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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碧翠阁 ...

  •   十五的月圆终于迎来了尽头。
      天空渐渐泛起蒙蒙白光,紫禁城四个方向,除玄武门外,全部紧闭,圆木石块堆砌在门口。
      就差一点,红巾军就要攻破紫禁城了。
      陈孺按照游飞栾的吩咐在城门外施多部突袭战术,京城内现存兵力最强的禁卫军被留在正门抵御正面突进,护城军做正面突围,沈家的兵化为小队于城内游走厮杀,化守为攻,没有一个人放松警惕。
      如今巡捕营死伤过半,禁卫军又被皇帝下令不准远离宫门,沈家也岌岌可危。
      游飞栾抽出带血的刀,疲惫地跪在地上,周围还在杀戮。
      他太年轻了。
      他预料到了皇帝只会顾着自己,却不曾想竟一点禁卫军的兵力也不分予他。
      不难猜测,皇帝是想用他们来消磨红巾军,等到两败俱伤再派禁卫军一网打尽,如此还不用再恢复游家的清誉。
      可太子怎会善罢甘休,他既敢带着大军谋反,禁卫军在他眼中想必不值一提。
      更何况,那道容红巾军轻松进入的关卡还没有被封,他们还要防着再次被包围。
      游飞栾喘着粗气站起身,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回到南江之前所受的伤还没有时间修养,从他带人开始突围时,就已经感觉到身体的不妙了,可他还是就这么坚持了一夜,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的疼痛令他麻木,却也在消磨他的体力和精力。
      就只这么迷糊了一下便被敌人发现了可趁之机,等他意识到有危险时已晚,眼前敌人的刀距离他只有二寸。
      “噗!”
      鲜血喷出的声音让游飞栾整个人一抖,面前可怖的面孔倒下后是一张熟悉的脸。
      “阿稚……”
      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目光凶狠,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的人竟是往日矜贵的沈稚。
      那双眼中的狠厉,是第一次上战场的他都所不能及的。
      “飞栾!真的是你!你没死!”
      相认不过几秒,彼此又重新投入战斗中。
      “来不及解释了,沈家还有多少人?”
      “还没来得及统计,从中街到北街,这一路上都有我们的兵,怕是伤亡已经过半了!”
      刀光剑影中,两人气喘吁吁地一问一答。
      “太子封了所有关卡,周边几城怕是还没得到信儿。再没有援军,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沈稚气愤地一刀砍向敌人,得到一丝喘息。
      “会有援军的,会有的。”
      他相信管拾欢,他相信援军一定会来的。
      天已全亮,北街只剩下游飞栾、沈稚、和五个亲兵,可敌人的数量还在增加。
      一个街口转角,纷乱的脚步声盖过晨鸣之音,震动再次扬起灰尘,他们在绝望中打出了希望,可希望又弃他们而去,他们没有把握能活下去了。
      可以命相搏又如何!
      这是南江的土地,怎容他国宵小在此作乱!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昂首挺胸,没有人会在这一刻退缩。
      “杀!”
      随着游飞栾一声怒吼,所有人冲向街口。
      “杀!”
      又一声怒吼,可这声音并不是来源于他们,而是敌军的身后。
      几乎是一瞬间,叛军被放倒了多半。
      游飞栾定睛一看,是一队身着南江盔甲的将士。
      恍惚之间,他看到一人挥舞着长枪从转角破军而出。
      “三哥……”
      那副独一无二的银灰色盔甲,还是他做的。
      竟是距离京城最远的边境军第一个赶到。
      游飞栾停下脚步,其他人由他身边经过也加入了厮杀中。
      他看着奋勇杀敌之人,积攒了许久的,他早已忘却的感觉在这不合时宜之地翻涌而上,是委屈。
      他脱力跪在地上,仅用长刀支撑着自己被疲倦席卷的身体。
      “飞栾!”
      那人活生生地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跪在地上的人而来。
      就在游飞栾要摔倒在时,那双满是鲜血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身体。
      “飞栾!飞栾!”
      “三哥……你回来了……你来救我了……”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仅存的一丝意志还在支撑。
      “三哥……拾欢……拾欢在……”
      “拾欢带着大军去了西街,解决完这边直接去玄武门。我的前锋带着淳于里也的兵去了容道关卡,红巾军已是困兽犹斗。你休息一下,剩下的,交给我了。”
      伴随着声音的结束,游飞栾最后一丝意志也消失了。
      最后一刻他还在想,还好,他的三哥还在。

      距离沈家兄弟出征已经过去半月,前方军报迟迟未呈上。
      可他们远在京城,未亲眼所见战争残酷,谁又会为前方将士着想,他们只会一边又一遍地派人去催,以满足自己殿前口述之瘾。
      只是最近,关于前方战役一事的议论渐渐消失了。
      高雅杰,一个六品官员,除了新科状元之时有人奉承,凭他这样耿直又不会变通的性子,渐渐不再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
      唯有一人,每次上朝下朝都会与他攀谈两句。
      “高大人可是今日休沐?怎的也来上朝了?”
      “只是想来听一听有没有前方战况。管大人不也是今日休沐吗?怎么也来了?”
      “和你一样。”
      高雅杰边走边偷偷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那人似乎瘦了一圈,下颌的骨线比平日更加明显。
      “高大人对这次战事怎么看?”
      管拾欢感受到了视线,以为高雅杰是有什么见解。
      “啊?哦哦哦,两位沈将军年轻有为,无人能出其右。红巾军虽强,可下官更相信南江将士。”
      “无人能出其右?”
      管拾欢听到后不明所以地嗤笑一声。
      “下官为官不久,对我朝官员不甚熟悉,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管大人见谅。”
      高雅杰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停下脚步向管拾欢行礼。
      “高大人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也只比高大人高一品,这般礼数我可受不得。”
      对于高雅杰的礼数,管拾欢是服气的。
      哪怕对面站着的是高雅杰极其厌恶的游飞栾,他也不忘行礼,只是略微敷衍一些。
      怪不得人家是状元呢。
      他在心里偷偷吐槽。
      “说起来我比高大人大上六岁,高大人称我一声兄长也不为过吧?”
      “兄长?”
      高雅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管拾欢。
      他一直以为管拾欢与他同龄,没想到这人已经快三十了,竟还是这般干净,是他以貌取人之过。
      “怎么,你觉得我不配担你一声兄长?”
      与人套近乎怎么这么难!
      管拾欢在心里已经快把游飞栾千刀万剐了。
      “不是不是,当然担得起,只是下官……只是我没想到管兄竟大我这么多。”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管拾欢却仿佛看到什么奇事一般。
      “你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笑呢。”
      说着,管拾欢也露出了笑容。
      明明都是笑,可高雅杰偏偏觉得管拾欢的笑与他人不同,他笑得比自己好看多了。
      二人终于放下了礼数,拉近了距离。
      走下台阶时,高雅杰突然想起刚才的话。
      “刚刚管兄似乎对‘无人能出其右’这句话有什么不满?”
      一边走着,管拾欢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飞翔的雄鹰。
      “没有不满,只是,若是没有九年前的事,他才是最担得上‘无人能出其右’这句话的人。”
      明明是平常的语气,可无形中竟透露着一丝伤感。
      “他?”
      高雅杰有些疑惑。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管拾欢再次露出微笑,只是这次的笑更像是安慰。“沈朔将军和沈稚将军的确是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将帅人选了,我也相信,这次大战,胜利的必定是南江。”
      也许因为管拾欢是鸿胪寺的官员,听他说话,高雅杰更加信任。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出皇城,临别之时高雅杰竟觉得还没有聊够,只是管拾欢的马车已在玄武门等候,他也不便再留人。
      “鸿胪寺还有事,我先走一步了。”
      “管兄告辞。”
      “告辞。”
      管拾欢坐上马车,从帘子的缝隙看到高雅杰已经离开,才对外面的马夫说到,
      “去碧翠阁。”
      “是。”
      碧翠阁,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别说小官小吏,就是上至亲王郡王也曾留过。
      碧翠阁非一般青楼妓院,是个诗情墨韵之地,往往一些诗词大作都出自于此。官员流连此地也不为伤风败俗。
      而这里最出名的常客就是吏部尚书游飞栾了。
      此时,游飞栾正坐在天字间,而他的对面正跪着一女子。
      “伤既然养好了,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游飞栾端起茶杯,轻轻吹着,对面的女子只跪着不敢抬头。
      “你以为逃出碧翠阁,还能活吗?”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子碰撞的声音让女子忍不住颤抖。
      “游大人,小女子自知犯下大罪,可小女子不后悔!”
      那女子明明害怕得几乎要跪不住了,可开口却是出人意料的坚定。
      “哼,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想好了。若要走,我会给你一个痛快。若进了这碧翠阁,便是苟延残喘都不为过。”
      “我,想好了。”
      女人说完又磕了个头,表示自己的决心。
      她跪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听到原本坐着的人站起身,在向她走来。
      “啊。”
      女人的下巴突然被托起,力量让她不得不直起身,向后仰头,而掐着她下巴的人正玩味地看着她。
      “那你便要记得,如若背叛碧翠阁,你就是逃到天边我都会抓到你。”他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女人的脸颊,可开口说出的话却并不温柔。“我会剥下你的皮,挖出你的眼,割下你的舌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女人被生生地吓出一身冷汗,直到听到有人敲门,游飞栾才松开手,她仿佛死里逃生。
      “下去吧,记住,从今以后,你便以方沁之名在这碧翠阁生存。”
      “是。”
      女人再次向他行礼,踉跄地站起身,打开门差点撞到门口等待的人。
      “抱……抱歉……”
      “没事。”
      那人撂下一句话后直接略过他又关上了门,女人却在门口愣了几秒。
      她在碧翠阁的时间虽不算长,见过的美人却不少。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相貌之人。
      可惜了,是个男人。
      她摇摇头,默默地离开天字间。
      “新收的姑娘?”
      管拾欢进门后便把怀中的信函掏出来,放到游飞栾的面前。
      游飞栾接过信函,一边解封一边回答。
      “哪是新收的,三个月前南街绸缎庄一案还记得吗?”
      “那个杀了绸缎庄老板一家的女子?”
      “对。”
      “看样子,这个案子另有隐情?”
      管拾欢知道游飞栾不会随便收人,更何况是个“恶贯满盈”的凶手。
      “外面传那女子贪图富贵,勾引绸缎庄老板和他儿子不成,又被绸缎庄老板娘羞辱,一怒之下杀了他们。呵呵,还真是话本的戏码。不过,事实比话本还戏剧。”游飞栾放下信函,拿起手边的毛笔便在刚刚的纸上画些什么。“绸缎庄老板强娶她小妹,打折了她爹的腿,又杀了她弟弟。她小妹被侮辱后上吊自杀,那狗贼竟把心思打到了她的身上,她假意屈服,趁那狗贼没有防备之时,杀了他。”
      语言是多么的匮乏,三言两语竟说完了让人痛不欲生之事。
      “那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还记得高雅杰说我强抢民女吗?”
      “是她?”
      “她倒是机灵,逃跑时竟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普通百姓,才故意纠缠我,等人群流动,我再来个强抢民女。之后官府抓的人就是我交的人,那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凶手,都与她无关了。”
      说罢,他又把信函封好,交到了管拾欢的手里。
      “他们最近可是不太老实?”
      管拾欢接过信封,又揣回怀里。
      “沉寂了九年,也亏得他们能坚持到现在。”
      “哼,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稳坐东宫太子之位,又能勾结北崇。”
      “前太子,吕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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