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夜雨》卡洛琳公主

4、第四章 御前首相

　　菲茨听见菲利普斯大人正在慷慨陈词。

　　“……自从北方人掌握了□□，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他们的技术比魔法更便宜，方便，简单，连傻瓜都知道如何去使用……”

　　整个大厅像墓穴一样昏暗，巨大的水晶吊灯也无法顾及整个大厅。国王讨厌有阳光直射，所以窗帘只是摆设，一年四季从没拉开过。每次召开御前会议，菲茨都要花好半天才分清在场的大臣们。

　　“北方人的武器能在百米之外让敌人即刻毙命，相比之下需要列阵的火术士和魔法师要逊色得多。北方人完善了冶金之法后，人们对炼金术的重视程度也大不如前……

　　在长桌末端最高的椅子坐着中央通境守护者，塞特威尔城主暨南境国王，雷斯?约克。他身边的骑士身穿银甲，骑士的胡子是冬日大海般的灰色。那是御前侍卫利托克瓦·克里维，唯一允许带剑入会的成员。椅子里的国王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他看起来仿佛一片弱不禁风的孤叶，很难让人和十六年前那个在众人中鹤立鸡群，挥斥方遒的精壮男人联系起来。

　　“据说古代的北方人苦练数十年之后，可以用脚踩着剑在天上飘而不会掉下来。而现在他们甚至没有必要去苦练，北方人发明了一种气船，充上轻气，就可以浮在空中……

　　菲茨一眼就看到了国王身边的王后，她在沉闷严肃的男人们中间，仿佛一朵雪莲。

　　即使怀了孩子，王后的举止依旧优雅异常，除了腹部稍显凸起。她穿着白色丝绸长袍，腰部以金丝线镶滚着花边。但王后的皮肤比白袍更加白皙，像是冬日清晨里推开门后耀眼的雪地。她手里握着一杯夏日翡翠，整场会议只是在安静地听，偶尔浅酌一小口，没发表过一句意见。有些时候，话说得越多并不代表手里的权力也越大。

　　“海妖和山魈被杀得几乎绝迹。如今是机械师，测算师和学者们的时代，他们称其为科技，比魔法更加强大，普适……

　　再下面坐着王子和他形影不离的贴身随从迪恩·德布洛斯。托伦王子是加斯娜夫人的遗子。那位传奇女杰最后也死在塞特威尔保卫战。王子倒是颇有几分她的风范。

　　“我们得尽快派使者北上学习，最好能买回□□的配方。同时加强北方边防，准备驰援纱雾堡的德雷斯勒大人。北方人向来对和平毫无兴趣，照这样下去，战争是迟早的事情。”

　　“北佬多少年没有和我们打仗了。”梅贝克伯爵不以为然。

　　这位梅贝克伯爵大人是王后的宠臣，因为擅长接生被召入宫。又因为懂得取悦女人，不过两个月就已经身居伯爵高位。梅贝克被人起了个绰号“稳婆大人”。和所有暴发户一样，稳婆大人平生也最讨厌别人提这个外号和他低贱的出身。

　　但菲茨就喜欢揭人短处，尤其是这个讨人厌的势利鬼。“稳婆大人说得没错，我们与北方人数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菲利普斯大人的建议还需多方考虑。”

　　梅贝克伯爵大人一时涨红了脸，敢怒不敢言地盯着菲茨。

　　菲利普斯又开口了：“阁下，一时之安寝不能代表永世太平。北方人从来都不是容易打发的对手，他们野心勃勃，最喜欢的就是开疆扩土。”

　　“北佬不敢跨过森林的。”

　　迷雾森林挡住南北大陆之间。这片一到夜晚就会升起浓雾的广袤森林挡住了北方人的侵略的步伐，让南方贵族们得以平安度日。据说森林深处还有吃人的雾影人和树妖游荡，即使是魔法师也不敢轻易靠近。

　　布莱克?谢菲尔德爵士道：“我们更应该担心的是东陆人，我建议加固海鸥镇和白银港的安防。现在还时常有海盗在边疆抢劫。”

　　十六年前，东陆人从使节列岛入侵，一度打到塞特威尔城下。卫都之战由此开始，老国王诺伯托和儿子托洛斯基战死，他的侄子雷斯捡起父辈扔下的宝剑，带领南方人打败了来自东方古老大陆的妖魅。经历过这场战斗的人至今仍心有余悸。

　　“东陆人才是最大的威胁。”布莱克爵士说出来每个人心中所想。

　　王座传来轻微的鼾声，起初菲茨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会议慢慢安静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地望着已经昏睡的国王。王后站起身，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一一扫过在场的诸位大人，除了王子外的每一个人都低下了头。最后她轻轻对着御前侍卫吩咐：“陛下累了，利托克瓦爵士，请扶他回房休息。”

　　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低头致意，小心翼翼地抱起国王。老国王垂下的手臂有如枯枝般瘦弱，岁月像水蛭一样吸干他的力量。王后很自然地坐在了王座上，坦然面对会议上每一双投过来的眼睛“诸位大人，不必在意我。请畅所欲言，继续商讨你们的国家要事。”

　　菲茨很高兴关于北方人的话题就这样仓促结束了。他可不想整天为了妖魔鬼怪和菲利普斯争来争去。

　　“我收到消息。”情报总管凯恩·桑切斯说，“劳伦斯要把她的孙女，奥尔森?纤妮娅?罗斯嫁给谢菲尔德家的加兰爵士。”

　　“加兰是加瓦迪公爵那个小儿子吧？庆祝王子成年的比武大会上被压断了腿，真遗憾。”

　　“是个瘸子。”梅贝克说。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菲茨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布莱克看向稳婆大人的眼神冰冷，似乎想扑去掐死他。

　　这蠢才是打算把御前会议的重臣全得罪一遍吗？菲茨望着还未察觉的梅贝克伯爵，心想。

　　“我有点搞不懂。”菲利普斯爵士摇摇头“把继承人嫁给谢菲尔德家的小儿子？这相当于把南方通境一半的土地拱手相让。我是红岩城公爵就不会这么做。”

　　“你记错了，菲利普斯大人。劳伦斯公爵的继承人是他的长子温斯顿?罗斯。”

　　“我印象里劳伦斯一直只有一个儿子，罗伊?罗斯。”

　　“我们可以晚点再谈他有几个儿子。凯恩大人，你来开会不会就为了告诉我们一桩婚事吧。”

　　“当然，我的线人们告诉我劳伦斯公爵同时也在召集封臣。”

　　王子身子前倾，开始来了兴致。菲利普斯皱眉：“看来这不只是单纯的嫁孙女啊。”

　　“说不定他想让手下所有人见证自己孙女的婚礼呢。”布莱克不以为然。

　　“或者准备和北方人打仗。”梅贝克说。

　　等到这场无聊的会议终于结束，菲茨又在离开议会厅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大人，王后殿下有事相告。”

　　菲茨回头，看到来人胸前绣的黑翼蝙蝠，和他淡如雾色的眼珠。

　　他叹了口气，这个礼拜第三次了。他老老实实地跟着后党卫兵走。应付王后是件苦差事，整个王宫都是后党的人，但菲茨不想与那些不敬神的异教徒们同流合污。他决定对王后讲清楚，王后会撤下他御前首相的职位，这不重要。他已经干的够久了，不想再整天被党争所烦恼。

　　只是……他将留下托伦王子，王子从今以后只能在朝中孤军奋战，没有一个朋友。

　　不是你的错。菲茨对自己说。

　　金色窗帘是他晕倒前最后见到的东西，一时间世界开始旋转。在菲茨闭上双眼前，他感觉到冰凉的地面在摩擦着他的脸……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还被人绑在椅子上。他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有黏糊糊的液体残留在他的脸上，菲茨感到一阵恶心。

　　房间里有个戴着黑色长斗篷的人在说话：“你能保证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吗？”

　　“当然，我旁听了三个月的御前会议。”有个陌生人回答他，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

　　菲茨听出黑斗篷的人是刚才的卫兵你。也许王后生气了，现在就要秘密处决他？不，后党的人还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菲茨望向声音的来源。陌生人一半身子站在阴影中，他的头像泥巴一样柔软，脸部轮廓在不断变形，发出恐怖的咔咔声。它眼眶在慢慢睁大，而颧骨在增高，脸上的皮肉像蠕虫一样扭来扭去。

　　“身材是最难的地方。”怪物抱怨，“我没法记住他身上每一毫一寸的差距。必须得吃了他。”

　　“无所谓，正好省得我处理尸体。”黑斗篷漫不经心地回答，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黑影靠近，菲茨·詹姆斯·斯图亚特终于看清了它，他大声尖叫，拼命挣扎，踢翻了椅子。但怪物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那只怪物的脸和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