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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最终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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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叶渡第二天提出要见见吴俊。
赵庭柯有些意外,但是她没说什么,带着叶渡去了。
赵庭柯选择的宾馆离他们住的地方有四个路口,吴俊住进去的这些天赵庭柯除了开始的第一天送他来,之后只留了宾馆的电话,让他们有事电话给她,平时的吃饭赵庭柯也多付了一份钱,从他们的员工餐拿一份送过去。
养老院的人说明天到,今天是吴俊在宾馆的最后一天。
这是就很小的宾馆,总共不过二十个房间,很多的工地拉板给农民工租了房子在这儿,当做宿舍,价格不贵,环境也一般,宾馆里加老板娘只有四个人,对直接付了一个月房费的赵庭柯也很熟悉,老板娘笑着问,“是准备走了吗?”
赵庭柯回应,“明天有人来接他。”
“好,”老板娘会来事儿,絮絮叨叨的说开了,“那房间的客人能吃的咧,我们自己吃一碗,他就吃两碗,不够还知道自己出来加,也不跟人说话,姑娘啊,这人是不是你家亲戚啊。”
赵庭柯笑了笑,“不算太熟。”
叶渡来的时候带了个口罩,刚进门的时候他四处打量宾馆,进来了以后跟在赵庭柯的身后乖的很,一言不发。
老板娘带着他们往房间走,“我们两天打扫一次,但你们这个人啊,有点古怪,让他开门也不开,有次我们那个保洁大姐进去,他还动手动脚的,我们大姐都六十五了,现在家里还种地,一把子力气在身上,一下子就给他推倒了。”
“本来想打电话给你的,后来大姐说这人估计精神有点问题,”老板娘感叹的说,“我就说这人哪儿有点不对劲的样子,晚上在房间还嗷嗷哭,后来我们给他换了房,那边安静,哭也没人听见。”
赵庭柯不知道这些事儿,吴俊住的这些天,老板娘没给她打过电话。
“谢谢您啦。”她真心实意的说。
老板娘摇摇手,“这有啥的,你又不是没给钱,这人又不是杀人犯,生意买卖嘛。”
说到“杀人犯”的时候,叶渡抬起头看了眼楼廊尽头的房间,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压制什么。
赵庭柯悄悄勾住他的手,指腹在他的手背上安抚摩挲。
老板娘带着他们来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没打开,老板娘耸耸肩,“经常这样子的。”
然后轻车熟路的用手里的钥匙把门打开了,她看着叶渡和赵庭柯进去转身走了。
吴俊侧躺在床上,身上穿的还是那天的衣服,赵庭柯给他拿了两套衣服他没换。
看见有人进来,他坐起来摸了摸头发和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在一个不修边幅的人身上看到羞赫是很难得的,但在吴俊看到叶渡的那一刻,赵庭柯确认自己从他脸上看到了震惊和羞赫。
其实那天吴俊来找叶渡的时候,被赵庭柯碰到也不算是意外,吴俊磕磕巴巴的说自己在报纸上看到了叶渡的名字,他已经在这附近转悠很久了,知道叶渡住这个小区,但小区保安不放他进去。
他的用词混乱,像是中间一度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后来被重新捡起,很碎很难组织。
赵庭柯花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知道叶渡不会认他,但他实在没地可去了。
赵庭柯试着问了他之前的经历,怎么变成的这样,他也只是怯怯的摇头,像是赵庭柯在打探他的家产一样保护的严严实实。
但他的眼眉跟叶渡太像,赵庭柯几乎不做二想就确定他的身份,又想到叶渡原来对她说过父亲的话,她只能把吴俊带到这个宾馆先安顿,没想到的意外收获就是那个小黄雨伞,它是被吴俊从背包里拿出来的。
伞头的黑漆已经掉落漏出白色的不锈钢,伞撑也断了,横七竖八的穿刺过伞面,赵庭柯在上面看见了当时她用这样的指甲油花的一个小太阳,才确定,这个伞是她的。
当即就问了这个伞的来历,吴俊说了很多,一直在尝试说明这个伞的来历,但最后赵庭柯只明白了这个伞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是儿子的。
吴俊的背包很破,里面装的也是一些可以在垃圾堆里随处可见的东西,这把伞破败至此居然是里面唯一保存算是有模样的东西,赵庭柯没有拿走它,当年给了出去她就没想要拿回来。
那晚她走的时候,吴俊磕磕绊绊的喊着叶渡的名字,他好像没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喊完了以后要说什么,没有方向的喊。
今天的叶渡站在他的眼前,他的眼睛却一下瞪大了,恐惧羞赫来回在他的脸上演变,畏手畏脚,显然他没想到今天一起来的还有叶渡。
赵庭柯把手从叶渡的手里抽出来,想给叶渡一点单独的空间面对生物学上的父亲和仇人,但指尖刚从他的手掌滑落的时候,叶渡又抓住了他,很用力,很紧。
“你别走,”叶渡静静的说,“我怕我冲动。”
“冲动”两个字从第一笔到最后一划,跟叶渡都有不在同一个次元的感觉,但赵庭柯还是没走,安静的陪在叶渡的身边。
吴俊显然更无措了,面对已经长大的儿子和之前做过的所有事儿,这么多年来他众叛亲离,活的连路边的狗都不如,不,狗比他好,狗有骨头可以吃,他没有。
他的肾脏被挖了一个,手指在赌场丢了两个,耳朵没了一个,站在他们两个人面前连完整的男人都算不上。
叶渡静静的看看他,好似穿过他的身体又一次目睹了所有的过往,凌乱的尸体,外婆临走前的话,葬礼结束回去后被翻找敌丢失的房产证,还有公园里无数个闭不上眼的日日夜夜。
他身上留着跟眼前男人一样的血,也继承了他骨子里一部分的偏执,不,不是继承,他青出于蓝胜于蓝。
因为害怕自己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人,所以对所有人都退避三舍,他深刻知道自己的灰色性所以一直远距离的看着庭柯,不给自己任何讨价还价的缝隙去接近。
“叶渡,”吴俊呐呐开口,眼睛飘荡在叶渡和床铺上,不敢直视叶渡。
“你还活着,”叶渡平静的说。
吴俊一瞬间像被拳击手暴击在了脸上,血色退的很快,脸色煞白,他怯懦的往后退了两步,“嗯,嗯嗯,,叶,叶渡,”他寻找用词和说话方式,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我对不,对 。”
叶渡却在一瞬间拉着赵庭柯出了门,浑浊的空气里留下一句,“活着吧,恶心的活着吧。”
这是他们俩见到吴俊的最后一面。
一直到吴俊在十年后在养老院去世以后,赵庭柯也只找了人过去把吴俊的骨灰带回了他的家乡,死不入土。
他的家人中有被他骗的倾家荡产的人恨毒了他,不愿意好好安葬他,最后还是村长出面在家族以外的犄角旮旯随便埋了,没人愿意出钱买墓碑,每次经过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包,没人知道里面埋葬的是一个有怎么样人生的人。
叶渡从宾馆里出来以后就一直很沉默,赵庭柯默默的陪着他。
路过一家门口摆满鲜花的花店的时,赵庭柯让叶渡等他,进去买了一束的白玫瑰,出来以后把花束送给了叶渡。
“鲜花配英雄。”她笑眯眯的说。
有空看着胸前的花,弯了弯嘴角,“哪里英雄。”
“明知故问。”赵庭柯不想说酸了吧唧又肉麻的话,最后想了想添了一句,“你是我的英雄。”
叶渡反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光。”
“英雄就是成功光里走出来的。” 赵庭柯说。
每个人大抵都有过不好的故事,那段故事的开头和过程是不幸的,流淌在日子里的是数不尽的黑夜,和不想睁开面对白日的眼睛,人类的最低诉求是日图三餐夜图一宿是基本,但在那些日子里这这点诉求都变成了一种奢望的时候,是不会在后来选择去原谅的。
苦难非自己所求,也非自己所愿去磨练心智,又何必去说服自己大度原谅 。
所有的事情都在告一段落。
张芸忽然有一天在饭桌上对赵庭柯说,“叶渡这个人不错,你要是真想好的话,妈赞同的。”
赵庭柯对这个转变很吃惊,张芸对叶渡的态度一向不冷不热,除了在陈墨的事情劝分一次,后来每次见到叶渡也只能说以礼相待,不曾表现明显的好恶,也不曾主动的问过他们两个人的事,年三十的晚上她对叶渡说了什么,赵庭柯至今也不知道。
赵庭柯本想让时间过渡和求证,如果她看到叶渡的好,那么张芸也一定能看到,只是没想到时间上来的回这么快,现在也才半年左右。
张芸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一脸高深莫测什么话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