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纤妮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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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已尽，早春的清晨仍带着深深的寒意。
血蝠在森林里穿梭，如一只白色的幽灵。现在正是归巢的时间，一晚上的奔波让她有些累。但能飞，就算只是在低空飞行，也让她兴奋异常。
她看见地上黑影窜动，于是果断地扑击，如流失一样疾冲下去。再次回到天空时，猎物已经在她的利爪下面。那是一只旅鼠，小东西在她身下奋力扭动。血蝠在半空中抛下他的猎物，还没落地那只旅鼠又回到了她手里。这次她用那双锋利的尖牙刺入了它的颈部，旅鼠还在挣扎的四肢很快就软软地垂下了。
鲜血涌入血蝠干燥的喉咙，那味道是如此鲜美。有什么东西也在涌入她的大脑，给她带来一阵阵愉悦的感觉。但纤妮娅竭力抑制自己撕碎猎物的冲动。
我是人，不是野兽。她不断如此提醒自己。
血蝠在树林里灵巧地穿梭。在很久之前，刚刚开始飞翔的时候，她无数次划伤、跌到、撞上大树，怎么也掌握不了平衡。但现在她可以毫不费力地躲避每一根尖刺一样的树枝。她一直滑翔，感受空气抚摸自己柔顺的皮毛，直到看见落日堡那高大的城墙。
血蝠飞上最顶层的房间，看见女孩正在床上酣睡，它飞到她身边，把自己埋在温暖的羽毛被下。
纤妮娅从自己的身体醒来。仅仅片刻之前，她还在血蝠身体里。她能感觉到爪子里的旅鼠，翅膀下的风和嘴里的鲜血的腥味，一切是那样真实。须臾之间，便如此模糊，就像是清晨里被遗忘的梦一样虚幻。
轮到血蝠躺在她怀里。她用湿布擦掉血蝠身上的灰尘和刚刚干涸的血迹。她走到窗边，感受着从林间吹过来清凉的微风，带着松木、白杨和红樟的气息，扫过她闷热的房间。这些气味不一样了，现在她闻不到猎物，马匹和人身上的气味了。窗外，她看见玫红色的云被揉碎，洒在碧蓝如海的天空，日光隐没在层层叠叠软绵绵的云层后面。天已经亮了。
楼下的大厅里，厨子们正在准备早饭，落日堡的厨房里洋溢着烤肉，刚出炉的面包和奶油浓汤的气味。此时仆人们正在收拾最后的行李。罗伊爵士昨天突然宣布要准备返回，这可让纤妮娅的女仆雪琳忙坏了。此前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四天，纤妮娅有点喜欢上了这里的流水宴会和吟游诗人，这么快就离开他们让她感觉有些失落。她一直以为父亲至少会休息上一个礼拜来补充食物和路上损失的马匹。
雪琳现在还没起床，但纤妮娅不忍心再接着使唤这女孩，没有让管家阿玛斯小姐去叫醒她。
她刚刚洗漱完毕，阿玛斯小姐又带着她父亲罗伊爵士的口信敲开了她的房门，让她去一趟马厩。
马厩门口有一群他不认识的马夫，估计是阿玛斯小姐新找的北方人。纤妮娅经过的时候，他们用奇怪的目光一直打量她。
父亲就在她的小牡马波杰克旁等她，看到纤妮娅过来，他优雅地脱帽鞠躬“美丽的小姐，可否有兴趣在马上和我同行？”
于是他们一起骑上马走进呓语森林，看着晨光透过薄雾和枝枝叶叶洒在林间，照出斑驳的树影。纤妮娅做了个深呼吸，寒冷又新鲜的空气立刻让她清醒不少。她喜欢清晨，这正是夜蝠归巢的时间，正午的阳光会灼伤她的皮肤，而夜晚的空气太过沉重，让人不安。
夜蝠是血蝠的可怜远亲，它们的视觉极差，和瞎子没什么区别。鼻子也仅仅只能用来辨别同伴。但夜蝠有着奇特的能力，它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能飞行自如。父亲养了一大群夜蝠，把它们作为斥候。
“你又出去玩了？”
“嗯”
“纤妮娅，不要沉迷于这样的事情。和血蝠在一起久了，你会染上嗜血的恶习。甚至有可能分不清自己和它之间的区别。”
“我想象中北方应该会更有意思。托伦伯伯说北方人会建造巨大的飞艇，用黑乎乎的油做燃料。能飞到比红岩城还要更高的地方。他们还有冒出热气的塔，日夜不停的转动，塔会告诉你想要的一切问题的答案。”
“那恐怕得下次再来看了，你爷爷说如果再不回去就把我们赶出红岩城”
“……”
父亲看上去很憔悴，双眼旁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好像一夜没睡。
“纤妮娅，刚刚收到了红岩城来的信鸦。你爷爷帮你订下了一桩婚事，和谢菲尔德家的加兰少爷。”
一时间纤妮娅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但依旧毫无准备。
按沙里瓦的习俗，女孩十八岁才可成婚（男子只需十五岁）。而在大家族里，因为利益关系而提前订婚甚至指腹为婚的例子不算少。
“但是……我不漂亮，继承权也拍排在最后面。谢菲尔德家会同意吗？”
实际上，她的容貌还算标致，但远远算不上倾国倾城。南方的贵族小姐们大都有一头傲人的金发和吹弹可破的皮肤。她的头发虽然保养得好，光滑柔顺如丝绸，却是棕色的。纤妮娅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换上一身女佣的衣服，也许没多少人能认出这是公爵家的小姐。
纤妮娅的父亲罗伊爵士，是红岩城公爵劳伦斯的最小的儿子。劳伦斯公爵对她这个孙女一直毫无兴趣，突然就要把她嫁给南境七都里最富庶的家族，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谢菲尔德家的加兰少爷已经同意了。纤妮娅，不用害怕，生在贵族家里这是迟或者早的事情。而且……加兰爵士是个很好的人”
谢菲尔德的人靠着领地绝啸谷的音石矿（有的地方也叫传音石）发了财。这种酒红色奇异石头的天然结晶只有在绝啸谷的深坑里才能挖到。音石总是两颗一对，它们中有某种神奇的共鸣。即便两颗石头相隔再远，对着一颗讲话另一颗也能清楚地听到。
谢菲尔德家族不过三百年的历史。三百年前他们从北方流浪过来，抛弃了他们的奇怪的习俗和取名方式，用仅剩的财产从约克家族买下了绝啸谷这个小地方。开发前的绝啸谷是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周围仅有几个穷困潦倒的小村庄。如今却是南境最大的几个的贸易中心之一。靠着这些卖出天价的音石，谢菲尔德不仅建起穆谷城——南境七都里最富庶的一座城堡，也一跃成为南境屈指可数的大家族。
但在其他血统高贵古老的大家族眼里，谢菲尔德家的人一直是群毫无品味的暴发户。南方贵族们表面上对谢菲尔德家的人恭敬有礼，却很少有家族愿意与他们有婚姻上的往来，即便那意味着一大笔嫁妆或是彩礼。纤妮娅也许明白了谢菲尔德为什么会接受婚约。罗斯家是南境历史最悠久的家族（甚至比王族约克家还要古老），血统能一直追溯到英雄纪元的玫瑰骑士尤因?罗斯。
“不能再劝劝他吗？把婚礼时间推迟一点。”
“纤妮娅，你爷爷已经决定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是的，劳伦斯公爵每件事情都要翻来覆去地考虑，就连一个马房总管的任命都要来来回回地推敲。但一旦他决定好一件事，就犟得像头公牛，连儿子们都没办法改变。
纤妮娅很好奇，为何公爵大人这个决定做的如此之快。在一句话都没跟她和父亲商量的情况下，劳伦斯已经定下了她的终身大事。
“你和母亲可不是这样的”
“你母亲也是这样的，他父亲本打算把她嫁给托洛斯基王子。但是在订婚之前出了点意外——她和我一起私奔了。”
“你不怕我也找个年轻英俊的吟游诗人，和他一起远走高飞？”纤妮娅笑着问他
父亲看向她的眼睛。
“我对你说过吗，纤妮娅，你继承了你母亲眼睛的颜色。但你和她不一样。你母亲的眼睛热情如火，红的像朵怒放的玫瑰。你的则像地窖里的陈酿红酒一样沉静。
谈起她母亲，罗伊爵士眼里总有种落寞的神色。
“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更像我而不是你母亲。你骨子里流的是温血，脑子里装着理性。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爱你的男人放弃这一切？你不会的。我知道，你就算嫁给一个不那么喜欢的男人，依旧能找到幸福的。”
听了他的话，纤妮娅眨眨眼。
“我还可以再回家吗”她想念塔伊尔爵士，粉红色鼻头的小牡马波杰克和蜘蛛拉斐尔，尤其是拉斐尔。
“眼前一阵子可能不行了。我们得先去托伦方城，你爷爷已经在那里等着为你举办婚礼了。不过他决定把拉斐尔作为你的嫁妆送过去。”
纤妮娅松了口气。
他们回到城里时，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在城门口的大树上，上礼拜刚被吊死的强盗随着风轻轻摇摆，似乎在欢迎她们。纤妮娅刚拴好她的小马，阿玛斯小姐又急匆匆地小跑了过来。
“小姐，你应该管管雪琳，不能一直这么惯着她。”管家看上去非常生气。“大家已经里里外外忙活了一个早上，但是直到现在都没看见她的人影。”
“雪琳昨天晚上干了不少活，让她在多休息会儿吧”
“待会可没有人单独给她准备早饭……”
阿玛斯小姐还想说什么，但是马房总管杰里米·加尔利过来告诉她马匹的数目对不上，于是阿玛斯小姐又急匆匆地小跑过去处理了。
纤妮娅回到大厅，刚打开门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刀碗叉盘的碰撞和高声谈笑的嘈杂声。下方的席间坐满了宣誓效忠罗斯家的骑士、弓箭手、侍从和仆人。夏日红酒甜美的果香味环绕着他们。吟游诗人也被允许入座，他们一边吃一边。其中一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他起身高唱：
“我爱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阳光照在她的秀发上……
他嗓音粗糙，五音不全。惹得周围几桌人哈哈大笑。最后他们都加入进来，一起高歌：
“爱总能找到它的季节……
我爱上一位艳如秋阳的佳人
落霞洒在她的发梢……
他们吃完早饭就开始向托伦方城出发。此时冷风已停，艳阳高照。纤妮娅躺着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行宫里，开始休息。
再过一个礼拜，我就得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她摸着怀里血蝠雪白柔顺的皮毛，安慰自己：爷爷都把拉斐尔让给我了，这件婚事也许没那么差。她翻了个身，甩开这些念头，准备开始睡觉。
不知为何，在她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那几个马夫奇怪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纤妮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