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思怪志录》芬尼先生

7、萤火

　　夏天闷热的风一到，就会让我回忆起以前在舅公家里度过的假期。在我十岁那年，每当到了周末我爸又要忙时，他就会把我放在农村里。

　　那时候吃饭总能吃到很多舅婆做的好菜。

　　我最爱吃的就是舅婆做的红烧肥猪肉，每次看到那块红色的大肥肉就忍不住流口水，而且还会偷偷地用自己手指头捏一点放在嘴巴里，一边吃着一边流哈喇子。

　　午饭吃完后，就在菜地玩，追着鸡跑，看着鸡到处飞最后飞到屋顶上。舅公就会背着手一边看一边偷偷骂。

　　到了晚上后，看着四处炊烟升起，太阳悄悄下山后，附近的田里就会出现很多萤火虫，一眼望去一片田几乎都是一闪一闪的萤光。

　　有时候我甚至都不用跑去田里，就待在舅公屋子外都能遇上不少。

　　舅婆在二楼上指着四处飞舞的萤火虫，要我多多留意观察，城里很难的有这样的景色。

　　我这时就不会追着它们，而是跟在后面，慢慢观察它们，看着它们伸展翅膀，肚子像呼吸一闪一闪地非常有意思。

　　有一次我跟着一只跑到菜园里，发现菜园前的一棵桑树附近汇聚相当多萤火虫。在萤火虫微弱的光芒下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身影，它在草丛里穿行。

　　草丛四周又结着不少野花野草，比如鬼针草，野菊，五色梅，野老鹳。有一会儿它停下不动了，我以为是自己被对方发现了，就立马跑屋子去。我把这件事告诉舅公，舅公说是我跑得太多眼睛模糊，舅婆却告诉我，夜晚山上有被埋葬的人出来游魂。它们阴气很重最好不要靠近看到了就赶快回来。我答应舅婆，因为她的话更有道理。

　　第二天傍晚，我又在桑树附近看到了一群萤火虫，这些萤火虫正在草丛里游荡。这些萤火虫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桑树上结着不少桑椹，我仔细观察着这些萤火虫附着桑椹的果肉，它们似乎在吃果实。

　　我又跟着萤火虫后面，然后又看到了在草丛里的白色身影。这一回它转头朝我的方向靠近。它站在桑树下只露出下半身，那看起来似乎是裙子，裙子下是小腿。小腿下的双脚踮起脚尖，桑树上的叶子就哗哗地响。

　　这个时候我已经看清了裙摆的形状，有点长，飘扬在空中。像是小型的翅膀。

　　这时它从树枝探出头。这个身影像人，它的头发是黑色，在暗淡的夕阳下，显得更加幽暗，她水晶般清澈的双眼看着我，似乎是在打量着我，看了一会儿后她又若无其事转身了。

　　她的连衣长裙是白色的，她的脸跟皮肤也是白的。一身白色，所以让我先前产生了是什么东西的错觉。

　　我不清楚是人还是那些被埋葬在山上的人们。我偷偷靠近，问了一声：“你好，你还活着吗？”

　　她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慢慢转过身来，但她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看我，但我知道她听得懂我的话，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还活着吗？"

　　“当然还活着，我怎么可能死了？"

　　听到她的回复，我心中的疑惑解开了。稍微放下戒备向草丛靠近。

　　我越走越近，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是一位姐姐，她有一张非常标志的脸蛋，五官秀丽，身材苗条。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双很迷人的眼睛。是一个很漂亮的女性。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又问。

　　“我在摘这棵树的果实，小小的紫色的，味道尝起来酸甜，我喜欢吃甜的东西。”她说。

　　她把手中的桑椹递给我看，不过太阳刚好下山了，我只能借着萤火虫发出的微光观察。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咀嚼。她的皮肤好像也会一闪一闪。我就站在她旁边我没有看错，微弱光不是萤火虫而是她的身体发出的。

　　“你是这附近的小孩吗，以前怎么没看到你？”她看着我问。

　　"我是县城街道的人，现在住在山下面一点的房子，以前不在这。"

　　"哦，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来看萤火虫，我们外面可没有萤火虫可以看。"

　　"萤火虫在城里面活不了，没有可以吃的食物，没有干净的水源，也有没有可以栖身的住所。如果萤火虫迷失在外面就回不了原来的地方，无论怎么叫唤都不会有同伴知道。"

　　这种事我第一次听，感觉有点夸张，萤火虫也会说话吗？

　　"我叫林依溪，你可以叫我林姐姐。"她自我介绍道。

　　我笑了笑。

　　"嗯，林姐姐。"

　　我回去后又接着把这件事告诉舅婆，舅公却说我是胡说八道，这附近根本就没有这个人，舅婆说可能是附近邻居的女儿回来逛山采果，也可能是别的地方来的陌生人，让我注意不要被抓走了。

　　即使舅婆已经说了不少注意安全的话，我也依然会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我每天都来到草地边沿上，在这里观察那个林姐姐。

　　不过，我看不到她在哪出现，我也不确定她是在哪里来的，从早上待到快太阳下山也不清楚她的行动。

　　有一点我清楚，她出现时总是伴随着萤火虫。

　　我只好去问她本人，她只说她住在附近。

　　我在一旁看着她低头闻着花香，看着她做出张嘴吃花的怪异行为，萤火虫们也有类似的这种行为，它们会特意停在盛开的花上用嘴去触碰花芯。

　　我问：“林姐姐，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

　　她回应：“它们要发光告诉同伴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同伴才会去找它，萤火虫是很聪明的动物。"

　　"萤火虫也跟人一样吗？"

　　“萤火虫也会说话，会找同伴，有父母，有自己的孩子，就跟人一样。"

　　"真的？"我感到疑惑。

　　"嗯，我没骗你，萤火虫也可以和人交流的，它们身体会传出信息要素，它们会把情况反馈给对方，它们也可以转达给你。通过它们自己的方式。"林姐姐解释。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不像是人类，倒像是一个鬼，一个能跟萤火虫说话的鬼。又或者她是萤火虫，一个能化作人的美丽萤火虫。

　　虽然她浑身都散发奇怪的气息，但是她不会伤害我，只会偶尔跟我说话，而且跟我说的许多话都很简洁。她的话语很有吸引力，让我想跟她交流。这种特殊能力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与萤火虫一样，都能吸引人让对方对自身产生兴趣，就好像萤火虫的发光不是单单是书上说的化学反应，而是一种有意识的磁铁。

　　我把林依溪姐姐的事情都记下来。她不愿透露自己的事情却又愿意跟我交谈，待到萤火虫们离开桑树时，林依溪姐姐也会跟着消失不见。

　　转眼周末结束后，我回到了城里上学。

　　不过等到下个周末，等到爸爸又要忙的时候，我还会回去。只要出现萤火虫，伴随着萤光的少女也总会出现。只要时间恰当去找，我也总能找到她。

　　“你不会离开这里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如果没有意外我会一直在这里生活，我的家也一直会在这里，但是这个地方很快就不适合我居住，我需要搬迁到远方，找到下一个栖身之处。"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我依然在寻找。"

　　她说话时望着远方，眼神带着忧郁。让人看了有点心疼。

　　“即使离开了，我也会告诉我的朋友，我的同伴，我的亲人，我不会孤独也不会迷失在外面。"

　　"我相信你，一定要好好努力！"

　　林姐姐对我笑着："你很讨人喜欢，我会记得你的鼓励。"

　　我和林依溪姐姐算是认识了，在她的世界里，我也算是她的朋友了。我们的关系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林依溪姐姐温柔地看着我，轻声劝道：“你该回去了，不要在远方迷失了自我。”

　　我告别道：“嗯，再见，林姐姐。”

　　那以后的第二年，我依旧能见到林姐姐，舅公舅婆也总是叮嘱我不要靠近不好的东西，我在他们面前只能假装没有见过林姐姐。林姐姐她依旧美丽动人，身穿一身纯白的衣裳，仿佛林间的魅影。她身边总是会有几只小小的萤火虫围绕着。她会对它们笑，然后用手指触碰它们的身躯。我知道那是她跟它们交流的意思。

　　第二年的五月，原本的田野已经被改造成了木头加工厂房。附近的萤火虫也变得稀少。

　　最后这片土地就再也没有出现萤火虫。林姐姐她走了，我既不感到惋惜也不感到悲伤，因为我知道她一定找到了更好的栖身地，与家人朋友们团聚在一起。我们也会有再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