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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来自地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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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从未碰到过桑莫斯这样的人类。
面上是玩世不恭的笑脸,举手投足就像个放荡的浪子,自携属于冒险家的邋遢气质。桑莫斯跟在卡尔屁股后头,对着龙尾巴啧啧称奇:“哎呀,这么漂亮的尾巴真是少见——”
说完,他伸手就要摸,被庄歇一棍子抽在手背上。
“这么小气?”桑莫斯笑着收回手。
庄歇将光剑的刀柄别回后腰,平静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哎,别误会,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不会对自己的‘偶像’做些什么。”桑莫斯把话说得像个玩笑一般,“十年前我就在看着你了,贫民窟史无前例的天才——让我猜猜,你这趟的目标是科力托伞蜥?”
虽然桑莫斯看起来不像正经人类,但卡尔觉得对方没有恶意。在见过那条卡尼曼巨鱼之后,他对旷野上的生物产生了好奇,小黑龙歪头问:“科力托?”
桑莫斯正要开口,被庄歇打断:“一种能够进行短距离滑翔的巨蜥,栖息在荒漠地带的丘陵之中,4到5米长,因形同龙翼般的伞冠而被称为沙漠之龙。”
桑莫斯鼓掌:“厉害厉害,小伙子有前途,不如改行来我们工会当猎人。”
“沙漠之龙?”卡尔更加好奇,“你怎么知道崽崽要去找那个巨蜥呀?”
桑莫斯慢悠悠吐出个烟圈:“上头派下来的任务,清理完市区周边的兽群,还得带点科力托伞蜥的基因样本回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那群人在研究你俩身上的秘密,委托你们家那个老头制作脑机也只是调查手段之一。”
卡尔听出有人在窥伺他家的幼崽,不悦地甩起尾巴。
桑莫斯所言是卡尔陌生的领域,脑机、基因……这两个词汇频繁地出现,基因需要在野兽身上采集,而老汤姆的炼金工坊似乎就是制作脑机的地方,但脑机又是什么东西呢?
卡尔并不知道基因背后的含义,他记起那些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机械人偶,这会不会就是人类口中的脑机?
卡尔在原本的时代见过类似的东西。
过去,无法学会魔法的人类能够以炼金术创造供以驱使的使魔,从而保护他们格外脆弱的生命。
这些使魔的外貌五花八门,大多数具有基本的人形。
也许脑机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使魔?卡尔想。
庄歇神色未变。
他波澜不惊地:“是吗,那就让他们来查。”
庄歇十五岁生日时,老汤姆送给他的礼物就是如今的灰龙脑机。十年前,在弗斯斗兽场建成之初,老汤姆曾在火山口附近挖到一枚獠牙,不属于任何一头已知的巨兽。
这就是灰龙的基因源——而不是大众所猜测的那样,是以巨蜥与鸟类基因为制作基础。
不论怎样调查,所得到的结果也只能是一个偶然性的意外,但问题的焦点仍旧是来历不明的卡尔。
只要能把卡尔送回去,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庄歇跨上摩托,启动引擎。
在交谈之际,几人抵达了当初停靠摩托的位置。卡尔纵身飞上低空,与庄歇并肩前行。
卡尔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落在后头的桑莫斯,对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他隐隐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没有出声,而是安静地思考着。
当黑龙的竖瞳失去往日的生动,便显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废城之外,广阔的旷野中风流穿行,偶有人类活动的身影,脚底踩踏着死去的野兽。
空气中的血腥味飘进卡尔的鼻腔,竖瞳在一瞬收缩得极窄。
庄歇在沉默中开口:“没事的,卡尔。不用把那群人放在心上。”
“好呀。”卡尔伏低身躯,脑袋在庄歇身上蹭了一下,语调轻快。
巨龙拥有护短的天性,虽然卡尔应得轻巧,脑袋里却掠过将窥伺者尽数撕碎的画面。
这种残酷而淡漠的念头一闪而逝,卡尔没有显露出分毫异样,或者说,他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仍旧看起来极为乖巧:“崽崽,不怕。”
庄歇摸摸小黑龙的脑袋。对方在他眼里就像一只纯粹而天真的幼兽,庄歇不希望卡尔受到伤害。
旷野中的风静谧地吹拂着大地。
他们已经远离城区,荒芜的土地上开始出现兽类的足迹。
类似于狮子的生物拖着它的猎物穿过沙地,游蛇从沙隙间窜出,毒牙扎进狮兽的脖颈。
蛇与狮在缠斗,最终,狮子被绞断了脊骨。就在游蛇进食之前,一只从天而降的巨鹰极快掠过,血液溅在沙地上,被撕裂的长蛇无力悬挂在鹰的爪钩。
沙地缓慢陷落下去,地面开始震颤,随后,从沙海中张开的血盆大口吞下了剩余的两具尸体——就像一头巨鲸咽下虾米。它宽阔的鱼鳍扒开沙地,慢慢下沉,不见踪影。
人类成群结队地在旷野中活动。
卡尔听见他们的呼喊声与皮肉被切割的声响。他偏过头,人类在远处的影子就如同蚂蚁,而这片蚁群正在分尸一头死去的黑熊。
卡尔观察着旷野的生态。
他在寻找合适的猎物,在成年的那一天,他要独自进行狩猎。
一声口哨箭似地划过,桑莫斯从高崖之上跃下,以堪比摩托的时速追了上来。
卡尔注意到他的脚踝,那个裸露的部分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是中空的。
桑莫斯哈哈笑着:“小子,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你们和猎人工会的撞上!就让我跟着呗。”
庄歇眯起棕瞳:“你似乎很爱多管闲事。”
桑莫斯说:“我可没诓你,我也是贫民窟走出来的人,十年前就知道你的名字。”
卡尔竖起耳朵。
“当年谁不知道那个和弗斯斗兽场签订十年赌约的少年?”桑莫斯笑得意味深长,绿眸幽深,“十年,只要有一场败绩,就卖掉全身的器官支付巨额赔款,就连宇宙联赛的冠军都不敢这么担保。”
黑龙缓缓偏转头颅。
桑莫斯健步如飞,气也不喘:“小子,我敬你是条汉子,可不想你被乱七八糟的麻烦找上门。”
庄歇落去淡淡一瞥。
他倒是没想到,桑莫斯这个顶层猎手也出身于贫民窟。
卡尔急匆匆地降落:“崽崽!”
庄歇知道卡尔想问什么,只说:“当初为了保下老头才跟他们对赌,没想玩命,最近也差不多该到期了。”
似乎这只是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当年的话题,庄歇并不想多谈,这牵扯到老头子的秘密,他便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我们到了。”
卡尔没有说话。
黑龙落在一处巨岩之上,尾尖规律地拍击岩面。
卡尔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哪怕经历过文明的毁灭,他也拥有一个近乎完美的童年。
庄歇——一头自出生起就孤苦伶仃的幼龙,面对人生中的不公与坎坷,却表现得如此淡然,仿佛苦难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崽崽还很年轻。
只有二十五岁,连卡尔的零头都不到。
卡尔的保护欲从未有一刻如此强烈。
“这里是科力托最近的栖息地。”庄歇跃下摩托,从后腰抽出剑柄,在半空中轻轻一甩,蓝色光剑陡然出鞘,刀刃传来高频震动。
他扫过崖壁上弥留的痕迹,叩响指骨,在他开口之前,龙翼掀起的风浪拂开庄歇额前的碎发,黑龙流线型的身影飞上高空,转瞬掠向高崖之上。
“卡尔?”
卡尔的想法很简单,他希望崽崽稍微休息一下,乖乖待在那里,由他亲自去把猎物带回来。
骄阳高悬,映照出黑龙的剪影。卡尔追踪着气味的源头,在一片阴影中看见了几乎与沙地融为一体的巨蜥。
对方也发现他了。
巨蜥张开伞冠,喉间的鼓包发出短促的鸣叫,竖起的上半身覆盖着沙棘色的鳞片。
这是一只纯粹的野兽,与斗兽场的生物不同,眼中没有任何人性化的情绪。
卡尔俯身下沉,龙翼划出音爆。
锋锐龙爪攥上巨蜥的喉口,黑龙躬身,爪间溢出血液的热度,嘶哑吼叫声伴随腥臭喘息呼在他的耳侧,巨蜥激烈挣扎,在地面翻滚一周,然而它无法拗过黑龙的力量。
龙爪将伞蜥沉沉踏进土地,黑龙安静地张开獠牙,又干脆利落地阖拢,巨蜥的嘶吼戛然而止,随后是骨骼寸寸碎裂的声响。
血液从獠牙的缝隙间滴落,黑龙叼起已经死去的猎物,再次飞上高空。
这场在瞬息间结束的战斗,唯独在高崖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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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这头龙......”桑莫斯摸着胡茬,莞尔道,“瞧着像在生气呀。”
庄歇没有回应。
山崖之下,他听见另一侧传来的喧哗,这里还有其他人。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桑莫斯面上的笑意忽地消散了,那双冷肃的绿眸望向这座高墙一般的山崖,鼻尖动了动。他俯下身,贴着地表仔细聆听。
一枚石子从高崖上滚落。
“不好。”桑莫斯立起,看见庄歇已经远远离去的背影。
桑莫斯:“......”
似乎有什么在深处断裂了,碎石与尘土如骤雨般落下,下一秒,山崖轰然崩塌,遮天蔽日的烟尘之中,隐约显出巨兽庞大而骇人的阴影。
桑莫斯追上庄歇,回头看了一眼,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