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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纤妮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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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妮娅从颠簸的马车中醒过来,周围的黑暗让她感到一阵不安。她口干舌燥,头痛异常,思维向凝固的奶油一样迟缓。马车小房间里阴冷潮湿,没点沉香也没点火盆。她想伸手拿杯水喝,再叫雪琳过来,这才发现手脚都被绑着,嘴里也塞着东西。此刻她动弹不得地躺着小床上,如同一条砧板上的鱼。
她摸索了一阵,发现手腕上打的是布林结,而不是越挣扎越紧的活结或者翻鹿结。血蝠依旧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前。这些人在绑住她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个小东西。也许这就是一群初出茅庐的白痴,初心大意,毫无经验。她心想。
虽然费了点力气,纤妮娅还是解开了手上的绳结。但她不敢点灯,生怕惊动了车夫。这没关系,她的双手已经自由,在一片漆黑中探索马车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起初她害怕她的马车被调换了,但是从小床下的隔间找到了熟悉的防身匕首,她松了口气。继而她想到,这帮人是如何绑架整辆马车的?她的私人马车速度不慢,但绝对跑不过骑着良驹的自由骑手。只要父亲一发现她不见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找到这批强盗。纤妮娅一边思考一边割开脚上的绳索。在黑暗中她一不小心割伤了手指,痛得差点叫出声,但还是忍住了。
纤妮娅张开“感觉”。这些人给她下了迷药,她的“感觉”还很麻木,像蹲坐久了之后的小腿。每一个动作都会带着一点点刺痛,但还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
她感觉到马的气味和人们因为恐惧从毛孔里冒出的冷汗。除了她和车夫,周围还有五十个人,每个人都骑着马狂奔,如同同在逃离什么可怕的鬼怪。
深夜里的森林让人胆寒,这是女神卡维纳的力量触及不到的地方。在吟游诗人的歌里,这些森林深处的老树如妖怪一样嗜血。各种邪祟在夜间穿行:雾魅,山魈,野生的血蝠。只要拐错一个弯,就会迷失在森林里,最后会化成露水和树的养料。但伤天害理,无恶不作的强盗们怎么会怕吟游诗人的鬼故事?
一时间她以为,或者说她希望,是父亲的队伍追上来了。但片刻之后她就发现自己错了,空气中弥漫着到强烈的腥臭味。她感觉到锐利的夜风疾速穿过林间,拨动树叶沙沙作响。她用尽全力去感受,只看到林间跳动的黑色影子,一双双冒着绿色荧光的凶恶眼睛盯着马车。
是野狼群。
这个时节还有狼群实在让人意外。野狼会在严寒的冬天集合成群,在食物短缺的日子里互相扶持。当春天来临时,不用为食物担忧的狼群则会化整为零,恢复独处。眼下正是水草充足的季节,居然还有群体出动的狼群。
纤妮娅在前方不足百米的地方发现了同样的黑影和绿眼睛。很显然这是一个圈套,狼群为了捕猎设下的包围。她惊讶于这帮人的愚蠢,居然连斥候都没放出去就慌不择路的瞎跑。马车最后停下了,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无路可逃。
她探身走出了马车,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还带着一点幻痛。周围也许有上百头狼。已经包围住了这一可怜的小队伍,将他们赶成围着马车的一个小圆圈。人群正在越缩越小,这在捕食者眼里看来是在示弱,只会挑动它们那根嗜血的神经。但人们都想离自己的同伴近一点,哪怕是背靠背,手挨着手。
这个数量的狼群绝不可能是自然聚集起来的。今年的冬天最冷的时候雪都没有厚过三尺,即便有狼群也只是三五成群的小队。但现在似乎整个大森林的狼都汇集在这里。纤妮娅不管往哪个方向都能看到黑色的野狼和让人毛骨悚然的绿眼。
“啊!”哪个地方的人已经受到了攻击。这一声哀嚎如同火星点燃火药一样点燃了狼群的野性。尝到血味后整个狼群都骚动起来,它们不需要下令就开始了捕猎。
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看起来是首领,而留着辫子的男人是他的副手。这两个人在指挥全队的人。但人群已经乱的像一锅沸腾的汤。狼群从四面八方开始进攻,人们拿着火把和剑抵抗。但这没多大用。惨叫声和血腥味开始弥漫,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当初你接这趟活的时候,可没说这里会有狼。”相隔甚远,纤妮娅还是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声音。
“别管了,找几匹马。前面狼少,说不定可以杀出去……哎呦,这畜生!”
这时辫子男看见了她。“带上那娘们儿,至少得让她活着。”
“我们都不一定能活着。”小胡子朝他大吼,奋力挥刀砍向一头扑向他的黑狼。“再磨蹭下去这里的人都得喂狼。快走吧,乔纳!”
乔纳还是过来了,他挥舞着手里火把驱赶周围的狼,一步步朝她走近。
他离自己还有寥寥几步时,纤妮娅抽出了匕首,“别碰我。”
“跟你说过别管她。”小胡子说。
“小姑娘,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也许能解释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乔纳没有回答,火把将周围照的通明。狼群还在暗处潜伏。纤妮娅知道它们在等待,一旦火把燃尽,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保护她们。
“你想留在这里喂狼吗?”
僵持的过程中小胡子的人影已经不见了。纤妮娅并不信任这些人,留在这里也许会葬身狼腹,但跟着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走?说不定会更糟。
她在犹豫要不要用血蝠,血蝠早就醒了,她一出马车就把它放了出去,此刻应该正在天空上盘旋。当纤妮娅一有需要它就会马上下来,吸上一口她的血然后异化。那样会抽干她身上每一分力气。异化的血蝠不会伤害她,但也不会花一分力气来保护她。血蝠可以轻松地杀光这里每一个有心跳的活物,但在这之前纤妮娅只能任人宰割,很大可能会被狼咬死。
这时她听到响亮的骏马的嘶叫声,黑衣的骑手从东边狂奔过来。
来者一路不停地斩狼,他握着一柄极长极长的刀。黑衣人用的是纤妮娅从未见过的奇异剑法,也许只适合马上的武者。那柄刀在他手里来回翻飞,逼退靠近他的野狼。一只蹲伏在马腹下的灰狼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却在空中被劈成两截。黑马带着主人在刀光和溅起的血液中舞动,地上满是野狼的断肢和残破的尸体。
黑衣的武士踏过狼尸朝她奔来。那是个很年轻的北方人,一头利落的短发,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上还带着一点稚气未脱的样子。他身上只穿着轻皮甲,如同刀柄一样精瘦,动作敏捷而且蕴含力道,让纤妮娅想起珍兽园里的猎豹。
乔纳挡在她身前,但黑衣人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他毫不犹豫地挥刀,而乔纳举剑格挡。刀剑相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北方人一定出了全力,纤妮娅看到乔纳没能挡下那一刀,刀光以毫厘的距离擦过他的耳朵,斩断了那条滑稽的小辫子,他连连后退几步方才稳住。
再没有人挡住两人之间。纤妮娅还在犹豫是否要相信他,北方人就一把将她拉上马,力道大得足以扯断她的胳膊。黑马还在狂奔,铁蹄落下,踏死两头靠近他们的恶狼。北方人又开始挥刀,还带着体温的狼血如温热的雨洒在纤妮娅脸上,她连忙伸手挡住。一具具狼尸被抛在后面,他们正势不可挡地冲出狼群的包围。
“不能让他们跑了。”乔纳大喊。有几个人闻言立刻斩断了马车的绳子,上马追过来。
北方人拿出一把怪异的武器,看上去像一根由钢铁包着的木棍。他用火柴点燃了武器末端的什么地方,然后将举到胸前,右手食指扣在一个环里。
“捂住耳朵。”北方人提醒她,纤妮娅很惊讶他用的是南方通境语。
纤妮娅听见那根棍子发出不可思议的巨响,即使捂住了耳朵,也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身后有匹狼血肉模糊地倒下了,后面跟着她们的狼群们很快被吓得四散奔逃。不再有恶狼敢阻拦,她们再次如同在海面上乘风破浪的帆船一样顺畅地奔驰。
乔纳的手下想追他们,但是他们手里没有北方人那样的神兵,狼群很快淹没了他们。纤妮娅看见一只栗色马被狼爪刺穿了肚子,内脏溢出散开洒落在地上,马背上的骑手掉下来还没稳住自己就已经有三匹恶狼扑了上去。她别过头,尽力不去理会隐隐约约传来的细微哀嚎。
“你是什么人?”
“小姐,你得安静。在我确定逃掉之前,我还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以北方人的标准来说这个人的通境语还不错。
纤妮娅慢慢缓和还在狂跳的心脏。她还没从刚刚的事情中冷静下来。“你弄疼我了”
“请原谅,小姐。在下救人心切,再晚几分钟你就会死在狼群里。”
“你可能会扯断我的胳膊”
北方人棕色眼眸里的不耐烦终于变成了怒火“我为救你一命道歉。如果有下次,绝不会再救了。”他生硬地回答。
“你是我父亲的人吗?”
“我相信我们素未平生,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蓝逸尘。”
“蓝逸尘。”纤妮娅重复他的名字,北方人的姓名大都简短而且怪异,但这总比又长又绕口来的好。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我以为那是你的仆人们,后面才发现他们在威胁你。”
这都不重要了。纤妮娅心想。在那样的屠杀下,不可能会有太多幸存者。
“你为什么救我?这么多狼,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蓝逸尘耸耸肩“我不知道,也许我疯了。”
“你是流浪骑手?”
“我为格雷斯勒家的格雷公子工作。”
“德雷斯勒。”纤妮娅纠正他。
“嗯?”
“是德雷斯勒家的格雷米爵士,他是我父亲儿时的好友。”
“德雷斯勒爵士的商队远道而来,向我们买了一大批□□。送过来的途中,我和同伴们分开了,晚了三天路程。所以才会路上遇到你,大小姐。”
“来为我……我父亲工作如何?我父亲是罗伊?罗斯爵士,红岩城公爵劳伦斯之子。你这样有本事的人,他不会亏待的。”
“非常感谢,小姐。我会考虑的,但现在我还得回去找我的同伴们。”
“我父亲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北方人开始认真了。“小姐,在你看来,流浪的骑手比乞丐好不了多少,所以他们反复无常,为了一点酬金而易主是家常便饭。但像我这样的人,虽然低贱,却还是有那么一点自尊的。”蓝逸尘郑重其事地说。“我会带你回格雷米?德雷斯勒那里,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会派一整队人护送你回家。”
“嗯”
纤妮娅感觉累了,她紧紧环住了骑手的小腹,皮甲下的肌肉紧实,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蓝逸尘开始惊动了一下,后来就不再理会她。为了调整到舒适的姿势,纤妮娅试了很多次,弄得蓝逸尘对她在后面扭来扭去很不满。
最后她干脆把整个身体靠在了蓝逸尘宽阔的背上,他对此倒没有表示拒绝。周围呼呼的风声,她身体尽力靠近蓝逸尘,去感受他暖和的体温。意识却飞到了百尺的高空上。
透过血蝠混浊模糊的眼睛,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自己和蓝逸尘。他们已经穿过森林,回到了底格里斯大道宽敞的石头路上。还不错的开始,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