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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诈第一名的财神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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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十五,我和繁锦换去红衣,隐了仙气,连面皮都变得平平无奇,一同坐在我那间小破庙的墙头上。
按理说拜神要起早,以往财神庙尚在时,天不亮庙前就排起了长队。
但今天直至午时,也不见来供奉香火的人影。
“奇了怪了,平日里都人来人往的,怎么十五反而没人了?”
繁锦并不做声,他看着那尊黑色神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见怪不怪,跟着繁锦久了,发觉他和传闻相去甚远,即使我曾和他在人界时有过一段时日的接触,也吃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说他长袖善舞,但他教我修炼时却是一板一眼;说他贪得无厌,但对财神府上的神仆(当然也包括我)都大方得很;说他巧舌如簧,但我总能见到他沉默寡言的一面;说他小气记仇,可如今他看着自己碎成渣渣的神像,眼里没有分毫愤怒。
繁锦是个迷,妄想搞明白他的心思,不如研究如何发家致富来得容易。
“绛荷,你可曾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繁锦出声。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我就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土地神仙在时,还能靠着他的忽悠保庙中贡品不断,他仙逝后,我又因原身是棵树,受困于庙宇之中,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好在我挨着的是财神庙,三不五时的会有一些上供的吃食分到我这里,不至于让我活活饿死。
我初见繁锦时,正在捡地上的果子吃。
那果子有些磕坏了,但我毫不介意,毕竟一天没吃上饭了,看见个能吃的我就敢往嘴里扔。
可这果子不乖巧,我俯下身刚要碰到它,它骨溜溜地往前一滚,这我怎么能放过,于是低着身子跟它一路小跑,直到它停在一双玄色长靴旁边。
彼时我施了隐身术,是以无人能看见我,也没多想这庙里怎么会有人到访,一心只扑在那果子身上,刚想捡起来,却看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抢了先。
到嘴的果子怎么能被人抢了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我双眼一抬,看见一张极其俊秀的脸。
这人好生眼熟,我怎么不记得有个如此好看的信徒?也罢,秀色可餐,我这庙里难得来人,这果子就让给他。
我方要起身,可眼前发黑、头发晕,摇摇晃晃站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后倒下,一双手伸出来抱住了我。
好不容易神智清明了,我见那人还维持这刚才的姿势,只好尴尬一笑,说谢谢。
猛地,我想起凡人应该看不见我,于是我一把推开他,眼中带着震惊。
“你你你——你能看见我?”
他反问我,“你不认识我?”
我围着他绕了好几圈,脑中灵光一现,这人的长相和财神庙里的财神神像一模一样!
“财神大人?!”
这人界香火最为鼎盛的财神啊,我可要抱紧他的大腿,于是说了好一通溢美之词,什么财神驾到有失远迎、小庙蓬荜生辉云云。
可没想到,财神毫不买账,他从虚空中取出一把算盘,说要算算我这土地神庙到底收了多少原本属于他财神庙的香火。
我楞在原地,这财神未免太小气!
我愤懑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是特意上供给我的?”
财神大人手下不停,“上供给你?凭什么?”
我尚且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却将钱算出来了,“一共一千四百六十二贯钱,抹个零头,你还欠我一千四百六十贯。”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定然是你在敲诈!”
“这要问问老土地神了,那日日不断的好酒是不是从我财神庙里拿的。”
我哑口无言,老土地神啊老土地神,说了一万遍贪杯误事你怎么就不听,这下可好,你的烂摊子都得我来收了。
可就算是把原身当做柴火给卖了,我也是还不起这笔钱的。
于是财神大人大发慈悲,让我以工抵债,去他庙里除尘清扫。
这倒也是个法子,可我出不去这间庙,踏出一步就会被雷劈。
财神听了,他伸出手指,往我额心一点,我浑身从未有过的轻盈。
“如此,你便能去我庙中了。”
我还沉浸在兴奋中,没预料到日后打杂的辛苦,和被财神监工的痛苦。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此事,都懊悔不已,为何当初非要吃那颗果子,是以这件事也被我命名为《一颗果子引发的血案》。
而此刻繁锦又提起这茬,我不明其意,生怕他又要给我算账,找了个借口爬下墙,躲内屋去了。
若我晚走一步,便会听到他说:“你我初次相遇,并非在这庙中。”
但我什么都没听到。
总算熬到了太阳西下,今夜天色不好,乌云暗沉,莫说星星,连月光都不见几分,我看着这乌漆嘛黑的夜空,腹诽星辰神官莫不是和垂钓老叟摸鱼去了?
但很快,上山的路就无数盏黑色灯笼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光在他们脸上投出大小不一的阴影,照出狂热的眼神,十分骇人。
繁锦见状,拉着我混进队伍中间,许是怕我和他走散,他一直牵着我的手。
他压低声音对我说:“绛荷,等下见机行事,切不可像上次那般冒然冲在前面。”
我知他指的是栾日大婚。
“唔,好。”
众人一窝蜂的踏进了福神庙的大门,我们被夹在人流之中,眼见小庙里人都快站不下了,繁锦一把将紧紧我护在怀里,用手挡开四周的冲撞。
我右脸紧挨着繁锦的胸膛,心脏如同脱缰的野马,控制不住地乱跳。
我产生一个疑问,繁锦对欠他钱的人都这么好吗?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我艰难回头,正巧看见那福神神像散发出刺眼白光,那白光慢慢腾空而起,飞到了屋檐上。
“福神大人显灵了!”有人喊道。
跟着这些人齐刷刷的跪倒一片,我和繁锦是神仙,当然不会跪这来历不明的人,于是我们蹲下身子,静观其变。
那白光又渐渐消隐了,神像显灵了,面上戴着一张黑面具,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左右站着两名黑甲仆从。
右边的仆从道:“天灵灵地灵灵不如福神最显灵。”
左边的仆从道:“金多多银多多不如福神钱最多。”
左右仆从合声:“恭迎福神大人!”
信众齐声大喊:“恭迎福神大人!”
这等场面嘈杂无比,好在繁锦捂住我的耳朵,我才不至于失鸣。
这时,福神说话了,“我福神以普度众生为毕生所愿,你有所求,我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人群中立刻有信众喊:“福神大人,我老母年事已高,我这个儿子还没来得及找个媳妇给她尽孝,求大人发发善心,赏了银两,让我有钱娶媳妇吧!”
福神看那信众一眼,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娶妻一事的确不可怠慢,赏他金碗。”
说完,一仆从带着一只金灿灿的碗飞身而下,我本以为会直接把碗送给那人,不料那仆从拿出一柄短刀,隔开对方手心,红色的血液顷刻流进碗中,但那信众脸上毫无痛苦之意,反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血碗将满,仆从手一挥,那人便止住血,只留下一条浅粉色的疤痕。
而后仆从念念叨叨几句,那金碗里的血竟然化成了实打实的金子。
那信众捧起金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金之后,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嘴里念叨着“谢谢福神大人,谢谢福神大人。”
福神安心收下这感激之词,说道:“既然你已满足,那可别忘了,下次看到财神庙要做什么。”
“福神大人放心,我一定看见一座财神庙就烧一座,烧到寸草不生!”
原来,财神庙的大火是这么来的。
我和繁锦对视一眼,他轻轻摇头,示意我再等等。
而其他信众看见这人拿了金子,也争先抢后地求福神帮自己,看着一碗接一碗的红血变为金子,繁锦的脸色越来越黑。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以命换钱的法子是邪门歪道,若是放任下去,人界必定大乱。
决计不能让这人再招摇撞骗下去,此时繁锦站了起来,沉声说道:“福神大人,我赶考多年,屡试不第,连个秀才都中不了,如今我想明白了,功名皆浮云,还是利禄最实在,求福神大人帮帮我,让我摆脱了这穷书生的名号!”
福神看了看繁锦,很是认可这番说辞,“是也,这读书本就无用,就算当官还是要处处受人限制,不如有钱逍遥自在,来人,赏他金碗。”
那仆从走至繁锦面前,如同之前所做的,用刀划开繁锦的手掌,我眼睁睁看着那血顺着繁锦的掌纹流下,心里颇有些不爽,自己的手掌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繁锦滴满一碗血后,仆从嘴里念叨几句咒术,那血却没有变成金块。
福神见仆从磨蹭半天,问:“怎么回事?”
“福神大人,这金子没出来。”
福神思索一番,对繁锦道:“定然是你不够心诚,再试一次。”
仆从将血随意泼洒在地,再次割开繁锦的手心,但结果并未发生改变。
这时其他信众沉不住气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起来。
福神见状,从屋檐飞下,亲自拿起那把短刃,第三次划开了繁锦的手掌。
可依旧是一碗鲜红的血。
这时,最早拿到金子的人一声惊呼,“诶呀,金子呢,我的金子怎么没了?!”
绛荷回头,只见那人手上的金子化成了一滩黑水,其他人也纷纷看向自己手中之物,皆是黄金不见踪影,黑水淌满全身。
“福神是骗子!还我钱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跪倒的信众齐齐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福神逼近,眼见自己的假把戏败露,福神平地升起一股黑雾,呛得人止不住得咳嗽。
等黑雾散去,众人才发现福神和神仆凭空消失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和繁锦也跟着着福神,一路紧追不放。
直到追至山崖旁边,福神才停下来,他身边的两个仆从早已不见,如今只剩他一人,灰蒙蒙的月亮挂在天上,暗示今夜有不祥之兆。
“哪来的杂种,敢坏你爷爷好事。”福神语气甚是嚣张,不知怎地,我总觉得这人很是熟悉。
“连自己都救不了,也配叫福神?”
“少废话,爷爷我今天就教你做人!”
福神气急败坏,主动向繁锦出招,处处想致繁锦于死地,但繁锦就算流了三碗血、三十碗血,福神照样不是他的对手。
而一旁的我看着福神那三脚猫法术,又想起他之前种种荒唐之词,一张人脸浮现在我脑海,我冲着他大喊一声:“栾日!”
福神果真为此分神,而繁锦亦是听到了我的话,他一脚踢中福神的右肩,福神吃痛,从半空中跌落,面具也被震碎,露出了栾日的脸。
“你们究竟是谁!”栾日捂着再次受伤的右肩,恨恨说道。
繁锦随手捏了个诀子,显现出我二人的真实模样。
“居然又是你这个杂种,三番五次坏我好事,繁锦,你不想活了么?知不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大婚之日丢尽脸面,还被我踩碎右肩的三皇子殿下。”
“繁锦,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看栾日不停喘着粗气,生怕他被繁锦气到一命呜呼。
“栾日,你烧我财神庙,还生取凡人血,我看不想活的人,是你才对。”
“关你屁事!你栾日爷爷我做事还要问你意见不成!”说完,他嘴上开始念上几句不知名的咒。
栾日所在之处突然出现一个黑色大圈,冒出无数淤泥状的巨泡,栾日在巨泡之中不断下沉。
我暗叫不好,想和繁锦去拦住他,却发现那黑色大圈已然扩大到我们脚下,沾到淤泥的鞋履,散发出烧焦的味道。
繁锦无法,只好先抱着我飞至半空中,眼睁睁看着栾日彻底沉入那莫名的淤泥之中。
栾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繁锦,下次我定要你这条贱命!”
栾日消失后,那诡异的黑色大圈也随之不见,我和繁锦降落到地上,我有些气闷。
“只差一点,结果让他就这么跑了。”
“不急,以栾日的脑子,是做不出来这等事,他身后必定还有人指使。”
“说起来,那黑圈如此诡异,我记得《三界传》里说过,魔界有一种咒术,能借助黑泥遁地而走,这事会不会和魔界有关?”
繁锦不置可否,“不论和谁有关,这栾日本该在九重天上,如今在人界兴风作浪,须得向天帝禀告此事。”
也是,毕竟栾日是天帝的亲儿子,打狗还得看主人,要不要打他还要看他亲爹亲娘舍不舍得。
繁锦折了一片叶子,吹口仙气,那叶子兀自飞了起来,载着口信往九重天去了。
我尚在好奇那叶子能飞多高,发觉繁锦的视线汇聚在我脚上,原来我白嫩嫩的脚丫子露在了外面,我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欲施仙术补好,但被我拦住,“繁锦大人,这等小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望我一眼,背过身去,由着我自己补好了破洞。
我看见他背着的双手,想起那三碗血的事,忍不住抬起他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繁锦大人,你要抓福神直接抓不就行了,何苦白白浪费三碗血。”
繁锦的手有些发烫,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握成拳挡在嘴边,“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信众都对福神深信不疑,要想打破他们的幻想,须让他们自己亲眼看见。”
我轻轻抚摸那早已愈合的伤口,问:“那疼不疼啊,足足割了三刀呢。”
繁锦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刷”的一下将手抽回,气息有些不稳地说:“不过三刀而已,还伤不到我的皮毛。”
我恍然大悟,看我,多不懂事,繁锦既是一品神官又是我的债主,怎可能在我面前示弱,就算栾日这刀是割在他那张俊俏的脸上,他都不会喊一句疼,毕竟男人嘛,面子最重要。
我嘿嘿一笑,摸摸有些发痒的鼻子,硬着头皮岔开话题,且当这事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