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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华赴荆楚  多日后前 ...

  •   多日后前线传来多份喜报,崖州飞鸿军歼灭敌军数万,黎秋霜率军退敌数百里,同时在营州,苏逾年斩下古月大将的头颅,在萧伯城的带领下坚守城门,虽说不至于大获全胜,起码也是占领上风。
      元帅军帐外,苏逾年逡巡许久才进,两盏油灯下,萧伯城把长剑擦得发亮,他看到苏逾年进来,一面放下手上的活计一面同他说话。
      “你怎么来了?老五他们不是在请你吃庆功酒吗?吃不动了?”他调笑着说,干燥黝黑的脸颊起着硬生生的死皮。
      苏逾年笑呵呵的:“元帅,我来是想问问,我前些日子托您送到相府的书信,可有着落了?”
      萧伯城爽快道:“早就送出去了,若是没出意外的话,苏相肯定已经收到了。你说咱们远在营州,京城那边的琐碎消息我们也没法儿了解得清清楚楚,不过他如若收到的话没理由不回信,你且耐心等等。”
      苏逾年垂下眼,都快一个月了,是哥哥压根没收到还是他不想回?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贵重的不仅是情,更是难托啊。
      “好,多谢元帅,我先退了。”
      苏逾年离开军帐不足片刻,忽闻营中号角轰响,敌军偷袭,须得紧急出兵,他瞬间心神紧绷,拿起武器便冲了出去,迫于跟萧伯城等人会面接受指挥。
      数丈外,手捧苏江华信笺的士兵闻声折返,又将迎来一场鏖战。
      轻飘飘的信纸落在地上,腊月的狂风一吹,便不知飞到了何处。
      由古月突袭城门引发的战争维持了将近三个月,而在黑水境内,因古月浑坦炮火强大,致使金甲军伤亡惨重,军队上下愁眉不展,眼下只有严防死守,但绝非长久之计。
      此事很快传到了京城,让人气愤的是,多名朝臣借题发挥,暗指萧伯城办事不力,枉为将领,实在不配手握兵权。
      苏江华立于高殿之上,龙椅之下,冷眼俯视着这些各怀鬼胎的臣子,许久之后,怒喝道:“统统闭嘴!”
      嘈杂的大殿一时间鸦雀无声,全部屏息凝神。
      “前线战事吃紧,将士们饱经风霜,苦不堪言,尔等却在此落井下石!陛下尚在荆楚,日夜操劳,你们无法替荆楚疫病出谋划策,更无法解决古月战事,内忧外患尔等都束手无策,究竟是谁枉为人臣?究竟是谁不配处在庙堂之上?!”
      他们把头埋得更低,不知是切切实实的打心眼儿里感觉羞愧,还是事实被说穿觉得丢面子。
      苏江华扫了一圈众人,神情恢复平静,他点出方才出声的大臣,“陈大人与林大人觉得,萧元帅的仗打得不好?那不如本官遣萧元帅回京休养,由你二人领兵打仗?”
      陈慎林信二人连忙服软,不敢造次。
      苏江华嗤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是你二人谗言僭越,不得不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由此杖责四十,罚俸半年,一年内非召不得入宫,来人,拖下去。”
      陈林二人被殿外禁军拖走的时候嘶吼求饶,辱骂的话憋在肚子里不敢宣之于口。
      苏江华只手遮天,他们怕死。
      “陛下回宫之后,自有陛下定夺,但如若有人再在本官面前造次,这不会是下场,午门外刽子手的屠刀才是你们的下场,尔等,知悉?”
      “下官明白!”
      退朝后,苏江华留下了宁鹤壁和新上任的兵部尚书何广玉。
      金銮殿往乾坤殿的路上,苏江华走在最前,吩咐道:“工部先前完成的轻坦,我准备不日将其运用到战场上,八成入营州,两成入崖州。”
      宁鹤壁思度道:“这大物件……运起来麻烦,而且虽说比浑坦轻巧不少,但也是笨重的东西,耗时耗力啊。”
      苏江华:“这个我已有对策,先拆了,再从水路运送。届时你们工部主理轻坦的官吏都要去。”
      宁鹤壁:“那由何人护送呢?这一路难免不会遇到歹人。”
      苏江华:“朝野之上,除了林遇,没有其他人更合适,你吩咐京城管厂,运输船只不得有差池。你且预备着,海运时,凌香来会在海上数里外安排援军。
      还有广玉,如今兵部军饷减少,你看着账本,别给那些人吃回扣的机会,轻坦运往南北战场之前,还需拨一批金甲军去营州。
      另外近日黎老将军耐不住性子,如若他请命率军前往营州,帮我按住他,万不可让他去。”
      宁何二人:“是。”
      案上奏折处理完毕,早间又堆上来一批新的,苏江华坐在侧位批阅,椅子尚未坐热,就听外面侍者通传说沈浮兰沈大人求见,不过是侍者前脚才进来,沈浮兰后脚便跟了上来。
      她神色匆匆,眉宇间尚有未曾褪去的悲痛之意。
      “出什么事儿了,火急火燎的?”
      沈浮兰扶着墙,浑身无力,双唇抖动,自看到苏江华那一刻便彻底崩不住了,眼眶红了一圈:“陛下,陛下……失踪了,生死未卜!”
      苏江华怔在了原地,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因为下盘不稳而踉跄。
      他审视着沈浮兰的双眼,看着她的表现越发笃定,心沉到了谷底,也转瞬冰凉。
      他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告诉我前因后果。”
      沈浮兰:“我当时在城外碰见柳彦安,他奉陶茗香之命来京,说……说四个多月前陛下患上瘟疫,几近病死荆楚,后来在太医的照料下捡回一条命,眼下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前日却被发现不在房中,暗刀与城中士兵没日没夜地找,也没找到……”
      四个月前?患瘟疫?
      苏江华深吸了一口气,一丝消息没有外漏,必定是陛下刻意隐瞒。
      沈浮兰看他脸色不好,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这是圣旨,不得不传,可她自己心里也难受:“江华,柳彦安还说,陛下圣谕,他如若龙驭宾天,便由岳王即位,您为摄政王掌管朝政,圣旨想必过两日便会……抵达京城。”
      “什么圣旨?”
      “什么?”
      苏江华一步步逼问:“陛下不在,谁有资格拟旨?是陶茗香,还是柳彦安?!”
      沈浮兰缄默不言。
      苏江华:“没找到尸体,陛下便安然无恙,你信我信,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得信。”
      “是。”
      苏江华问她:“这件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沈浮兰:“没有更多人知道了,荆楚那里苍蝇都无法随意进出,想锁个消息还是很简单的,即使走漏了风声,也有办法搪塞过去,没敲定的事儿他们不敢乱传。”
      苏江华点头,双手撑着桌子以使头脑清醒,他快疯了,满脑子都是孟皇之的身影,原来午夜梦回,那些可怖的景象都是预兆。
      他试图说服天下人孟皇之还活着,那他自己呢?
      孟皇之……他甚至是大病初愈?又或者根本没有康复,他失踪了?他去哪里了?他和人打斗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苏江华直起身,腰背依旧挺拔如松,“加派人手,只在荆楚城内寻找陛下,一旦找到,立刻安排太医诊治。现在的第一要务便是找到陛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这几日到六扇门,带上几个办事得力的,彻查荆楚疫病一事,以及荆楚城中到底被安插了多少奸细,记得要留活口,如若牵扯到京城里的大人物,便不要声张。
      荆楚疫病不要受影响,那里的医者该医治就继续治,潇湘进士秦疏病,要他提前赴荆楚上任,刻不容缓。”
      沈浮兰一条条记下,随后转身退下。

      “传,周大学士进宫!”
      苏江华没过多久召来周毅德,他可谓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毕竟苏江华今日才在朝堂上重重处置了陈慎和林信,这两人暗地里与他有来往,他想,以苏江华的心计不会猜不到。
      苏江华看到他,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杀意埋在心底,他表面上依旧人畜无害。
      简单客套了几句,周毅德笑着问:“不知苏相传唤下官,所谓何事呢?”
      苏江华拧着眉叹了口气,“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荆楚瘟疫不见好转,停滞不前,陛下日夜操劳不顾身子,我作为臣子难免担忧,所以决定前往荆楚,与陛下共患难。
      可这样一来,监国一职便有空缺,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您最能胜任。”
      周毅德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他与苏江华四目而对,彼此将对方的心境看得一清二楚。
      “这……怕是不妥吧?”
      苏江华拍拍他的肩膀,笑说:“有什么不妥的?就这样定了,周大人能力超群,不是我等才疏学浅之辈可比的,您可不要谦虚啊!”
      周毅德思忖,莫非是荆楚那边的人出事了?否则断不会有什么大事能让苏江华公然违抗圣旨,本来设立监国就已经寓意大厦将倾,孟皇之不顾诟病任苏江华为监国,如今他却二度转让……难道里应外合的人成功了,孟皇之中计已死?!
      可……苏江华为何会让我接替监国?晖王在京,再不济还有岳王,为何偏偏是我?
      “那这乾坤殿大小事务,即日起便交托给周大人了。我先回府准备了。”
      如此急躁,不像苏江华的处事风格。
      连推脱的空隙都没给他,看来他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慢着!
      既然让他暂任监国,那么双龙符呢?为何苏江华闭口不提双龙符的事情?
      周毅德才想开口试探,却见苏江华走到他身侧,在他耳边说的话使他瞠目结舌。
      他的声音阴沉如鬼,听得人汗毛倒竖,偏偏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剖开其肚肠,使其万般心思都袒露于世。
      “周大人,您瞧,外边儿阴云密布,好像要下雪了。”
      周毅德扯出笑容,附和道:“是啊,看样子是没错。”
      苏江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飘飘地说:“只是下雪是我的猜想罢了,兴许没过多久便会来一阵风,呼……将阴云吹散,金乌露面。
      希望周大人代掌监国时,能够作风卷地来,拨云见日。”
      周毅德目光一沉,沉默不语。
      苏江华大步离开乾坤殿,随后便传召来禁军统领李邕,再去晖王府和黎老将军府上走了一圈,至于他和他们商讨了什么,没有任何人知晓。
      旁人知道的是,苏江华片刻没有停歇地策马前往荆楚。

      临行前,正巧孙品有要事与他相商,得知此事他竟顾不上太学之事,将苏江华扣在马下,湿着眼眶问:“是不是陛下出事了啊?江华,是不是陛下出事了?”
      孙品是忠臣,又是陛下的老师,心系军民,而且这把年纪了,苏江华不想瞒着他。
      他点了点头,坐实了孙品的想法。
      孙品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苏江华立刻喊下人来带他回去休息,并允诺道:“祭酒放心,我一定会带陛下平安回京。
      如若……如若有所变故,我便以死谢罪。”
      他松开孙品的手,准备上马,谁知孙品用尽浑身力气抓住了苏江华的衣袖,老泪纵横:“都得回来!一个都不能少!陛下不能有事,你也不能有事啊!都要回来……江华啊……都要回来!”
      苏江华宽慰地拍拍孙品粗糙的手背,点头应允,随后骑马扬尘而去。
      不眠不休地骑了三天两夜的马,他终于能看到荆楚城门,城外士兵拦住了他,严辞道:“无皇命,外人不得入城!”
      苏江华没跟他们废话,亮出腰牌表明身份。
      城里的大人先前吩咐过他们,执此腰牌者,一律放入。
      苏江华顺利进了城,一路扬鞭去了城主府。
      新城主秦疏病是个聪明人,没有过于殷勤,却也不失礼数,禀明了陶茗香等人的去向便离开了。
      恰逢沈浮兰和六扇门的人办事得力,使这件事浮出水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出了掩藏在来自五湖四海的救援医者中的奸细。
      古月人。
      又是古月人。
      苏江华拿过沈浮兰腰间的佩刀,锋利的刀刃映着寒光,他脚下跪着三个古月奸细,他挥刀,干脆利落地砍了一个人,鲜血喷洒在他的袍子和脸上,他丝毫不在意,又是一刀挥下,砍在另一人肩头,几乎将他的肩膀整个劈下。
      凄惨的嘶喊声回荡在周遭每个人耳边,尤其是剩下来安然无恙的古月奸细,同伴被砍下的那颗头正好滚在了他面前,他低头是他狰狞的死状,抬头是苏江华狰狞可怕的脸,偏头是另一同伴垮在身上的胳膊。
      “活着的两个,告诉我,你们国家的奸细把陛下带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古月的人阴险下作,故意在荆楚散播瘟疫,他也知道沛宇内外勾结,为的是金銮殿上的那张龙椅,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知道这帮狗娘养的把陛下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要孟皇之活着,只要他活着。
      他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这次谁都不为,只为了他。
      “不知道!你……就算问……千遍万遍……都是不知道!”说完,长痛不如短痛,他一咬牙,牙缝中藏着剧毒,没多久便没了生迹。
      苏江华淡漠无神的视线投向唯一活着的奸细,问:“那你知道吗?”
      奸细害怕,但他是古月精心培养过的,古月人虽可恶,可从不叛国,况且他背后还有家族,如果破坏了皇族的计划,就算他现在活了下来,也逃不过皇族的追杀。
      以免受到折磨,他也自尽了。
      地上三具尸体,没套出一句话。
      苏江华将刀递还给沈浮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无力,“拖走烧了吧。”
      沈浮兰传来下人,把他们处理干净。
      六扇门的人还处在对苏江华的办案风格的震惊之中,沈浮兰却想抚慰他几句,随后却见他忽然蹙眉,问:“他们一般将染上瘟疫不治身亡的人运到哪里焚烧?”
      大理寺的密使邹安回道:“都是带到后山一把火烧了,以免疫病残留,那里有专门烧尸的区域。只是近来荆楚疫病大大好转,不治而死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便就没有运去后山的了。”
      “传令暗刀与荆楚士兵,随我去后山!”

      周毅德在皇宫待了好几天,禁军把皇宫与各殿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巡逻,他连出宫都不行。
      他总算是明白了,苏江华不给他双龙符,安排禁军盯着他,明面儿上让他接替监国,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就是把他软禁在皇宫。
      他在皇宫,这里面到处是孟皇之和苏江华的眼线,他与外界无法来往,城外的军队和古月的探子进不来,连飞鸽传书都是奢求。
      可笑的是,他是监国,晖王却是替君上朝之人。
      苏江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他意欲谋反,散播瘟疫,将孟皇之设计进局,他肯定都知道了,要不然他临走前也不会说出那番话,现在也不会把他囚在宫中!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要不然,就算完了。
      孟皇之想必是不行了,苏江华也离京,就算京城兵力不弱,也抵不过他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召集的兵马。
      看来得快一些了,趁着这难得的时机……

      宫外,董漾府上,宁鹤壁造访,二人洽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公事,一直商讨到天色将晚,宁鹤壁说到了近日之事。
      “江华为何不让晖王监国,却让周大人代替?这不合乎情理啊。”
      董漾看他像是看傻子,“陛下向来忌讳皇亲掌权,江华让晖王监国,把双龙符交到他手上,让他可以调兵?这不是顶着陛下的脸抽呢吗?”
      宁鹤壁恍然大悟:“对啊,看我这脑子。也是,周大人是三朝元老,又是孙祭酒最得意的弟子,政务交给他自然是最好的,他还是朝中为数不多支持江华新令的人,不像其他人只会把三纲五常挂嘴边,有他也能开明点儿。”
      董漾撇嘴挠头,也就只有宁鹤壁这个缺心眼儿的会觉得周毅德是什么好人。
      “你怎么这样看我?”
      董漾皮笑肉不笑,说:“我就是好奇以你的脑子是怎么坐到工部侍郎这个位置上的,后来又一想,你几年都没有升官,还比我穷,我也就明白了。”
      “董夕棠!你会不会说话!”宁鹤壁梗着脖子吼道,他不像董漾似的口若悬河,骂不出什么体面话。
      董漾开怀大笑,心里却觉得欣慰。
      官场污浊,能有他这样在其位谋其职,心境洒脱单纯的朝臣,实在难得。
      又或者他是心如明镜,深藏不露,谁知道呢。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荆楚。
      那边的墙都密不透风,更何况是消息,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江华心急如焚,以至乱了阵脚,那便必定出了大事。
      我不敢想,是否与陛下有关。
      不敢想。
      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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