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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郭氏皇后 皇帝忆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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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与沙漠的交接之处会生长美丽的狼毒花。
重兵把守的城垒下,一个少年驾马飞驰而来。
“殿下,城外有个南江人非要见您,怎么也赶不走。”
一路跑进营池的守卫喘着气,为难地向依靠在毛皮椅上的人通报。
“南江人?”
那人放下手中的匕首,微微一抬眼差点把守卫吓得跪下。
“哪儿来的南江人胆子这么大,竟敢一个人闯我的大营。”
轻蔑一笑,满是对来者的嘲讽和无视。
“那人说他姓管,叫……叫……管拾欢……对,是叫管拾欢。”
“管拾欢!”
刚想让属下把人打发走,却在听到来者名字的那一刻坐直了身子。
“殿下,那属下……”
“马上把人带进来!”
“是!”
虽然对殿下突然变化的态度有些不解,可主子的命令必须要执行。
“等一下!”
突然又被叫住,守卫急忙转过身行礼。
“殿下有何吩咐?”
“记住,不许动粗,要有礼貌,要把人请进来。”
语气中明显带着欢快之意,还有一丝雀跃。
“啊?”
“啊什么啊!快去!”
“……是!”
一时之间,守卫不知道该不该向他的主子承认错误。
那个叫管拾欢的人已经被门口的其他守卫踹了好几脚了。
当然,那些守卫被砍掉手脚和头颅挂在城池外已经是后话了。
营帐里的人此生第一次感到紧张。
他在外征战这么多年,杀伐果断,心跳如此之快如今还是第一次。
那是他年少时曾随父王出访南江惊鸿一瞥之人。
五年过去了,他自己都没想到,一提到那人的姓名还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的相貌。
只是,管拾欢似乎不记得他了。
那人如今出落得更加俊朗,比他淳于部最美的公主还要好看三分。可他开口的冰冷却有些激怒了一直在期盼再见的男人。
“在下早就听说淳于部四殿下是淳于王最出色的儿子,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在下曾听说殿下十分欣赏我朝文栾王之子游飞栾,如今北崇红巾军潜伏在我南江京城,明日即将攻城,在下知道四殿下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但请看在殿下与飞栾意气相投的份上,恳求殿下出兵解救我南江。”
从他进来开始,一直都是自己在低头诉说,没有看到对面人是什么表情。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管拾欢更着急了,他必须在明晚之前求到援兵,不然飞栾就危险了,说不定整个南江都会沦陷。于是他一咬牙又加了一把力。
“只要殿下答应出兵,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对面的人看着管拾欢口中除了南江就是游飞栾,从未提到一句与他相关的话,心中怒意四起。
这哪里是来求人的!这是来气人的!
但凡管拾欢能说出一句与他寒暄的话,别说是明晚,现在他就能发兵。
可被嫉妒而起的愤怒占据的人哪里还有理智。
“做什么你都愿意?”
“是,只要您答应出兵,哪怕是要我端茶倒水做您的奴隶,还是要我这条命,我都愿意!”
这是自从管拾欢进来第一次抬起头,眼中热烈的请求烧得对面人心跳骤停。
“好,我要你,陪我,直到出兵之前。”
“拾欢,九年前,你在淳于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游飞栾这样询问,他脑中尘封的记忆一闪而过,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让他紧紧地咬住牙关,整个人都紧绷得发抖。
“没什么,就是被门口的守卫难为了一下,受了点伤。他们下手太狠,我太疼了才有些害怕的。”
管拾欢尽量扯出一丝微笑,试图蒙混过关。
游飞栾只一眼就看出管拾欢在撒谎,可拾欢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会强迫。
他与管拾欢虽只差半天,可他一直把管拾欢当亲弟弟。
能让管拾欢这么避而不谈,一定有什么触目惊心的原由。
“还有一个月呢,可以先把淳于部要与南江和亲的事传出去,给北崇压力,一月后,就算战事僵持,只要淳于部一来,胜利就还是我们的。”
“好,我懂了。”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被拉住。
管拾欢难得地不和他玩闹两句,从给他扎头发时,情绪就不大对劲儿,现在若是就这样放管拾欢上街,他可不放心。
“我送你。”
“不用了,我直接回鸿胪寺。”
“怎么不用,鸿胪寺离我这儿远着呢!”
不容管拾欢拒绝,他又把人重新按到椅子上。
“等我一会儿,我拿点儿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等待游飞栾取东西时,管拾欢目光呆滞,不知看向哪里,不经意之间瞥到了镜子,望着镜中的自己,他竟觉出一丝厌恶。
“走!”
任由游飞栾拉着自己,直到被外面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暖烘烘的触感才让他清醒过来。
只有真正干净的人才能受到阳光的拥护吧。
他心里默默想着,又不自觉地拉近自己与游飞栾的距离。
在他被阳光抛弃之前,他要守护好飞栾。
空荡的御书房只有吕盈一人。
他刚接到淳于部和亲的书函,上面还签着淳于里也的大名。
想必所有的官员都在乐呵呵地准备,可他却放不下心。
淳于部的新王淳于里也他是认识的,二人都是皇子时就曾结交过,可如今他拿不准淳于里也的意思。
要说和亲,他曾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淳于里也的父王,若是淳于部还想讨个南江公主,他吕家除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公主再无他人。可淳于里也并不是个耽于美色之人,两国近年也无矛盾,交往平常,凭淳于里也的性子更不可能是要拉近两国的情谊。
思来想去,他终于把注意放到一个人的身上。
鸿胪寺少卿,管拾欢。
九年前的叛乱他曾和淳于部的援兵同时赶到,而那时淳于部的领兵除了淳于里也,还有一个南江人,就是管拾欢。
淳于里也此人狂傲自大,目空一切,单凭还未练就鸿胪寺少卿口才的管拾欢就能请到他,其中必有猫腻。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书房外,曹明礼的声音打断了陷入他的思绪。
“她来干什么?让她……算了,让她进来。”
她本是不想见这个女人的,他们的婚姻形同虚设,他甚至因为这个女人伤过飞栾的心。
可一想到这个女人与小公主的关系,也就忍了。
“陛下!陛下!臣妾听说淳于部要来和亲!”
事态紧急,女人已顾不上身为皇后的优雅从容,只匆匆地行了礼。
“是。”
吕盈一眼都没有给这个女人。
他在外人面前作的温和亲善的样子早已习惯,即便是面对自己手下的暗卫他也不曾变过脸。可对这个用尽手段,一心想坐上皇后之位的女人,他那副面具一刻也戴不住。
还有一年,他就可以给飞栾一个交代了。
“陛下!宣德公主年纪尚小,实在不是和亲的人选啊!”
说起吕盈最小的妹妹,宣德公主吕袖,吕盈便有些头疼。
吕袖乃是先帝与郭氏皇贵妃的小女儿,而先帝的皇贵妃又是皇后的长姐,因此,说起来,吕袖还应该称这位郭皇后一声姨娘。
吕袖玲珑可爱,连他这个厌恶郭氏的皇帝都愿意赐她个名号为宣德公主。
如今有了和亲一事,他自然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吕袖。出于兄妹情意,他已为吕袖找好了退亲的借口,也可趁这一月找个侯爵千金,封个郡主,送去和亲。
除去对淳于里也的猜疑,他已有了万全的对策。可如今皇后偏要来此一闹,以此来彰显她娘家的地位。
“那皇后可有相中的人选?”
听到吕盈在征求她的意见,这正随了郭皇后的心思。
“臣妾不敢妄言。臣妾听说陈侯爷家的千金今年已满十六,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若是封个郡主,嫁去淳于部也是她的福气。”
郭氏一门也是南江的武将世家,只是,凭资历比不过世代效忠的沈家,凭名声和实力又不如文栾王。
而后文栾王无兵权,游飞栾又一心走仕途,沈老将军去世,郭氏以为南江第一武将怎么也该轮到他们了,可没想到这一品军侯竟落到了当年的禁卫军统领,陈孺的身上,只凭九年前的护国有力。
稳坐国舅之位的郭氏自然把仇恨对向了陈孺,可偏偏陈孺是个老实的闷葫芦,竟一丝可趁之机都没被找到。
如今有了和亲的由头,不如把陈家的独女送出去,以解心头之恨。
此番计量在吕盈眼中丝毫没有遮掩,皇后虽毒辣却实在愚蠢,他至今都想不通这么笨的女人是怎么算计到的自己。
“宣德是朕的幼妹,朕自然不会害她。淳于部虽不如南江,可公主嫁去也不会吃苦。淳于王丰神俊朗,英勇善战,又不失为一个好夫婿。”
话里话外,吕盈都在告诉郭皇后,能嫁到淳于部,是吕袖的福气。
“陛下,宣德公主顽劣,实在不宜代表我朝。”
“淳于部好战,公主非柔弱之躯,嫁去定能适应,不会受苦。”
“陛下!公主性子刚烈,若不是公主所满意的郎君,公主定会做出有损我朝颜面之事。”
“公主如今并无心上人,你等妇人又怎知淳于王不会让公主满意?更何况,淳于王能不能看得上宣德,还不一定呢。”
“陛下!臣妾以为……”
“皇后是想替朕做主吗?”
原就不温和的语气更加冰冷,冻得女人不敢再言语。
“臣妾……臣妾不敢……”
“朕看皇后是太闲了,不如去太后宗庙参拜十日,以慰太后对你的仁慈。”
“臣妾……臣妾遵旨。”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反而得了十日的惩罚,她心里再苦也不敢反驳。
皇帝对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送走了聒噪的女人,吕盈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到从前游飞栾也总是喋喋不休,他却从未感到过一丝厌烦,甚至想一直被游飞栾这样念叨。
“三哥我跟你说,今天先生夸我文采斐然,其实是我拿了你写的诗交给了先生。结果被我老爹发现了,我还挨了几板子,可疼死我了。”
“三哥三哥,明日我与拾欢约去郊外踏青,你要不要去?哎呀去嘛去嘛,你整日待在王府有什么意思啊!今年的第一支春色,我还想与三哥一同摘回家中呢!”
“三哥,河水凉爽,这日头太烈,如今去玩水也不会受凉吧?嘿嘿,我就知道三哥你最好了,帮我看着衣服啊,我定要让他们看看谁是水中小霸王!”
“他奶奶的!一个副官竟敢瞧不起我!说我是个金枝玉叶的大家公子!那金枝玉叶是形容我的嘛!气的我当场拔了他的胡子!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副官后来得知我是文栾王之子,竟态度大变,还说什么‘拔的好拔的妙,自己早就看不惯长胡子的人了,以后军营了都不许有人长胡子。’你说这是什么世道啊!不长胡子那不成太监了!等我做了将军,非要好好整治军营的不正之风!”
一桩桩一件件,都恍如昨日重现,那个飞扬的少年停留在过去,如今是吏部尚书游飞栾。
九年时光,活生生地改变了一个人,可吕盈自己知道,游飞栾那份热忱的心没有变过。
他抬手抚摸着桌子上一张张写满字的纸,透过字眼他好像能亲眼见到游飞栾在做什么。
即使游飞栾不再粘着他,他也不许游飞栾离他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