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离群之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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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需要做出无数个抉择，处事圆滑者，诸如橘猫凯米，会在穷山恶水之地开辟出一条捷径；生活的冒险家，诸如桑莫斯，或许会在嬉笑间便豁出自己的性命，只为了追求一个恣意妄为的人生。
而庄歇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他是离群之狼，是生长在荒芜之地也不会为足底的污水而折腰的野草。
十年前，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笑话，等着那个大放厥词说自己不会输的小子狼狈落败，证明这不过又是一个来自于贫民窟的笑谈。
他们没等到这一天。
庄歇二十五年的人生里都在一片泥泞中挣扎，有人扣着他的脑袋想把他摁进泥里，但他自己硬生生挣扎出了一条道。
淤泥中的孤高者，只会走向那条自身所信仰的路途。
庄歇永远不会将血腥与暴力当作一种值得品味的乐趣——因此，他不会为琴键的邀约而动摇。
更何况庄歇清楚地知道，琴键是冲着卡尔来的。
庄歇注视着老汤姆那双沉默的眼睛。
二十年前，老人的腰杆尚且笔直，一头黑白相间的发茬硬得扎手，眉毛横抬时，那脸上的神色就如一尊怒目金刚。
而现在，老人已老态龙钟，脊背伛偻，脸上布满岁月的皱纹。老汤姆的眼睛几乎眯成了缝，庄歇隐约看得见里头那对灰蓝色的眼瞳。
老人在这十年间迅速地衰老了。
多年的默契，让庄歇读懂了对方眼神中未脱出口的话语，但他最终只是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老头，这是卡尔。”庄歇开口，拉着卡尔走上前。
卡尔仍旧注视着西蒙离去的背影，被庄歇牵起时，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在西蒙身上嗅到了熟悉的铁锈味。
此刻，卡尔才迟钝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感，他看向老汤姆，老人的眉眼忽然一弯，“嚯嚯”笑起来。
“不错，不错。”老汤姆背着手，踱着步子离开了。
卡尔将庄歇的指骨握进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他不知道方才两人目光的短暂交锋中互相传达了什么讯息，也不清楚庄歇与老汤姆过去的往事，在人情世故上，卡尔甚至是懵懂的。
他不会考虑那么多。
庄歇不想跟琴键扯上关系，那不用搭理西蒙。弗斯斗兽场想偷偷摸摸地做点手脚，那他就把道路上的阻碍全部咬碎。
在卡尔眼里，未来不存在“最坏的可能”。只要卡尔认定一个选择，就会一直贯彻下去，他不会去衡量另一个选择的利弊，既然已经做下决定，就没有必要再去回顾已经舍弃的道路。
“该睡觉啦。”卡尔弯眸，清澈声嗓缓缓流淌，“不用担心，崽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青年的脸十分有欺骗性，与先前孩童般的天性大相径庭，似乎有什么悄悄改变了，但庄歇说不上来。
庄歇在一瞬陷进那双金色的幽潭，又陡然清醒。
“好。”庄歇说。
西蒙的造访便在三言两语间成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庄歇很快便迎来了新的问题。
卡尔应该睡在哪呢？
他盯着这间铺了满地金币也仍旧老旧破烂的仓库，回头又正好对上卡尔困惑的目光。庄歇深吸一口气：“你先睡我那儿，之后再给你重新弄张床。”
“好呀。”这回是卡尔拉住了庄歇的手腕，牵着人走向隔壁的那扇小铁门，“那我们一起睡觉。”
卡尔现在迷恋起这种手拉手的模式了，他喜欢皮肤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庄歇几乎是顺从地被拽着走了：“......你先前说过，你一直待在火山里？”
“是哦。”卡尔推开门，踏进庄歇那间逼仄狭窄的卧室。他坐上小小的床榻，掌根撑在身侧，眼瞳亮得惊人，“我在火山底睡觉，然后就被人类吵醒啦。一飞出来就捡到崽崽了。”
卡尔拍拍床沿：“崽崽，过来呀。”
庄歇僵在门口。
最后，他还是没跟卡尔睡在一张床上，而是打了地铺。
卡尔第一次躺在人类的床榻上，还有些新奇。这张小床垫了张软垫，睡上去却也不怎么柔软，硬邦邦的，但他嗅到了属于庄歇的气息。
是干净的皂角味，还有阳光的味道。这让卡尔的心情愉悦起来，他的脑袋探出床侧：“崽崽，为什么你要睡地上？”
“床太窄了。”庄歇眼神放空，“我更喜欢打地铺。”
“那我也一起......”
“不，卡尔。我希望你今晚能睡在床上。”
“噢。”于是卡尔又躺了回去。
大部分时间卡尔都会纵容庄歇的要求，他不会去思考这其中是否有着其他深意。
在他眼里，睡床上睡地上没多少区别，庄歇说他喜欢打地铺，卡尔就以为他确实更喜欢睡地上了。
“崽崽，晚安。”卡尔说，随后闭上双目，在皂角味的包围中沉入睡梦。
庄歇就没有卡尔那样秒睡的能耐了。
他辗转反侧，余光扫过床沿垂下的一缕黑发，便更加心烦意乱。
这是怎么了？
庄歇有些摸不清自己躁动的情绪，他闭起眼，在耳鸣声中逐渐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
太阳从地平线的那端升起，照亮了弗斯市外的废品堆。庄歇闻见空气中悬浮的腥臭味，然而他的身体似乎变得非常渺小，蜷缩在一处阴影中，动弹不得。
一只手扒开头顶的铁块，随后把他拎了起来。
庄歇看见那张脸，是年轻时的老汤姆。
对方盯着他，将他夹在腋窝底下：“妈的，扒个垃圾还扒出个崽子了。”
又是这个梦。
庄歇如同一个被困在躯体内的旁观者。
老汤姆是个单身汉，压根不会带小孩。他不是忘记给庄歇换尿布，就是给庄歇喂了过烫的迷糊，就算如此，庄歇也还是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老汤姆骂骂咧咧把庄歇拉扯到八岁，便一脚把他踢出了门。
“臭小子，给我自力更生去！”
画卷翻过一页，庄歇看见另一个更年迈的老汤姆揭开幕布，幕布之下，黑灰之龙沉睡在营养舱中。
“生日快乐。”老汤姆说。
远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立在门口唾骂：“帝国的奸细！”
“把他赶出去！”
老汤姆不再挺拔的背影立在门前，一语不发。
天空落下一卷报纸，在地面缓缓展开，露出老汤姆的肖像，上面用大字报写着：“被除名！将自己死去的妻子制作成脑机的疯狂设计师——唐纳德·斯考特，目前已经离开帝国。”
周围的景象如烟尘般散去，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个地方。就在前方，一束光忽地亮起，面目不清的市长被光线照亮，高高在上：“抱歉，弗斯市不欢迎你。”
“你们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庄歇听见自己的声音，“留下唐纳德，你们会收获得更多。”
\"噢？\"
“弗斯斗兽场建成不久，根本无法匹敌老牌斗兽场积累下来的人气。你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噱头，而我可以。”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立在唐纳德身前，面容冷肃，既无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也无斗志上的慷慨激昂，平静得就像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一个来自贫民窟的冠军，接受所有人的挑战。只要有一场败绩，就出卖全身的器官支付赔款。”
越来越多的光束照亮前方，每一束光照下都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所有人哄堂大笑：“就凭你？真是个疯狂的梦想家——你会输得倾家荡产！”
“十年。”
一个疯狂的赌约在这里开始：“在这十年里，我不会输。”
光束尽数熄灭，只余下正前方——市长的阴影逐渐拉长、拔地而起，成为高山似的巨人。他俯下身，庞大的面容逼近少年：“你会后悔的，小鬼。但我不介意再看上一出好戏。”
巨人在黑暗中散成无数砂粒，世界陷入死寂。
来自斗兽场的狂风铺卷而来，无数体态模糊的巨兽奔向少年所在的地方，就如滔天洪流扑向一叶孤舟。
在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庄歇看见了一颗从远方坠下的星星。
那是什么呢？
巨浪在中途骤停，尔后瞬息间溃散得无影无踪。那颗金色的星星缓缓坠落，最终降落在庄歇伸出的掌心。
“我会保护你的。”
他听见卡尔的声音。
“嘭”地一下，星星忽然化作一只黑色的巨龙，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庄歇在这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中清醒了。
他睁开眼，便察觉到颈窝处呼进的温烫鼻息。庄歇听见了非常小的呼噜声，他低眸，一张恬静的睡脸闯入视野。
黎明温暖的光线从窗外洒落进室内，照亮了那张面庞上的细小绒毛。青年的胸膛随着吐息而平稳起伏，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将毛绒绒的脑袋埋进了庄歇的肩窝。
庄歇的心跳急剧上升，在心脏剧烈的搏动间，他一度产生了眩晕感。庄歇微微收拢臂弯，将青年搂得更紧了些。
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的目光再次下移，却唐突地对上一双金瞳，对方眼里漾开淡淡笑意。
“早上好呀。”卡尔说，拿鼻尖蹭了一下庄歇的下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离群之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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