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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在他的眼里,我比我哥对你更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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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国立犹豫了一下,说,“重。”
“我这点力气都没有,那这些年的饭都白吃了。”她接了过来放在茶几上,随手拆了一袋放在了盘子中,拿起一个分开一半,放进嘴里,“好久没吃了。”
唐国立僵硬的笑了笑,没回话。
唐哲换了鞋进来,“特意去买的,路上开车堵了俩钟头。”
叶渡从厨房把砂锅炖的汤端出来,黑色毛衣围着卡其色的围裙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唐哲站在玄关的地方看着他,意味不明。
“我男朋友,叶渡,”赵庭柯说,把唐哲拉了进来,之前一直没有跟他们说过叶渡是觉得没必要,该见到就会见到,“你们在之前都见过了,我就不介绍了。”
唐国立看着叶渡慢慢把砂锅放到桌子上,开口,“见过,见过。”
叶渡在医院病房外留给他的印象很深,这个孩子身上有种被掩盖很好的戾气,锋芒太露,很容易割伤别人。
几个人坐下来,唐国立的表情还是硬实的,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坐在一桌子上正常的互动,面对赵庭柯他有太多的话和愧疚,层层叠叠,从唐哲告诉他吃饭的那天起,他的神经就一直绷着,心不在焉,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整理了很久。
唐哲看着坐在赵庭柯旁边的叶渡,也没说话。
“叔叔,我们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见过,”叶渡倒是先开口了,他很有礼貌,更像对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一般,客气周到,“庭柯说您要调走了,她不会下厨,所以让我过来顺便做个饭。”
唐国立看着赵庭柯,“庭柯,”他喊了一声似乎不知道怎么去接下面的话,最后问了句最常见的客套语,“最近还好吧。”
“好,”赵庭柯说,“没去上班在家里天养肉,我都胖了。”
这话其实有点假,但是桌子上没人反驳。
唐国立搓了搓手,“胖了好,胖了好。”
“吃饭吧,爸,”赵庭柯给他舀了碗汤,端到他面前,“这汤炖几个小时了,尝尝。”
唐国立低头把那碗汤慢慢喝完了,又笔直的坐着不动筷子。
赵庭柯挑着鱼刺,她从小就爱吃鲈鱼和黄鱼,以前每次家里桌上只要有这道菜就是摆在她的面前,她也有耐心把刺一根根的挑出来,唐哲每次看到都说她属猫。
“我给你挑,”唐国立捡了一块。
赵庭柯露出笑脸,“谢谢爸。”
叶渡没怎么说话,也无视唐哲时不时的眼神。
土豆被关在了阳台,唐国立它没见过,对这个第一次来家里的人它很警惕,已经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嘴里时不时有低声吼叫。
唐哲转过去,“都绝育了还这么能叫唤?”
唐国立也看过去,“这是土豆?”
“就抱来的那只狗,凶得很,”唐哲说,“回头做个狗肉煲。”
“我把你放肉汤里,”赵庭柯瞪着他。
“鸭子你都不舍得宰,你还敢宰人?”唐哲轻蔑的说。
“那你最后也没宰啊,还不送给老爷子了。”赵庭柯不服气。
唐国立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会儿你外婆送的,说煲汤,硬给你哭着留下来放阳台养。”
“那阳台最后都不能进人,一股鸭子味,”唐哲说,“最后还给妈送回老爷子家去了,你那会儿可烦人,去上学还要我拍鸭子视频怕被吃了。”
话匣子一打开,赵庭柯跟唐哲就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儿,赵庭柯糖吃多了牙疼被送医院,一直扒着门不敢进,眼泪直掉,张芸铁石心肠拎着她的脖子就往里面扔,从医院出来以后戴牙套,安生了好几天又没忍住,晚上大家都睡了,她一个人跑去冰箱扒拉巧克力。
被半夜出来喝水的唐哲当场逮到。
在猫狗都睡着了大夜晚,赵庭柯站在茶几前低着头被坐在沙发上的三尊大佛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张芸教训是很直接的,把医疗单子拍在她的面前直接开说,唐哲优哉游哉时不时在火苗熄灭的时候添一把火,唐国立是沉默的看着,在张芸情绪激动的时候拦一把。
“那会儿是真不听话,”唐哲觑了一眼赵庭柯,“跟个皮猴子一样。”
“你妹比你乖多了。”唐国立手上的鱼已经挑好,赵庭柯把碗拿过来接,“高中你还带师舟打架,你出钱他出力,就你最精。”
“愿打愿挨的事儿,怎么叫精。”唐哲说。
一桌子菜吃的零零散散,叶渡笑着很少搭话,时不时菜凉了他就端起来去厨房加热。
“爸,你这次要去很久吗,”赵庭柯问。
唐国立放松下来的脸又紧了回去,他点点头。
“那没人给我买桃酥了,”赵庭柯语气可惜,“那边好远,每次想吃都懒得去。”
“我买的少了?”唐哲说。
“你买还跟我算账,奸商,”赵庭柯说。
“你就吃现成的。”唐哲说。
“咋了,不服气,”赵庭柯扬起脸。
唐哲张口想说什么,唐国立拦下来,他拍拍赵庭柯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的哄,“我给你带,休假我就回来,给你带。”
赵庭柯的手搭上唐国立的手背,眼底很软,“说好了,我可等你的桃酥。”
吃完了饭,赵庭柯收拾碗筷去厨房,叶渡拿了狗粮去喂土豆,唐哲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似乎在回复工作信息,赵庭柯出来左看右看探头,“爸,你来帮我洗碗吧,这碗也太多了。”
两人并肩在厨房,赵庭柯洗碗,唐国立带水。
“番茄炒蛋好吃吗?”一桌子菜就番茄炒蛋空碗了,赵庭柯也是没想到。
“好吃,”唐国立甩干手上的水,“你跟你妈一样,炒菜都喜欢放葱。”
赵庭柯往碗里倒洗洁精,她不想辩解张芸今天没来的事,说了唐国立也不会相信,“爸,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平时休息没事就回来,不要怕远,这边有你的家。”
唐国立的手顿住了,其实四五年前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很难见到赵庭柯,张芸不让她靠近,后来赵庭柯出院离了婚分了家就再也没见过。
那天晚上在楼下是他们父女俩隔了四五年以后的第一次见面,相对无言,这么些年,对不起三个字一直窝在心里,半天也想,晚上也想。
“庭柯,”唐国立看着她,当时赵庭柯躺在医院,师舟问他做警察是为什么,家人都保不住,“是爸对不起你。”泪水含在眼眶里,他声音哽咽,这是一声迟来了五年的声音。
赵庭柯望向他,拿赶紧的手背给他擦了擦,“我接受啊,别哭,我爸顶天立地老爷们,”她的手撑在水台前,声音温雅,“要说一点怨没有,谁都不信,我也不信,但是爸,我们都要原谅自己,”
水台里的碗安安静静的漂浮,打着圆圈从左边晃到右边。
“那天钱友军跟说他家里事儿的时候,我不能理解,你对他太狠了,他原本可以是一个好人做了线人做了诱饵,想为这个世界做一点好事,但所有人没有给他做好人的机会。”
那天她从仓库里醒来的时候,周围只有钱友军一个人,他席地坐在了暗处,身上穿着看不清颜色的外套,看见她醒了就自顾自开始说以前的事。
也许他太久没说,也许从来没说,一字一句死气沉沉。
赵庭柯听到一半警察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是他爸,因为这事赵老爷子那会还特地过来庆功,说他做了好事扳倒一个黑药厂,老爷子一生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是从那会儿开始他真正的接受了唐国立。
但从钱友军嘴里听到的是一个另外的故事,没有英雄,没有帮助,绝地之后还是悬崖裂缝,她的三观在那天瓦解,被勒着嘴的她什么都说不了,只能紧紧的往下听。
她以为的坏人,好像情有可原。
她以为的英雄,是皇帝的新衣。
李医生后来说,她的世界坏了,钱友军真的做到了。
后来几年的时间她没有放过自己,一直在对唐国立的怨气不解和自我消化的两端开始游走,晚上睡不着在阳台的时候会想很多,想钱君君,想随着女儿一起喝了农药的徐玉兰,想赵楠康。
既往不咎是失败了以后重新站起来的人,对后来者置喙的豪言壮语。
但如果一直在深渊,怎么样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后来土豆妈妈的淌着血水的皮,挂在脏污的粗麻绳上,土豆在窝里不哼不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张皮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
良心是不遵循从众原则的。
每个人都是同物质的镜子,但镜子里照出来的自己是裂变的。
如同李叔不遵循约定。
如果师舟选择放过。
如同钱君君选择结束。
如同钱友军选择报复。
又如同唐国立的正义。
“爸,其实钱友军在动手之前对你做了很久的跟踪,他出狱两年,除了睡觉其他的时间都干了这个,”赵庭柯说,“他跟踪了我妈,跟踪了唐哲,也跟踪了我,但最后他选择了我。”
“不是因为我是女孩,不是我好对付,而是他知道怎么掐你会最痛。”
“在他的眼里,我比我哥对你更重要,”赵庭柯扭头看他,眼里有莹莹泪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赵庭柯靠过去,她的手上还有水,双臂空空的张开在唐国立的脊背没有抱住,头贴在唐国立衣领处,“我接受来自你作为父亲身份的道歉,警察就不用了,我们都原谅自己吧。”她轻轻的说。
最后送唐国立和唐哲出门的时候,叶渡也一起跟着走了。
赵庭柯送到门口对唐国立说,“去那边好好吃饭。”
“嗯,”唐国立摸了摸赵庭柯的头,转身跟他们一起下了电梯。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们的身边周旋而过,小区的绿化做的很好,沿着路边都是一排橘黄色的照明灯,温暖柔和,像极了赵庭柯家里的那盏。
“叶先生是什么跟庭柯确定关系的?”唐国立问。
“一个多月。”叶渡礼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