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走吧》十秀

6、缺失（一） 早

　　早上没有下雨，但天还是浓重的白色，整个天像新刷了漆，流下了几滴油漆漫延到下边的青山上，浓重的白又把一角山峰压在了下面。
　　“哇，你这个哪里买的？！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何言闻声看向一个女生，见她手里拿着一只用牛皮纸包着的三明治。
　　那女生笑说，带着骄傲：“我爸给我做的！里面加了牛肉，面包还用黄油煎过呢！”
　　何言的眼神落到那女生手中的三明治上，像一片枯叶飘落到落满灰尘的地上，掀起了肉眼不可察觉的风暴。
　　小小的一只三明治，略微焦黄的面包片，碧绿的青菜，很是普通，从外部根本看不出它的美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何言的眼神却一直紧盯着它，由内而外的静默。
　　“一大早上发呆！”肖子航单肩背着书包，拉开何言旁边的椅子坐下，顺着何言的眼神转头看过去，又向何言凑过去，轻声打趣说，“喜欢她？”
　　何言捶了他一拳，瞪他：“神经病！”
　　“谁让你盯着人家发呆的嘛！表情还这么奇怪！”肖子航揉着手肘，辩驳道。
　　何言摇摇头，也不看肖子航，低下头看着课本。
　　肖子航一边往书包里翻找，一边说：“今天我一睁眼就六点十分了！吓得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灾难！不过还好没迟到，嘿嘿。”
　　肖子航笑着，睨着眼看何言，见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就用手肘戳了戳他：“你怎么啦？”
　　“没。”
　　肖子航看着何言，见他不愿说，应该是心情不好，撇撇嘴，也就没有多问。
　　“呐，试卷！”
　　肖子航终于翻到了何言昨天借给他的数学卷子，只不过昨天好好的试卷过了一夜变得又皱又卷，像老太婆烫毁了的老太婆头发。
　　何言阴沉着脸结果试卷，抬手又给了肖子航一拳。
　　接过试卷时何言无意看见了肖子航的手指，动作一停，又将眼神上移，看向肖子航的脸，最后又好像是放心的垂下了眼眸，接过试卷。
　　肖子航的手很像张予的手。
　　肖子航见神色实在奇怪的何言，叫道：“淦，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何言不回答，反而把头转向窗外，看着灰白的天：“今天还会下雨吗？”
　　“我看了天气预报，说是阴天，大风。”肖子航也抬头看了看天，又说，“反正带了伞的嘛。”
　　风吹来，扑到何言脸上，吹起了几缕他额前和头顶的头发，柔柔软软。风阵阵吹着，扑在脸上，带着水汽和冰凉。
　　如果能把风拍下来，那又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有张予的影子。何言想。张予就像一阵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出现，以为自己没有惊动仍何人，却不知在无意间吹动了何言的心。何言怕张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像风一样没了就是没了，他抓不住也等不到。
　　把风拍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只能当是它来过的证据，和期盼下次再来的想念。与其把它当成一种寂淡的证据和空悲切的想念，还不如好好珍惜现在可以把握的时光。
　　何言看着窗外前一幢教学楼楼道里走动的人，听着风在喧嚣声的罅隙里低语。
　　张予突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一瞬间，张予以为自己回到了老家，甚至更为恍惚地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过，过去的几个月只是一个很漫长很渺远的梦。
　　这里是何言家。
　　当初张予刚来到这个城市，找到房产中介，租了一间价格极低的房子，那房子就是赵芝芳和何言曾经住过的老房子。
　　那房子已经经历了几十多个年头，从外面看已经是锈迹斑斑，墙上还粘着一片一片的看上去湿腻油亮的青苔。房子与旁边几间房子肩并着肩，只在两房之间的几寸宽的小径里一两棵树以示分界。小径里落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多年来无人主动打理。
　　赵芝芳很早以前就想要换房子，再不济也要把房子修整一番，可奈何存款寥寥，终究只能作罢。这房子就化作了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流血结痂，结痂流血。
　　刚离婚的那段日子不论是对何言还是赵芝芳，都是极黑暗的。两个人好像被困在迷雾里，面对面却像是隔了一片大海，两人不曾有多的交流，各自在崩溃里坚强。赵芝芳用仅存的存款去创业，本来她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可还是在自己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心头一颤。她赌赢了。
　　赵芝芳买了一栋小别墅，带着何言搬到了新房子里，原来那间一直扎得她心痛的老房子被她留了下来，以极低的价格租了出去。
　　当赵芝芳第一眼看见张予的时候，有满腹的疑惑，但什么都没多问，签了合同。赵芝芳虽不说什么，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一直在观察张予。毕竟一个原本该上学的学生突然跑到外地，像被逼上绝路似的什么都不要就只求她能给一个地方居住，这换做是谁都会起疑心。
　　张予住了一段时间，除了因房子年久失修而发生的问题之外，没有其他大事。赵芝芳一直和张予有联系，随着她一点点与张予熟络起来，心里的戒备也渐渐消失，反而看着努力生活的张予
　　起了心疼。仿佛曾经已死的日子在张予身上复活了，而赵芝芳就像在对镜自赏。
　　后来老房子要拆迁，张予要没有地方住了，赵芝芳心软下来，让他住到自己家里，房租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