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思怪志录》芬尼先生

8、萤火二 现代故事

　　昨天，阿叔打电话来通知我舅公去世了，希望我能回去见舅公下土前的最后一面。

　　夏天的风依旧炎热，我回到了舅公家里，破旧的土坯房依旧没变，舅婆的容貌却沧桑了许多，身体矮小瘦骨伶仃。她轻轻拍在我手臂上，她的手布满老人斑。而舅公他安详地躺在床上，再也不会说话。岁月的痕迹深深地刻在他脸颊。

　　过去的记忆就像是一幅画卷一样铺陈开来，老旧的房子，与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壤，它们就好似一块磁铁一样牢牢地吸引着人，将人拉入其中。

　　在十多年前，夜里的白色魅影，栖息山林与萤火虫同行的林依溪姐姐，她的话语还有身姿在我脑海里浮现，那些画面如此清晰。

　　看过舅公，舅婆跟我说了许多家常事。

　　她聊到了我小时候的事，她说我很活泼老是在山上来回不停像一道风，说我那时很纯真也很无忧无虑……她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有人来找我。当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山上过来，当时舅婆被吓了一跳，她急忙回家锁门，对方却靠在门上向舅婆问话，门外居然还散发着黄绿色的光芒。

　　舅婆那时被吓得不轻，她记得十分清楚。

　　她说：“那个女人贴在门口外问就问了一句你在不在这，我说你很久就不在这里，已经离开家乡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工作了。"

　　她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远去，立马跑到窗户边上往外张望，果真看到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在黑夜里缓慢地前行，一直向山的东侧走去。

　　我知道山的东侧那是菜园的方向。

　　夜晚时我决定去见一见林姐姐。我走向了那个熟悉的方向，舅公的菜园已经荒废了，我来到桑树附近，茂密的桑树被锯开只剩下微微凹起的根部。曾经的桑树还有附近的草丛如今是一片荒芜。

　　桑树位置的后方一条小路通向别处，我凭着直觉沿着小路往前走，踏上水渠边上的弯曲小道，就这样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最后我看到了萤火虫，它们把我指引向一片树林。树林很茂密，行走时几乎遮挡住我的全部视线。树林的中央是一条小溪，我看到林姐姐就站在溪流的尽头。

　　林姐姐望着我。

　　“是我，你还记得我吗，林姐姐？”我在远处喊道。

　　她点了点头。

　　我走向她，她静静地待在原处，身旁围绕着闪光的萤火虫。她身穿白色长裙，脸色红润，长发披肩，美丽的双眸在夜空下显得格外迷人。不过，我发现了违和感，她的身上有些异样。她的胸口处在长裙之下掩盖有什么东西。

　　我露出微笑：“好久不见林姐姐，你的样貌一点也没变。”

　　“你的样子变了，变得不像以前的你。"她说。

　　“林姐姐，我们都会变，长大成熟，成熟变老，变得不像曾经的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说。

　　她静静地看着我。
　　"我想告诉你，我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来到这里居住，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我们。"她再次开口道，“时光流逝，一眨眼许多事物都变得出乎我意料，在我离开后的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我离开了家去了城市，去外面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呢？”林姐姐追问。

　　“我发现自己的愿望完全看不到尽头。越长大越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在十九岁时就离开了县城到了城市里工作，人生没有方向，兜兜转转过了四年。

　　我想告诉她我已经迷失了。

　　我选择遗忘了家乡，我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兄弟姐妹、舅公和舅婆。心中孤单、悲伤、愤怒、绝望、痛苦纠缠在一起。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被囚禁在牢笼的鸟儿挣扎着想要飞翔。

　　"你是不是觉得很累，或者说很孤独？"林姐姐问。

　　"林姐姐，我已经不想漂泊了。我回来想起了你，想起了随心游荡的萤火虫，我好想变成萤火虫。"我诚实地说道。

　　"呵呵......"她笑了，"我或许可以让你变成萤火虫，可是萤火虫并没有你说的那样自由。"

　　在月亮与星空之下，林依溪姐姐的长裙沿着胸口分开两瓣，另外两双环抱身躯的手从裙下伸展而开。她的胸腔是甲虫的鳞甲，半透明的腹腔散发着耀眼的光，她的洁白长裙翻转杨起，裙下显露两对透明的膜翅。

　　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林姐姐她不是人类。她是传说中的妖怪，是一只萤火虫化身为人的妖。

　　我望着她向我靠近，我没有躲闪。无论她是妖怪还是鬼，我已经没有任何顾虑。

　　她那如水晶一般的眼球注视着我：“萤火虫没有长出翅膀前只能爬行，我们生活在阴暗的地方，吃苔藓吃杂草。一不留神就会被飞鸟吃掉，被水流带走，甚至会被好奇的人抓走。即使化出翅膀，也只有短暂的寿命。你舍得告别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我想变成萤火虫，就算活不了多久，我也能抛弃作为人的烦恼，无忧无虑活着。”我回应。

　　“你不会无忧无虑，你会告别你的亲人，你不会再有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里。”林姐姐反驳道。

　　听到这我心被刺痛。

　　"我知道你很彷徨，很害怕。"林姐姐的手拍着我的肩膀，她的手掌触感粗糙带着温度，她说，"你明白，一旦我们离开，你就不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上可能除了你的父母以外没人关心你、爱护你，你会很孤单也会很寂寞，我说得对吗？"

　　我摇头，泪水却在眼眶内打转。

　　"我们总会有失去自我的时候。"林姐姐的声音柔柔的，“不要忘记曾经美好的事物，丢弃追求美而好许下的期望。没有了希望，没有了生存的动力，你还有曾经哺育你的亲人们，你还受过亲人养育的恩情，不要忘了它。”

　　她说着，她的手在我头顶划过，手掌抚摸我的头发。

　　我闭上眼睛感受她手掌的温度。

　　她的另一只手中拿着一片叶子。

　　她说："送给你。"

　　我看着她的手，那是一片桑叶。

　　“铭记它，你永远都会拥有。"她把桑叶递给我。

　　我接住叶子，轻轻握在手心。

　　她笑道：“就算你求我，我不会把你变成萤火虫，你依然会是你。"

　　我变成萤火虫后，或许也只会更加孤独，更加微不足道。

　　我很害怕变成那样。

　　林姐姐的笑容很好看，很纯净。

　　她的眼中闪烁着柔和的神采，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思念与眷恋。

　　我点了点头，把叶子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林姐姐我要走了，我还要继续生活。"我说。

　　"我送你回去吧。"林依溪姐姐轻声回应。

　　我转身向前走。她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我的步伐走得非常慢，我不想离开，萤火虫们却一路陪伴着我前行，引领着前方的道路。当我踏入在黑暗中，回过头，萤光已经停在了我身后。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眶已经湿润。

　　我回到了舅婆的家中，看着舅公埋葬下土与我们永远告别。再后来我也回到大城市，尝试努力重新追求理想实现愿望。

　　我知道我可能还会失去自我，再次迷失在繁华与喧嚣之中。不过，我想我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有家人，有亲戚，有朋友，还有林依溪姐姐，他们都在我心底。我记得他们，我就能努力生存下去。

　　有萤火虫陪伴的夏日也会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