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守狐系列》云漪希仁

3、雪荻之声

　　花守狐

　　第三部分故事 雪荻之声

　　荻的名称由来源自召唤神灵的「招」，吹响叶子的秋风…荻之声，古代的人把那种声音听成神之声。
　　“啊~~~这些雪荻真是太漂亮了，高坂太太谢谢你带这些雪荻来参拜花守狐。”花守神社门外年轻的神主路尼，抱着信者送来供奉的一大捆雪荻，向告辞的老妇人道别。
　　风吹过，荻穗儿“飒飒飒”地响，却被忽来的刹车声给掩盖了。
　　停在神社门口的是辆送货车，跳下车的司机戴着顶印有显眼的“便捷快递”字样的帽子。
　　“咦？是给本神社送货的吗？”路尼颇有些诧异，花守神社并不会时常收到包裹的，有求于花守狐的信徒总会亲自上门来奉献祭品才显得诚心诚意。
　　那司机从货箱里捧出只木盒来，说：“对，是寄给花守神社的东西。你…你是神社的女巫吗？”
　　路尼（头上一滴大汗，内心：我很像女的吗|||||）十分无辜且无奈地说：“我是神社的神主……”
　　快递会社的司机傻笑着把木盒交给路尼，（同样头顶一滴大汗地）发动货车向下一户人家出现了。
　　路尼一手抱着雪荻，一手端着木盒返回神社里面。
　　“巴比隆，有送你的礼物！”木盒上的收货单上写的是寄给花守狐的，所以路尼大声叫着让他自个儿跑出来，否则这只顽皮的小狐狸只有神仙才抓得到。
　　语声甫落，一个赤红色的身影迅速地从门楣上扑了下来。
　　有漂亮皮毛的赤狐准确地跳落在路尼的肩上，像条狐皮围巾似的卷住他的脖子，只是探出鼻子使劲儿地嗅着那木盒子，然后露出失望的表情说：“为什么不是食物呢？”
　　路尼把雪荻搁在木盒上，空出只手来揪着狐狸后颈把它摔下地去，抬脚佯装要踩状，笑骂道：“除了吃你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赤狐立刻以光速溜走，见路尼不再理会它，径直回到神社里头，小狐狸化作人样，是个有一头红色短发的年轻男子，只有一双眼睛略略吊梢，仍带着狐眼儿的媚样。
　　花守狐巴比隆紧跟着神主路尼，十分殷勤地为路尼按摩肩膀，也没有忘记讨好着说：“不要生气嘛~~~~打开包裹看看吧，路尼~~~~”
　　“送货单上也没写货品名称……”路尼对巴比隆的大献殷勤完全没注意到，自顾着晃了晃木盒，“该不会是炸弹吧？一打开就把神社炸飞了，把你炸成熟狐狸。”
　　巴比隆冲着路尼的后脑勺做了个怪脸，一把抢过木盒，自负地说：“我没有预感到有危险啊，打开嘛，打开嘛…”
　　花守狐满不在乎地撕去封口处的胶带，一边嘀咕着他的良好愿望：“说不定是高级洋酒或者是蟹肉罐头什么的美味呢！啦啦啦~~~~~~~~~~”
　　路尼（一滴汗加一排黑线）内心：这只狐狸果然只知道吃，没救了……
　　“咦！是外国娃娃！”木盒打开了，里面放着的是个有些旧的洋娃娃，巴比隆抱起娃娃，高兴地说：“有蓝眼珠的娃娃耶，好可爱！路尼你看，是很可爱吧？”
　　“娃……娃娃？？”路尼立刻冒出众多问号，疑惑不解地从盒子底里取出个没有封口的信封，“里面还有封信呢。”
　　“「希望加以供养……」，供养？！”路尼展开信读了一句就开始有点生气，“什么啊，外面不是有专门供养人偶的寺院吗，怎么寄到这里来，真没礼貌！还是把娃娃送走好了。”
　　“啊？不要送走了吧，路尼。”巴比隆似乎很不愿意送走这娃娃，“不供养也可以，留下她吧。”
　　路尼诧异地说：“不供养…你打算把这来历不明的东西留在这里吗？”
　　“没有关系的，我没感觉到有什么恶意。”巴比隆抱住娃娃，喜笑颜开地道，“而且这是个曾被好好爱惜的娃娃哦，抱起来很舒服，真可爱…”
　　路尼（默，没想法）内心：难道看到花守狐会这么执着于一件东西，就差没有摇尾巴了……
　　“不过…这东西可爱吗？”路尼凑近那娃娃打量着，“我倒觉得她的脸有点可怕…脏兮兮的，好象这样的旧物跟垃圾没差别……”
　　“呀！路尼！路尼你怎么了？”话未说完路尼突然流起了鼻血，血滴在娃娃脸上，巴比隆甚是着急地问路尼怎么样，但路尼却慌忙用手巾捂住鼻子止血，没有做答。
　　——这个娃娃会作祟！
　　花守狐立刻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并且接过路尼手中的信继续往下念：“…恶作剧的小孩子，有时候连说她坏话的人，都会有小灾祸临头，一个一个地出事，只是受点小伤虽然情况不严重，但次数却在增加。而且这娃娃无法破坏掉，经过了许多人之手，对珍惜她的女孩而言是带来幸福的娃娃，疼爱娃娃的女孩们都幸福地结婚…妈妈传给女儿，新娘传给好朋友，被疼爱的娃娃编织出了传说……”
　　“原来是害怕作祟才寄过来的，我现在是亲身体会到了。”路尼取下手巾，鼻血已经止住了。
　　“原来如此，也有很多人来花守神社祈求良缘的。”巴比隆思忖着说，“如果百分百成功，连男人也会喜欢这娃娃的吧。”
　　“呼…浪漫的传说止住了我的鼻血，我去换衣服。”路尼指了指滴到血的衣襟，离开神社正殿去卧房。
　　“嗯，作祟的方式很明显…”巴比隆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觉得娃娃也很痛苦，里面好象是空的，正渴望着一个灵魂…”
　　路尼听到了，回头看了看花守狐和娃娃，没开口继续走。这种事是花守狐的专长，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而已，当然娃娃会作祟也是原因之一。
　　「路尼讨厌娃娃，可怕的脸……」巴比隆想着路尼先前说过的话，把洋娃娃抱起来和自己面对面，完全不是开玩笑地对娃娃说：“不过，路尼是好人，也是我最重视的人，如果你再对他作祟，我不会原谅你的，蓝眼睛的娃娃！”
　　“嗯…不可思议…为何我这么喜欢你呢。”巴比隆搂起娃娃，将它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似乎在说着悄悄话般，“你从哪儿来？想到哪儿去？”
　　——去哪里？去哪里…不是这里，要去哪里？
　　——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做。
　　——只是……逐渐地死去罢了……
　　飒飒~~~~飒飒飒~~~~飒飒飒飒………是什么在响？是荻声吗？
　　巴比隆猛地抬起头，却不知何时，那娃娃的手竟握住了他的衣襟，他推开娃娃可它的手却依旧紧拉着衣襟。
　　“是谁？你是谁？是你在说话对吗？”
　　“巴比隆，快放开那娃娃！”花守狐正在问着娃娃，路尼却突然冲进来，似乎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才踏进神社便立刻捻了诀，口中诵念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
　　可花守狐却以双臂护住了会作祟的娃娃，急道：“不要这样！路尼！”
　　路尼虽有十分的不情愿，但仍依照花守狐的意思，中断了施法。
　　而几乎就是与此同时，花守狐巴比隆竟然倏地被娃娃吸了进去。路尼“啊”地惊呼一声，接住往下掉的娃娃，就在这会儿，外面的院子好象吹起了怪异的风，旗幡“猎猎”响成一片。
　　“身为花守神社的狐，却被娃娃吸进去，这下可怎么才好？因为太投入而被附身，这不是违反原则的吗？”路尼忍不住厉声训斥起巴比隆来，“花守狐，你是大笨蛋！”
　　“我太大意了…不小心被拉进来，真是丢人。”异变平静后巴比隆仍安然无恙，却发现自己的四周全是雪白的荻，飒飒地响着，仿佛一望无际，“在使用退魔法的中途阻止了他，路尼一定在生气吧…”
　　巴比隆站起来，狐耳朵也跟着出现，留神着周遭。
　　我这是在哪儿？对我说话的人就在这儿吧……巴比隆暗自思忖着穿行在茂密的雪荻丛中，只闻得“飒飒”的雪荻声。
　　“你……是谁？”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问话，巴比隆扭头看时只见一个茫然的少年，穿的是百年前尊贵人家的华服。
　　“听见我的声音，并且有所反应的人，你是第一个。”这少年缓缓地说着，“你是谁呢？”
　　“我是花守神社的狐。”巴比隆笑盈盈地道，“你可真是个有礼貌的少年呢。”
　　“对不起…我长年待在这儿…”少年说话的语调始终很平缓，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令他再有情绪波动，“我从来没有想到，能够像这样把人呼唤过来的。”
　　“也许我也有些不对，一时变得善感。”巴比隆（内心：唉…还真是坦白啊）也尽力友好地聊着，“觉得有点感伤，我们的心境类似，波长相合吧。孤独的少年人，这儿…是指娃娃里面吗？长年是多久呢？”
　　“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死了……”少年双手交叉着抱着自己，就像是所有孤独的孩子一样。
　　「万民景仰的花守大神驾前，弟子路尼诚惶诚恐敬禀，缘于大神深厚恩泽，赐予家门令起荣赐令立，日夜守护赐予福运——」
　　“自从我死后，从那以后我用尤柳诗的眼睛看东西，用她的耳朵听，一直……”少年继续说着。
　　巴比隆却突然说道：“我可以听到祈祷文，是路尼的声音。”
　　“路尼？是那个人吗？”少年指的是因为说娃娃的脸脏而流了鼻血的神主。
　　“向路尼作祟的是你吧！并不是娃娃在作祟。”巴比隆的眼睛里闪烁出狐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芒，“尤柳诗是娃娃的名字吧？对它口出恶言的人都遭到了孩子气的报复，都是因为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对，是我，奥路菲斯的报复，你也要报复我吗？”少年奥路菲斯对花守狐的法力并无恐惧，依旧不在乎地说，“你说过的，路尼是你很重视的人，如果继续伤害他，你将不会原谅我。”
　　“没错！”巴比隆的眼瞳狐的野性气息更浓重了，以右手掐在了少年的脖子上，却并未十分使劲，“即使可以原谅伤害我自己的人，也绝不会放过伤害路尼的人……”
　　奥路菲斯的脸上直到听完这些话才显露出了一些惊讶和惊慌的神情，但巴比隆很快松开了钳制他的手，语气也缓和下来继续说道：“这么说，奥路菲斯，你心爱的人是尤柳诗啰？爱上玻璃眼珠没有感情的娃娃，真可悲…人一旦死去，两手空空什么也带不走，为何要执着于娃娃呢？”
　　“虽然两手空空…就算…没法子拥抱着尤柳诗…”奥路菲斯垂下眼帘，右手握着左手，好象非要握着什么才安心似的，“即使是这样…可我也只剩下她而已了……”
　　“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娃娃会和少年配在一起…”巴比隆毕竟是花守狐，即使百年前的事也能知晓，“冥婚！未成年的少年死去了，为了不让他独自一个孤独无依，为了不让他对人世仍有所留恋，于是把漂亮的女娃娃当做伴侣送给他……原来尤柳诗是死者的新娘…”
　　「——奉为唯一之神，化为无形，虚无飘渺有灵开天辟地，此后，倘若奉拜国常之尊，天有次玉，地有次玉，人有次玉，丰受大神之形式宇迦灵命，永恒存在不灭，神纳成就得愿所偿……」
　　（按，路尼的祈祷词是抄来的，别问我是什么意思|||||原作者西泽晓，原文为日文，翻译者不详）
　　“可是不埋葬娃娃却留在地上，难怪会觉得寂寞。”巴比隆侧耳细听着路尼的祝祷文。
　　“我…非常高兴，女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与尤柳诗做伴。”奥路菲斯却似乎不把祝祷文当回事，只是低语轻诉着，“我在懂得世事前就离开了人世，遇到她们总是很开心，希望可以实现她们的愿望。或许是我想永远守护着某个人，让她获得幸福吧…若是活着的时候能办到就更完美了……”
　　——在这儿，我什么都做不成，只是…逐渐死去而已。
　　“是啊，我也会是那样。”隐隐传来的路尼的声音更清晰了，巴比隆浅浅露出笑容，“不过，就算你装成习惯孤独，成为少女们的守护神，其实内心却仍在等待着某个人吧。你打算怎么办？留在地上的娃娃，有蓝眼珠和金色头发的尤柳诗，她该怎么办？”
　　「虔诚信仰，天狐、地狐、赤狐、白狐、墨狐…花守八灵五狐神……化作神光……」
　　巴比隆忽然转身向前缓行，双手抚过遍布的雪荻，讲一段古老而美丽的传说：“从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就把荻叶声听成是神灵之声。象征秋天的声音，如此寂寞的风声，听成神降临的声音。无法实现的梦想吹响了荻叶…神很寂寞，所以才会为别人实现愿望……”
　　“可是…神主的声音正在呼唤你…有人真心呼唤着你。”奥路菲斯悲伤地凝望着巴比隆回过头来的笑脸。
　　「当目星有数星守护吾挚爱之家，年月日时无灾祸……」
　　“你也一起来吧！”巴比隆向奥路菲斯伸出手去，“过来，尤柳诗正等着你呢！”
　　「…夜守护，日守护…大成哉贤成哉…弟子路尼敬禀花守大神——」
　　奥路菲斯由花守狐引领，踏过“飒飒”响彻的雪荻走来，第一眼见到的却是手执法器的神主路尼。
　　“她在哪里？”奥路菲斯急切地跨上几步，将那仍拉着他手的巴比隆丢在了后头，“尤柳诗，在哪里？”
　　路尼指着他的身后，说：“她就在这里，她正牵着你的手。”
　　猛回头，那美丽的姑娘，有蓝色的眼睛，和金色的长发，把寂寞的少年轻轻拥抱，对他说——谢谢。
　　——我会像荻穗所发出的银白色光芒，照耀着花儿般绽放的秋日原野一般，被你所守护，我非常地幸福。所以，你也要幸福…为了不让你迷路，我要把看不清的路照亮，让它成为光明的路，好让你晓得…该往何处去。闭上眼睛……
　　供桌上的娃娃在点亮黑暗的火焰中化作灰烟。
　　“真了不起。”神主路尼走到变回原样的巴比隆身边，“化做美女和施展三寸不烂之舌，正是狐所最擅长的。”
　　“这只是普通的娃娃，只是玩具，可是…”巴比隆将手伸入正飘散的清烟里，“可是…那孩子却只拥有尤柳诗而已。”
　　“花守狐不但是笨蛋还是大灯泡呢！”颇有些感伤的巴比隆变作赤狐，路尼的怀抱和细语予他安慰，“那孩子好象在笑着似的，那样不就好了吗？”
　　——雪荻之声凄凉惆怅，可是荻穗却有些像狐狸的尾巴，温柔轻抚脸颊，寂寞的孩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