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夜雨》卡洛琳公主

2、第二章 迪恩

　　晚霞散去以后，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塞特威尔的天空由蓝绿色转而变深，成了夜晚的藏青色。刚刚恢宏的金色夕阳还点燃了凌霄阁里鳞次栉比的塔楼，此刻它们却仿佛烧尽的死灰一样暗淡。

　　格伦王子独自伫立在梅斯楼外的候王厅里。他的侍卫迪恩·德布洛斯如影子一般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下午了。格伦没说一句话，但迪恩能从他阴沉的脸上看出，王子对于被人无视有多恼怒。

　　又过了许久，才有一队人从门口出来。领头的是王后身边的亲信，娜拉贝尔夫人。这些人衣服上绣着黑翼蝙蝠的图案，那是王后米拉贝勒·罗雷亚蒙的家徽。听闻后党人士们不仅在衣服上绣上了王后的家徽，也连带抛弃了沙里瓦的旧神，转而信仰东陆的神袛。

　　“陛下正在静养，容不得闲杂人等来打扰”娜拉贝尔夫人的声音很傲慢，仿佛她面对的不是王子，而是某个地位低下的仆人。

　　“夫人，你面前是雷斯国王之子，沙里瓦的王太子殿下。请注意你的态度”迪恩提醒她。

　　“我在与王子殿下讲话，不需要他的狗来回答。殿下，如果你狗喜欢乱叫，我劝你还是不要把它留在身边。”

　　迪恩看见王子紧抿的嘴唇，以及他灰色眼眸里难以抑制的怒火。他按住格伦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行事。王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拨开他的手。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与父亲商量。你必须让我进去见他。”

　　“陛下现在不想见如何人。”

　　“就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也不行？”

　　“殿下还是请回吧。”娜拉贝尔夫人声音依旧冷漠无礼。她身边一左一右两名后党士兵各向前迈了一步，迪恩听见了兵器摩擦盔甲发出的声音。

　　迪恩挡在王子身前，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后党的人虽然猖獗，但还不至于蠢到在王宫里真刀真枪的械斗。但保护王子是他的使命，他活着唯一的目的。

　　眼前的两名骑士仍旧没有丝毫要退缩的迹象。

　　迪恩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以一敌二他有十足的把握，再来一个也不成问题。但娜贝拉尔修女身后有整整十五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一旦开打他可没法顾全王子的安危。

　　双方都已经蓄势待发，但是这时王子开口了。“娜拉，你可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托伦唾了一口“我们回去”

　　迪恩松了一口气，旋即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他转身跟上托伦的脚步。他们穿过外庭，走过闸门，但托伦经过凯特门后并未向中临塔右转。迪恩迟疑了一会儿就跟了上去“殿下，不回宫吗？”

　　“不，我还要去见一个人。迪恩，我要你与我同行”

　　托伦带着他进了一座塔，下了一道蜿蜒的阶梯，穿过一个已经废弃的小庭院，沿着残破的回廊行走。两旁墙壁上的浮雕刻着头戴皇冠，一手持火炬，一手拿长剑的女人，大概是玛格丽特女王时期的产物，但如今残旧不堪，早已被人遗忘。

　　他们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停下来，迪恩摸到了火炬，便掏出火柴将它点燃。火光下两人的影子细长如蛇。托伦对着石墙用力叩了三下，对面也回应三下。托伦在墙上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石砖使劲按下去。整面石墙开始翻转，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直到留出足够让人通过的缝隙才停下。

　　有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迅速闪身进来。迪恩下意识地拔剑，王子却拦住了他。这时黑衣人拉下了兜帽，露出白皙干净的脸庞。托伦向他介绍：“迪恩，来见过劳伦斯公爵的长子，温斯顿伯爵大人；大人，这是我的近身侍卫迪恩?德布罗斯”

　　“大人。”迪恩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他虽然迟钝，但应有的礼节还是知道。

　　温斯顿?罗斯是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他有着一头红发和晨雾般淡灰色的眼睛。

　　“快起来吧。我们都是服侍王子殿下的仆人。不过如此在意繁文缛节。”

　　“令尊那边有何消息？”王子看上去很着急。

　　“家父已经在给封臣写信，让他们召集部队，日夜操练，以备王子殿下的需要。”

　　“谢菲尔家也决定加入我们，支持殿下，还有南海的塔伊尔公爵大人。妖姬虽然在朝野惑众，但您的诸候知道谁才是主君。”

　　“你确定他们都是忠诚的吗？我需要整装待发的军队”

　　伯爵大人眨了眨眼“陛下如今只是卧病在床，现在起兵靖难无异于造反。还请殿下三思而后行。”

　　“那贱货的杂种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生了。”

　　根据沙里瓦的律法，嫡子的继承权优先于庶子。王后的孩子只要一出生，托伦即将到手的王位就得拱手相让。

　　国王雷斯迎娶那个女人的时候，王子年纪尚小，王后一步步地在暗中收买重臣，扶植自己的亲信。后来当王子长大，足以认清形势的时候，后党已经遍布朝野，他只能孤军奋战。

　　不，他还有我。迪恩心想，只要我还能挥剑，我就不会让他受到那女人的任何伤害。

　　“陛下体弱多病，近来又卧倒病榻，业已无力回天。与其终日苟延残喘，倒不如承蒙女神卡维纳召唤，早日步入夜的国度安息。”

　　他想让雷斯死。迟钝如迪恩，也能听出来话里的意思。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国王。倘若雷斯国王一死，王后的孩子还未出生，自然轮到托伦即位。等到王后的孩子出生，生米早已煮成熟饭。无论继承权有多优先，也不能因此推翻已经名正言顺登基的国王。

　　这谈话如此露骨，迪恩不禁打了个冷颤。

　　王子皱了下眉头：“我们今天不谈这个。”

　　那么哪天再谈呢？迪恩看着眼前王子还稚嫩的脸颊，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陪着他钓鱼，打猎，跟着他在校场里用木剑学习剑术的少年。如今他以阴谋和权术为武器，这是一场迪恩参不透也学不会的斗争，他无能为力。

　　“殿下，我给您带来了礼物。”温斯顿从斗篷的口袋里拿出一对深红色的耳坠。

　　“传音石！”迪恩认了出来。

　　音石耳坠不过指尖大小，有和水晶一样透明的光泽。它宛如上好的夏日红甜酒般血红，宝石里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阁下好眼力”温斯顿笑了，“这是从德雷斯勒西方绝啸谷出产的上等货。殿下请收下它，需要在下的时候只要对着石头吩咐即可。在下会一直静候殿下的佳音。”

　　温斯顿伯爵大人拉起兜帽，他的身影又隐没在黑暗中。他闪入石墙的缝隙里，徒手拉着里侧的铁环将墙壁恢复了原状。仿佛推倒小孩子做的沙堡一样轻松。

　　迪恩震惊到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