”
“怪臣。”苏江华声音低哑,略有颤动,“如若早知陛下此行会祸及自身,臣就算犯下死罪,也要将陛下绑在皇宫,哪儿都不许去。”
这每一个字他都听过,可这些字组成一句话再从江华口中说出来,他从来没有听到过。
孟皇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极力地想从苏江华那里求得一个答案,“江华,你是那个意思吗?是不是?”
“是。”苏江华:“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一起飞。”
孟皇之心头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偏在痛意中生出许多花来,他如鲠在喉,任凭他抱着,任凭来往下人低头回避回头偷瞧,穿廊过桥,他说:“江华,朕要的是你的真心,不是同情。你若是因为朕受了些苦便可怜朕,那么大可不必,朕不想使苦肉计留住你,你说你不会喜欢男人,朕不会勉强你。”
苏江华轻笑:“陛下,以前没发现,您话还挺多。”
“朕只是……”
“是真心的。”苏江华打断了他的话:“得帝王偏爱至此,谁能不动心。”
人生在世,懵懂十余年,追名十余年,老弱十余年,还有几年是能够随心所欲的?也罢,苏江华,仗着还年轻,就疯这么一回吧,反正你是个不争气的主儿,再憋下去,对两个人都没好处。
孟皇之嗫嚅双唇,半晌不言语,忽然莞尔:“朕倒是觉得江华,颇有视死如归之感。”
“相爱即是飞蛾扑火,与您偕老至死也心甘情愿。”
孟皇之瞳仁因震惊而放大,又因感动而柔和,他粗糙宽厚的手掌贴上江华的半边脸,滑嫩柔软,是他往日只在他熟睡时才敢触碰的地方,这样真实,又这样不切实际。
他泣不成声,为的是这半年的相思之苦,病痛难耐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身临险境时孤立无援的绝望,还有捡回一条命后江华的真心以付。
“朕是在梦里吗?”
“不是,陛下可以试着唤一声臣的名字,臣永远在。”
表明了心意,苏江华便可以光明正大乃至肆无忌惮地关心他,他可以毫不避讳地说,他心疼了。
秦疏病从东墙拐过来,好死不死地跟他俩打了照面儿,饶是他自小见过不少大场面,此刻也被镇住了。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瞎,那么苏相大人怀里抱着的应该是大沛当今皇帝,而且方才还在给他擦眼泪!
他是该说苏相艺高人胆大,还是该说他臂力惊人?
早就听闻苏相是朝中宠臣,陛下跟前的红人,感情是这么一个宠法,这么一个红样儿?怪不得陛下登基近六年后宫形同虚设,是因为苏相不同意?!
难怪……难怪啊,寻常臣子怎么可能为了君王跋涉千里,十几天不眠不休?
看来此二人感情甚笃。
只是没想到,陛下那样的脾性,居然会愿意屈居人下。
秦疏病在心里臆想了一本专门撰写皇家秘史的史书,可现在这个场面是很尴尬的,他总不能假装没看见转头就走吧?
于是,他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遍衣襟,拜道:“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下官参见苏相,苏相万福。”
他没想到,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镇定,好像这个画面没有什么冲击力似的。
孟皇之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声平身,虽说冷漠,但还带着些哽咽的腔调。
苏江华就更不用说了,笑得如沐春风,两只眼快眯成一条线了:“秦大人不必多礼,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秦疏病:“额……下官随处走走,没有要往哪里去。”
“这样啊,那在下斗胆,劳烦秦大人一件事了,陛下才苏醒,病倒的这些天光靠药顶着,算是水米未进,您可否吩咐厨房准备几道菜?清淡一些。”苏江华客客气气的。
秦疏病又行了个大礼:“大人折煞下官了,应该的,那下官这就去准备。”
秦疏病办事麻利,苏江华前脚才踏进卧房,清粥小菜就已经摆得差不多了。
苏江华小心翼翼地将孟皇之放在椅子上,拿来鞋袜,蹲下身子为他穿戴。
孟皇之赶紧握住他的手,意为制止。
“怎么了?”
孟皇之抿唇,随后说:“这样服侍人的事,你不能做。”
苏江华笑说:“那又如何?从前在家里,我爹经常这样为我娘穿鞋。”
孟皇之心头一软,便随了他去。
鞋袜穿好后,两人坐在一起用膳,苏江华上次进食是七个时辰前,难免觉得饥肠辘辘。
桌上摆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苏江华拿来一个大咬一口,回味甘甜,他忽然想起陛下先前说起了多年前江南流民一事,前尘往事他都记得,否则也不会在多年后一看见他就认出了是当年故人。
父母决定搬到金陵后,他还想着跟他好好告别,却总也找不到他。
本以为会抱憾终身。
“陛下,当年在扬州,臣最后搬家了,那您呢?”
孟皇之:“朕?”
我最后又被拉回满是恶鬼的牢笼,总以为那次彻夜长谈是你我的最后一次见面。
“先帝派了人来接朕回宫。”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苏江华知道,他一直知道皇宫里的日子有多痛苦,明争暗斗,刀光剑影,整日里不是我算计你就是你算计我,先帝子嗣繁多,二十三皇子夺嫡,何等惨烈?他从最不受宠的皇子中脱颖而出,背负的不仅是先帝猜忌,还有骨肉至亲的鲜血。
可是没办法,他不杀他们,他们就要千方百计地来害死他。
生母要他的命,养母要他的权,生父利用他,兄弟姐妹盘算着如何才能让他下地狱。
也许年幼时那些难能可贵的亲情,都是为了让他们在以后对亲人下手的时候更绝情一些。因为温情已经在从前给足了,这是身在皇家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要说从古至今,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帝王之家有吗?有的。可少之又少,权力地位足以吞噬所有,连人性都无法幸免,更何况亲情。
苏江华握住了他的手,是对他无声的安慰,他最终打算换个角度:“陛下,您那时其实对臣起过杀心吧?”
孟皇之看向他含笑的眼睛,有些心思被戳破之后的慌乱,无地自容地掩唇心虚。
苏江华贴上去,并不打算跳过这个话题:“臣当时已经习武了,可陛下却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了,臣肯定不是您的对手,但是现在嘛……臣不才,略有长进,我们可以正儿八经切磋切磋了。”
孟皇之拍拍他的脑袋,无奈道:“朕不会跟你动手。”
“陛下,您该不会是怕输吧?”
“嗯,朕怕输了丢脸。”
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激将法对他来说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用完膳,太医来送药,孟皇之换好药后,便传来沈浮兰秦疏病等人商谈正事,白遂暂且放在一边,这几日给他上的菜他还没吃完,倒是荆楚疫病和前线战事才是头等大事。
瘟疫已经不再传播,病人一个接一个的康复,商铺钱庄可以正常运作,想必这荆楚不日便会城门大开,迎八方商人,四海百姓。
只是这前线……
林遇奉命将拆卸的轻坦从海上运往营州,金甲大营中,萧伯城看着工部的人有条不紊地组装轻坦,成吨的重甲机油呛鼻都无关紧要,直笑得合不拢嘴。
“好一个宁鹤壁,好一个工部啊!这大家伙要是上了战场,还不把那帮古月狗打回老家!”萧伯城逐渐湿了眼睛,“多谢陛下啊,多谢陛下……”
这要是在以前,京城哪里会管前线的死活?别说造武器,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达官显贵不把军饷粮草吞干净就不错了。
若是历朝历代的将士都能遇上圣君贤臣,又何至于到泪洒沙场顽疾遍体的地步?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真是可怜又可恨。
萧伯城擦去泪花,自嘲怎么年纪越大越喜欢多愁善感了,他向林遇拱手道:“真是麻烦林大人了,一路辛苦,我已经安排将士支起了营帐,您屈尊将就几日,饭菜都会按时送到您帐中,咱们这儿的伙夫厨艺一绝,可不比御厨差。”
林遇笑说:“是吗?那下官可要好好尝尝,劳烦大帅了。”
“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们文人啊就喜欢拿腔拿调的,军营里没那么多酸规矩,林大人不必拘谨。”
“好。”
晚间,林遇和工部官吏教一些将士怎样驾驶轻坦,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到军队休息时间后就让他们散去了。
萧伯城一直在旁边监督,林遇试探道:“听闻苏小公子自从军以来战功显赫,离将军之职只差一道圣旨了,想来平时定然勤勉练功,怎的一日都未曾见到他?”
萧伯城回答道:“逾年去平州支援薛老将军了,你若是早来几天兴许能见到他。他练功是刻苦,比我当年那会儿是勤快多了。”
他原来不在。
平州的古月鬼最没有人性,他该如何应对?
看来这几天得找个理由去平州一趟。
林遇寒着脸转身离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萧伯城望着林遇的背影,忍不住腹诽,这个林遇,一天下来三句话离不开逾年,他是不是关心过度了?
他俩当年在太学水火不容,这家伙该不会寻仇都寻到沙场上了吧?
状元就是不一样,懂得锲而不舍的道理,钻研得还挺深。
娘啊,那可不能让这厮得逞了,苏逾年要是出事儿了,苏相不得掐死我?行军前,他就差跪下来拜托我好好照顾他弟弟了,况且他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怎能被林遇这个马蜂窝给阴了?
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