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守狐系列》云漪希仁

4、映泽之月

　　花守狐

　　第四部分故事 映泽之月

　　冷月，清秋。
　　月正圆，飒飒风来，有菊的淡香。
　　——你是我，我是你。
　　暗淡的池水如月芒一般清冷。
　　——在青紫色的天空中有白色的月亮，在青色的沼泽中也有银色的月亮。
　　菊瓣上凝结着水晶般剔透的露珠，包裹着菊香坠入青色的池泽。
　　——因为有你，所以我才是我……
　　——因为有我，所以你才是你。
　　像清脆的铃铛声，露珠敲破无波镜面，涟漪渐去，水中的月亮皱起面容。
　　——所以，恳求你，别让我孤伶伶的一个人……
　　池泽底的月亮在哭呢，泪水融进沼泽，有波纹一样的粼粼，久久不息。
　　——你去哪儿…你到底到哪儿去了…
　　天空中的圆月攀得更高了，秋风里飘摇的菊枝，摇散了满地的银光。
　　仿佛是月色一样的名贵菊花迎向皓月，尽情绽放开。
　　“啊…月亮，真漂亮！”黑色的短发在夜风里愈加蓬乱，年轻的神主感叹着，拉了拉身边的那人。
　　“嗯？”神主身边跟着个年岁相仿的少年，提了只布包，此时正向天空望去。
　　“不是天上那只啦。”神主略有些儿顽皮地指着前边，“你看那儿…水面上映着银色的月亮，多漂亮。”
　　“喂！史昂！这边、这边啊！”忽然从池塘边花木扶疏中传出呼喊声音，“你怎么才到呢？哟~~童虎也一块儿来了呀。”
　　黑发的神主闻声向花木丛中盘坐在一只巨大木桶上的主人挥了挥手，说：“苏兰特，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哎呀哎呀，这些文绉绉的客套就免了吧。”被唤作是苏兰特的主人从木桶上跳下来，变作只黑色的狐狸，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绕着池泽跑去童虎他们跟前。
　　“那么，这是实用的招呼哟！”玉狐史昂打开带来的布包，装着的是各色洋酒，“我们的信徒中有很多是进口商，所以会有很多洋货的供品哦。”
　　童虎也补充道：“我挑了各种少见的洋酒，全都是给你的。”
　　黑狐狸眉开眼笑地趴在酒瓶间，说：“真不愧是花守神社的童虎，这么了解狐仙的心！”接着又突然间变回人样，一把扛起那只其实是盛满酒的巨大木桶，道：“不过稻荷神社的神主也很厉害哦，又会做生意对酒的要求又严格，而且可以把失恋当发条，24小时战斗，再加上我稻荷黑狐苏兰特的力量，那就是——天下无敌啊！”
　　童虎与史昂（内心：好象看见光环了）一齐鼓掌，ばちばちばち…
　　于是木桶又变成了临时的桌子，琥珀色的醇酿斟入颇有古风的木制酒杯中，苏兰特和史昂并肩而坐浅呷低酌。
　　“我还不晓得，稻荷神社后面还有这么个地方呢。”童虎沿着池塘绕到另一边。
　　“这里本来是片阴暗的沼泽，为了让这儿明亮一些才修葺了水池。也是…也是个有传说的地方呢…”苏兰特放下酒盅，娓娓地道来，“听说以前这里还是泽地的时候，有座祭祀泽神的祭坛。不过忽然有一天大洪水冲垮了祭坛，冲毁了村庄，许多村民都淹死了，从那以后才开始祭祀擅于应付水灾的黑狐……这也正是稻荷神社的起源。”
　　——这里有，已经消失的祭坛。
　　「来…来这里…」皓洁的月在池水中荡漾。
　　“咦？花守狐，是你在和我说话吗？”童虎望着史昂问，史昂却迷惑地摇着头。
　　和风的月夜里，清澈的池水倏地翻腾，像蛇一样纠缠上池边童虎的足踝。
　　“童虎！你的脚下！”史昂惊呼，扑向池塘。
　　苏兰特亦同时冲向池塘，池中央突然竖起水墙，隔断了他们的视线，只听见童虎喊了一声“啊…”
　　“童虎！童虎！”史昂不顾一切地奔入水幕中。紧随其后的苏兰特立即施展控制水的法术，笼罩在他们身边的池水全部退了下去。
　　池底显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美丽的少女拖着已经昏迷的童虎迅速往下沉，瞬间便消失了。
　　“女孩子…”史昂不及细想紧追过去，触手可及的竟是池塘的底部，根本没有可以通过的空洞。
　　“花守狐！”苏兰特担心地跟到史昂身边，池水深不及他的膝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史昂缓缓站起来，浅紫色的长发湿了粘在脸上，更显得失魂落魄，“童虎…被带走了…就在这么浅的水里！怎么会这样？苏兰特，为什么会这样！”
　　“抱歉，把你们叫到这里来是我的错。”苏兰特黯然地说，“因为百余年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我就忽视了这里的传说…”
　　史昂扭头盯着苏兰特，狐一般野性的眼中掠过凌厉的眼神，令童虎身陷险境是他——花守神社的玉狐——所绝对不能原谅的罪行！
　　“刚才我说过…以前这里是很大的沼泽…”苏兰特偏开视线继续说，他当然能了解史昂的心情，“沼泽边开满了菊花，遍地都是，还有一个村庄。菊花上的露珠滴在泽水中，村里的人喝了泽水，每一个都非常长寿……”
　　史昂不解地道：“这也只是很普通的传说罢了，不是常有的故事吗？”
　　“可是，就位于这个池塘位置的，过去的祭坛却是问题所在。”苏兰特道，“祭坛的巫女在这儿活了一百多年，在漫长的岁月中邪恶占据了她的心，她随心所欲地施展恐怖的诅咒，她摇动法器宝铃任意操纵泽神，不仅破坏了祭坛，还将村庄、人、兽和草木统统冲走，由神道堕入魔道令人发指的那个巫女，就是带走童虎的那个老太婆。”
　　“老…老太婆？”史昂突如其来地跳起来一把掐住苏兰特的脖子狠狠地捏，“既然有这么危险的传说你为什么不好好镇守还让那种妖怪出来害人……”
　　苏兰特（黑线||||| 内心：我是无辜的）大叫：“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史昂终于放开手，嘀咕着道：“不过…看起来那并不是老太婆啊，还很年轻，好象是少女似的…”
　　「铃~~~铃~~~铃~~~」清亮的铃铛声，单调地响着。
　　童虎渐渐醒来，身处在一片暗淡中，只有作为法器的宝铃在轻轻地响，而后童虎系在腰间丝绦上的小银铃也开始发出响声，清脆而且悠扬。
　　“呼唤神意的法器…挂宝铃的权杖…啊，和这个声音产生了共鸣，玉狐的小铃，这是怎么回事？”童虎坐起身来，打量那把他拖入水下、手执法器的少女，“你…这样的装扮…你是…巫女？”
　　垂着长长的辫子，美丽的少女靠近童虎，不发一言，怔怔地看他。
　　“这里是哪儿？那个池子的底下吗…”童虎避开那巫女伸来触碰他脸颊的手，“你是稻荷黑狐所说的巫女吗？还是……”
　　「不对！不是…不是你！」巫女忽然厉声喊着，挥动挂宝铃的法器，一股强劲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淋向童虎，「你虽然是数百年来第一个回应我呼唤的人，但是…你不是！你不是我失去的半身！」
　　「铃~~~铃~~~」
　　“是我的铃铛！”史昂露出尖削的狐耳朵仔细聆听着，“就在水下面，是童虎，是他。”
　　“好，花守狐，你来帮我。”苏兰特将手平按在水面上，“水的结界，我来打破它。”
　　「…我不要…不要一个人，一个人会彷徨不安，就好象…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映在水中的月亮一样…」
　　水下有巫女说话的声音传来，史昂的声音也借着银铃传到水下：“童虎，巫女已经背叛了泽神，她已经失去了巫女的资格。”
　　「我想要的只是她…我的半身…没有了她，人、兽、花、草木…什么都不重要！一切都可以没有，一切都可以…淹没…」
　　“呜啊……”童虎完全被水围绕，无法呼吸，也无法回答史昂的呼喊。
　　「既然你不是她，那就不需要你了！」
　　水压还在增强，童虎几乎窒息，根本动弹不得。
　　“童虎！”史昂纵然着急却及时催动了法术，童虎系在身边的银铃应声化做一只玉狐，“过来…把童虎带回地面上来！”
　　玉狐驮着童虎破水而出，史昂立即跃起稳稳地接住了童虎，还未落地便紧紧将他搂起说道：“童虎，幸好你没事。”
　　而那由法力变幻而来的玉狐又变回一串银铃，被苏兰特接个正着，喃喃道：“我还在想童虎到哪儿都系着铃铛真可笑呢，真是的…没想到居然是秘密武器。除了能带来钱财之外，炼制金属也是你的拿手好戏吧，史昂，不愧是生金气的玉狐。”
　　“而抑制泛滥的水、调节气候，则是你黑狐的德行吧。”史昂一张手，银铃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讨厌的家伙…”苏兰特回头见一条人影从池塘中升起，“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你看起来倒是蛮可爱的，一点也看不出是淹死了那么多年的人，传说已堕入魔道的巫女春丽，你所侍奉的泽神紫龙呢？又是个怎样的小角色呢？”
　　“啊!?”童虎倏地抚住胸口，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史昂关切地问。
　　“她的心…她的心情…传送到我心里。”童虎诧异于为何能感觉到巫女的心情，“也许是她的宝铃和我的银铃之间的共鸣…”
　　“经过了数百年之久，我以为你早就在水底烂光了，没想到你还没有杀够，邪恶的巫女！”苏兰特毫不留情地呵斥，并且施展降魔的法术，“在你真实的脸上一定留着你深刻的贪妄吧，显现出你那又老又丑的本体来吧！”
　　「铃~~~铃~~~」
　　“她…非常…非常地，悲伤——”对巫女的情绪感同身受的童虎竟在她的悲伤中忍不住落下泪来。
　　剧烈的碰撞声后，巫女并没有呈现出年老丑陋的面容，出现的真正本体竟然是——巨蛇！
　　“啊~~可恶~~是谁说了那种混淆是非的传说！史昂，快带童虎离开！”苏兰特挡在大蛇前，“什么巫女春丽，这就是泽神紫龙本身啊！”（内心：而且还很大！哇~~真可怕）
　　史昂拉着童虎要走，却被童虎阻止。
　　童虎道：“那…他若是被称作泽神的紫龙，那么失去的半身，就是巫女春丽了。”
　　“赚一点商量作战计划的时间吧。”苏兰特在大蛇四周布下浓雾，同时也切断了泽神传送给童虎的思念波。
　　“喂，稻荷黑狐，你也巨大化迎战吧…”史昂没正经地提出建议。被苏兰特一拳捶在后脑勺上，遭谴责道：“这种紧急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话吗！”
　　童虎接过史昂手中的银铃，说道：“泽神在找那个死去的巫女，剩下他一个后他很悲伤很寂寞，所以才一直找…”
　　“真是死心眼儿。”苏兰特嘟囔着。
　　“你能做出封住大蛇行动的水镜吗？”童虎问。
　　“有玉狐帮忙就可以。”
　　“好，我来告诉他，春丽的去处。”
　　苏兰特与史昂合力拉开水镜，泽神出现在水镜后，童虎摇动银铃道：“紫龙，我告诉你，你失去的巫女春丽在哪里！”
　　大蛇扑向水镜，在水镜中映出影子。
　　“映在水镜中的是…”史昂低喃，在水镜里保持人形的他和苏兰特的影却是他们的真正模样——玉狐与黑狐，而蛇的影却是巫女，“隐藏起来的本性吗…”
　　“巫女死后你就再也没有从水镜中看过自己的样子吧？”童虎对大蛇说道，“曾是泽神的你，在失去巫女后疯狂地大肆破坏，降下大雨引发洪灾，将祭坛、村庄还有人、兽、草木全都沉入水中。但是…你的悲伤却从来没有停止，你把变成骸骨的巫女的身躯也吞了下去…你的舌尖上还留着泡坏的腐尸的滋味吧，连我也感受得到…所以你到哪里都找不到春丽，因为，她已经在你的身体里了。”
　　「原来她在这里…水镜中的是她第一次来沼泽时的样子，宝铃在小小的手里显得很沉重，白皙的赤脚…」
　　“泽神的巫女喝下菊花的露水而长寿的故事，只是个传说吗？”苏兰特插口问道。
　　「…长寿…人类的寿命总是无常。如果知道即使有菊花的露水，百年的时光还是会一闪而逝的话…如果知道自己会被留下，度过漫长无尽的余生的话…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对她一见钟情吧！因为有她我才成为泽神，因为有我春丽才成为巫女，就算她年老死去，也是我唯一的巫女。」
　　“既然你藉着吃掉她而承袭了她的生命，就请你完成她生前的使命。不管时间多长，也要守护那些被你淹没的生命，直到新的生命开始为止，要一直守护他们…”
　　——就在这甘美冰凉的水底下。
　　泽神回归到池泽之下，水面又归复平静。
　　“童虎真伟大！”苏兰特鼓着掌说，“只靠口才就镇服了魔，让他变会神！真是天下神主的榜样。哪像我家神主一样迟钝，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家里的吵闹，还睡得那么熟，真丢人啊……”
　　“以后…就给泽神菊花吧。”童虎轻轻地道。
　　“什么？你又听到什么了吗？”史昂摘下菊花洒入池塘中。
　　「想要那轮明月，想捉住那轮明月，希望不再孤独的愿望实现了。」
　　——是沉入水底的月亮的声音。
　　在青紫色的天空中有白色的月亮，在青色的沼泽中也有银色的月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