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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破执剑远潇湘去,世间再无彤薇花 ...

  •   从棠梨宫出来,三人没敢耽搁,便匆匆踏上返程。
      然而此躺回风清派的旅程,注定是清静不了了。黎姝没有窥探曾秋辞私隐的念头,却不代表许书义对曾秋辞的琴声不感兴趣。前脚刚踏出棠梨宫,许书义一边亲昵地从曾秋辞手上把一篮子归阳草强硬地“接”了过去,曾秋辞就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弟又要开始展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优良品质了。
      果不其然,笑眯眯地“帮忙”提上篮子后,许书义便迫不及待开口道:“所以,”他对着曾秋辞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长安师兄,你在南海,莫不是遇上了什么世外高人?”

      那是曾秋辞到南海的第三年,经过三载春秋,他心绪平复了不少,或者说,有些该压抑的东西,也已经慢慢被潜藏进心底深处的角落里,人看起来也不像初到南海时那般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曾秋辞开始拾掇起了自己的生活,甚至跟着当地人学会了造船和凫水。
      一日,曾秋辞撑着自己造出的小船出海捕鱼,归家途经一座小岛,恰逢一位等船的老者,便顺路捎了那老者一程。归途漫漫,眼前所见只是大海万里、茫茫一片,曾秋辞只安静撑船,老者也是个不喜言辞之人,闲来无事,便解下了背上的七弦琴,端坐在舟尾调音拨弦。
      曾秋辞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弹琴,也未曾听过琴音,乍然闻得老者弹琴,胸中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翻涌,似乎骨子里压制已久的对琴的那份眷念和对伴尧方琴生发的所有痛苦,一股脑地被重新唤发出来,那琴声震得他耳膜发痛,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便与老者攀谈起来。
      两人交谈甚欢之时,老者却突然心疾发作,原来他重病缠身已经多时。曾秋辞将老者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依靠着自己在风清派和南海学习和摸索到的一点医术,悉心照顾了将近一个月,老者才终于恢复过来。后来,曾秋辞才得知,自己救治的这位老者,正是人间的著名琴师一叹先生。

      “等等,”许书义有些惊讶道:“这位一叹先生的名号,我竟然从未听过,他是何门何派?”
      “不,这位一叹先生并非仙门中人,只是一位普通的凡间琴师。”曾秋辞神情肃穆道:“先生琴艺非凡,他虽无灵力可注入琴声,但所发琴声清远和静,琴意绵长,动人心弦,可引海滨鸥鹭,可促日暖花开。”
      三年前尧方琴被毁,曾秋辞却还是将这张琴一直带在身边。来南海之前,顾晓枫专程从风清派的琴室中重新为他挑选了一张琴。可曾秋辞因为灵力尽失,加上遭遇突变心灰意冷,再也不愿意取出琴来哪怕弹上一曲。后来心绪慢慢平复,他却还是不敢试着下指弄弦,他深深地恐惧和担心着:现如今,自己已经是无用之人,哪怕有心弹拨,只怕下指却发现琴音呕哑嘲哳,那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抱有期待,免得难为自己。
      一日清晨,曾秋辞煮好了药,正打算端进一叹房中,谁知他刚走到门口,尚未抬手敲门,就在门口听到了两声挑弦。原来是一叹已经睡醒,取了琴正在调弦,曾秋辞心中一动,便停住了脚步,又闻有几声泛音从房中传来。他不由得呆在了原地,就端着药碗,静静地站在门口细听。

      “彼时下着雪,整个大地一片苍茫,先生的琴音空灵清越,动人心肠。”曾秋辞道:“从那时我才明白,没有灵力并不意味着不能弹出美妙的琴音。琴中之意,更在于人心。后来,先生慢慢恢复后,便指导我以平常之法弹琴,我也在重新习琴的过程中慢慢发现,虽然我无法在琴中注入多少灵力,但我可以化天地万物为琴之力量,借天地万物为我之琴声。和静清远,莫不能达。”
      “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与先生成为了琴友。然相处不到三月,先生留下了自己的琴和一封信。”
      “他写了什么?”
      “他将自己的琴赠予我。信上还说,他要重新出发,去寻找世间万物中所有美妙的声音并将之融于曲中,便离开了南海。”
      “啊!”许书义发出一声惊叹。
      “自此,我们再没有见过。”

      带回了棠梨冰叶,蓝丹楚总算可以顺利地完成解药的配置。
      “这样看来,不出三日,落冰身上的毒性就能完全消退了。”
      落冰便是那个中了毒的孩子的名字,趁着他服下解药沉沉睡去,蓝丹楚又为他诊了一次脉,立刻惊讶地发现,落冰体内之毒竟然已经迅速消散了一大半,不免大呼神奇。
      “曾听师父说,中人面桃花之毒者,哪怕及时服下解药,最快也要息脉静养一个月,才能慢慢复原,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快便将毒解了一大半!”蓝丹楚的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不会是我误诊了吧。不行,我再探一次脉!”
      直到反反复复诊了三次脉,蓝丹楚终于不得不承认,没服解药前不哭不闹能说能动能走路、服了解药之后毒性消退又如此迅速的落冰,简直就是他行医生涯中的一大奇迹。
      其他人心中也是大惊,赶紧和蓝丹楚交流起了解毒以来关于落冰身上的重重疑虑,曾秋辞在一边默默听着,心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据说‘人面桃花’这种西域奇毒,有移情之用。这也是为什么桃花千面挑选施毒之人,往往带着极强的目的性的。”曾秋辞沉思了片刻,才继续道:“所以被他们选中下毒之人,必然是身上具备有某些特别的天赋,譬如美貌,智慧,或是一些特殊的能力。”
      “但若说他们千里迢迢从西域赶来,又毫不顾忌地在中原施毒,是为了夺取落冰的容貌,便有些说不过去。”守在一边的许书义看了躺在病床上的落冰一眼,这孩子虽然面容清秀,但毕竟年岁尚小,还未完全长开,眉眼之间都带着天真的稚气,实在算不得是夺取容貌的上上之选。
      蓝丹楚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他身上唯一特殊的地方,是他体内那股似乎能与毒物抗衡的奇异力量。”
      “咦,你们看,落冰的额间,似乎有什么纹路。”一直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照顾落冰的旭裕突然开口道,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了落冰的额头上。
      只见落冰原本光滑平整的额头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些深红色的纹路,随着时间的推移,纹路变得越来越清楚,最后在他的额间聚成一个十分清晰的纹印。
      “这···”蓝丹楚仔细辨认着落冰额头上的那团纹印,皱了皱眉道:“看起来像是一朵花的形状。”
      “莫不是彤薇花?”曾秋辞盯了那枚深红色纹印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地道。
      “确实很像。”许书义脱口而出,疑惑道:“难怪落冰似乎有自愈能力?莫不是他当真为彤薇仙子的后人?”
      “你们说的,可是‘破执剑远潇湘去,世间再无彤薇花’里的彤薇仙子?”旭裕道,重新望向躺在床上正睡熟的落冰,难掩脸上的惊讶。
      “破执剑与彤薇花?这是什么意思?”蓝丹楚听得一脸莫名其妙,急忙打断另外三人打哑谜似的交流。

      “古书上记载过破执剑与彤薇花的故事,破执剑乃是剑侠顾琛的佩剑。而彤薇花,其实是洛珈山顶,由半山老农培育出的世间唯一一朵神坛之花,据说尤为娇艳美丽,一日之间能变幻七种颜色,半山老农对此花格外珍惜,给它取名为彤薇花。半山老农日日以初晨山顶松林上的露水浇灌此花,而这朵彤薇花又在洛珈山上吸收了数年的日月精华,竟然凝出了一缕花魂,终日游离于洛珈山间,渴则饮山泉,饥则食山间香草野果。后来,彤薇花魂修成了女身,世人称其为彤薇女。
      相传,彤薇女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她的指尖之血能够救人性命,无论是深受重伤或是身怀剧毒之人,只要能饮下彤薇女的两滴指尖血,便能转危为安。彤薇女天性善良,依靠着自己特殊的能力,做了许多救人的善事。后来世人为表尊敬,便尊称她为彤薇仙子。
      有一日彤薇仙子因缘巧合之下,救了身受重伤的剑侠顾琛,又悉心照料直至顾琛痊愈。两人一见倾心、日久生情,但二人一为精怪,一为云游的修士,他们的爱情在当时并不能为世俗所容。于是彤薇仙子和破执剑相携归隐,四处行侠仗义、行医救人,也算逍遥自在。
      云游四方之际,彤薇仙子和顾琛途径一座名为潇湘的古城,当时城内爆发了一次瘟疫,因为染上瘟疫的人实在太多,彤薇仙子已经无法依靠自己的指尖血救下所有人,她和顾琛二人便翻阅古书,努力寻求救人之法,试遍了古方却未能见效。顾琛更是为了救人,自己也不小心染上了瘟疫,后来因为病情过重竟然就此离世。彤薇仙子伤心欲绝之余,也不愿独活,于是将自己化入城外的一眼清泉,众人按其投水前的叮嘱,每人饮下一瓢泉水,当真便痊愈了。
      彤薇仙子就此香消玉殒,于是有了一说“破执剑远潇湘去,世间再无彤薇花”。但是后人又传,彤薇仙子投入清泉的只有三魂六魄,仍然留下了一缕魂魄游走于世间。
      没曾想,所谓的彤薇仙子的那一缕魂魄,实则是因为她在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因而在投身入清泉之前,为了避免腹中孩子与自己一起魂飞魄散,她用自己的最后一缕魂魄,护住腹中胎儿,并将那胎儿化作了彤薇果。而传说中,彤薇仙子和剑侠顾琛的那个遗孤,因为保留了彤薇仙子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便在额间留住了一朵彤薇花形状的纹印。”
      旭裕好不容易终于绘声绘色地把整个话本上的故事讲了一遍,又抬手拿起了桌边的茶杯送到嘴边,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许书义见此赶紧上前给她倒茶续杯,旭裕却不予理会,只是意犹未尽地对其余二人道:“那话本上有一幅彤薇花的画,看起来和落冰额间的纹印并无二致。”

      “这真的是记载在藏书阁中的故事吗?”蓝丹楚不可置信地开口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可怜兮兮地问道:“彤薇仙子不是洛珈山的山神吗?破执剑顾琛不是顾冰仙者的胞弟,后来因为与魔族斗法身陨于不夜城吗?”
      曾秋辞忍俊不禁地看着蓝丹楚的模样,刚要开口,一边的许书义听了蓝丹楚委屈极了的模样,却已经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浑身瘫软前俯后仰还不够,又开始拼命捶桌子,却不料一个没留神竟然摔到了地上,曾秋辞也顾不得说话,赶紧先去扶人。
      许书义好不容易终于直起了腰,又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拍了拍蓝丹楚的肩膀道:“乖孩子,这是晓霓师妹从山下买来的那些小话本上写的故事,后人随意杜撰的野史,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往事,你自然是没听过的。”
      蓝丹楚显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看到旭裕朝曾秋辞吐了吐舌头,又对自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假的?”。
      其余三人:······
      看来长平真的是因为不眠不休配置解药傻了。

      果然,不到三日,落冰的毒性已经全部消退,但身体却还是显得有些虚弱,曾秋辞和蓝丹楚商量之后,又禀报了各位长老,当即决定把落冰送去风清派管辖的独幽岛休养。
      “那里有一处百花潭,落冰本为花魂,百花潭与其气息本承一脉,在百花潭处安养是最为适宜的。”蓝丹楚道。
      许书义被蓝丹楚留下来帮忙多配置一些人面桃花的解药,以防不时之需。于是将人送去独幽岛的这件事,就落在了曾秋辞头上。
      曾秋辞没想到,自己回来风清派不过半月,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波,御剑往独幽岛的路上,他琢磨着最近接踵而至的事情,心中不免暗暗疑惑:怎么自己自从出了南海,就一直都在到处奔走,处境似乎比在南海还艰难些。想着想着,他又突然想到了未名,又不自觉地抿唇一笑,心道,不过这一路上结交了阿寻这个好朋友,还是很值得的。
      独幽岛离风清派不远,若要快的话,曾秋辞御剑不过半天时间便能完成一个来回。除非他在路上遇见了其他的事。
      比如从独幽岛到风清派的路线,离无间桃源并不甚远。
      取到棠梨冰叶后,未名便以无间桃源有事需要处理为由,在半道上同曾秋辞和许书义分开了。曾秋辞心中了然,这是未名的分寸——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外人,若总什么事都往风清派里插一脚,让有心人知晓了,只怕会给曾秋辞带来麻烦,正是为了不让曾秋辞为难,他才刻意回避的。虽然曾秋辞对闲言闲语并不介意,但未名这样为他着想,他若不承情,反而白白浪费了未名的心意。
      送落冰到独幽岛后,曾秋辞便在回来的路上转了个弯,提着老早准备好的食盒,往无间桃源的方向而去。上次许书义临时造访,打断了两人在南海的第一顿饭,他答应未名,等事情办完之后,一定再给他补回来。

      注:1.关于琴师“一叹先生”的故事,灵感来自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1988年出品的水墨动画电影《山水情》,强烈推荐小伙伴们去看一看,制作精良!特别赞!相关的琴曲也超好听的呜呜呜,是龚一先生弹的!!!
      2.关于彤薇仙子的身世,灵感来自《红楼梦》中关于绛珠仙子的叙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破执剑远潇湘去,世间再无彤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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