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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慕清荷琼海闲步,遇蜚蠊竹君自若 ...

  •   很少听到未名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说话,曾秋辞又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心里暗道:真是奇了怪了,这八年来,我觉得犯难的次数好像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来得多。他想到此处,不由自主又看了未名一眼,却不料一双清眸撞入眼中,亮晶晶的,似盛满漫天繁星。
      曾秋辞一愣,千丝万缕的奇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任何思绪,只是那种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哥哥,你怎么了?”看曾秋辞脸色变了又变,未名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探了探曾秋辞的额头。
      “没事没事,”曾秋辞连忙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中的怪异情绪,呵呵笑道:“若是你喜欢,以后阿寻生辰,我都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那我可就记下了。”未名嘻嘻一笑。
      曾秋辞刚想说“好”,却见未名竟然凭空化出纸笔,竟是刷刷刷就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长安公子······”
      曾秋辞:······要不要这么认真?
      斜扫了一眼曾秋辞有些牙疼的表情,未名狡黠一笑,笔下却是不停,一边写一边道:“这下,长安公子可就不能抵赖了!”
      曾秋辞脸上的表情越发的丰富了,未名却似乎没注意,只是把写完的字条卷起化入袖中,这才转头,对曾秋辞露出一个十分得意的笑。
      这也太较真了······曾秋辞心想:怎么和阿寻越处下去,越觉得他和传闻中的性情乖张、行事狠厉的落玉城主越来越不一样了呢?
      眼前这人,说是个童心未泯的顽童还差不多好不好?
      这样想着,曾秋辞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时又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兄长可是在笑话我!”未名一看曾秋辞的模样,赶紧凑上去,有些着急地问道,这副急切的模样落在曾秋辞眼里,看着只觉得更像是个长不大的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了。
      “哈哈哈哈哈哈,”曾秋辞一边大笑一边连连摆手,“不是笑话,不是笑话。”曾秋辞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觉得,阿寻真的是太可爱了!”他说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未名的头。
      直到从未名头上把手拿下来,曾秋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他一下子愣住了,忙不迭去看未名的表情。未名似乎也被曾秋辞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呆呆地望着曾秋辞,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曾秋辞十分心虚,心中暗叫不好:刚才真是失礼了,作什么竟然去摸人家的头······看阿寻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真是被自己吓到了。
      “抱歉,”曾秋辞期期艾艾地开口道:“阿寻,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不是故意的”这话说得实在太没说服力——“我我我,我就是······”曾秋辞绞尽脑汁地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好,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怎么样却是说不出来了,只能在心里暗恼自己——虽然自己和未名的关系是不错,但两人也没相处多少时日,更算不上是什么金兰之交,方才自己的行为,确实是有些逾矩了。
      这样想着,曾秋辞心里突然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是了,阿寻虽然对自己还不错,但是这样的举止终归过于亲密,怕还是很介意的吧。
      曾秋辞尚在心里痛骂自己,未名的声音突然响起,语调轻快飞扬——“哥哥莫不是傻了!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你···不介意?”曾秋辞重新愣住了,隔了片刻,这才有些不敢确定地问。
      未名似乎被曾秋辞的表情逗乐了,扑哧一声道:“连脸都让哥哥捏过了,还介意哥哥摸一下头吗?”
      “哦,”曾秋辞心有余悸道:“那就好。”他一口气还没完全放下,突然身体一僵——一只手从未名的方向伸来,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这下扯平了。”未名重新放下了手,笑着对曾秋辞道。

      吃完长寿面,曾秋辞应邀随着未名四处走走逛逛。
      “果真是别有一番风情。”曾秋辞随着未名一边走一边感叹,他去过的地方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也算见识过多地的名胜奇景,但来到这儿,仍然是一个全新的体验。
      倒不是说此地景致有多别致风雅,实则景致简单,甚至并无精心雕琢的景物,也不是因为有多少奇珍异兽繁花香草,其实各色花草都属平常,但最简单的组合,却让人入眼觉得十分舒心。
      曾秋辞一边走一边赞叹,未名也适时地介绍着几句,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大半天便过了。
      “兄长觉得此处如何?”
      “不说美极。”曾秋辞极为诚恳地道:“但一洗铅华,妙在‘返璞归真’四字,真是一处清心的所在。”他一边说着,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随即望向眼前的一间竹舍,那竹舍门虚虚地掩着,清幽非常,让人只消望一眼便觉得通体清凉畅快,忍不住便要上前一睹为快。
      “这里······”
      “兄长!”曾秋辞刚超前踏出一步,手臂却突然被未名紧紧拉住。
      曾秋辞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迟疑道:“这里不能去吗?”
      “除了此处,其他地方哥哥可以随意来去。”未名的声音有些低,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哥哥莫怪,这竹舍···”他低头片刻,复又抬头,脸上竟然似乎带了几分羞赧,小声道:“等以后,以后再找机会请哥哥来看。”
      曾秋辞看未名神色有异,也不纠结,当即爽快应道:“好啊。”

      未名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要说这儿最有意思的一处,该是正南边的听风石,我带哥哥去可好?”
      “听风石?”曾秋辞起了兴致,也十分愿意转移话题,于是赶紧道:“那我们快去吧。”

      “果然妙绝。”
      其实所谓的“听风石”,不过是一块极光滑的石头,不甚宽阔,可供两三人坐卧而已。妙就妙在这听风石所处的位置,孤零零一块屹立在山谷之中,周围又恰是竹林一片,瀑布飞流由顶冲击而下,恰由这块听风石底下转入深潭。看起来孤单得有些怪异的一块石头,却不知不觉间把周边所有的景致无形中接连起来。
      “此潭名为‘坐雨潭’。”未名适时介绍一两句,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那便是‘悦嵩林’”。
      “上去坐一坐?”未名说着,率先跳上听风石,又朝着曾秋辞伸出了手。
      本来按曾秋辞而言,跳上那石头简直易如反掌,但见未名已经朝自己伸出了手,却又不好意思置之不理,便道了声谢,扶着未名的手而上。
      “原来最妙的是‘坐井观天’。”曾秋辞拊掌笑道。坐于听风石上后,他抬眼望天才发觉,只见天低浩渺,云雾低沉似与树相接,视野竟是开阔异常。
      “此处之景,最是令人舒心。”曾秋辞望着远处巍峨高山,云天碧海,忍不住叹道:“好像整个人都清净了。”
      “是了,”未名笑着回应:“若是在夜间,携上一壶酒,在这儿坐上一整晚,也是不厌烦的。”
      “风清月近,真是再好不过。风注山雨,风摆翠竹,风送飞流,风起秋水,不愧是听风之石。天成之音,于此处抚琴,定然妙绝。”

      “只是可惜,不知为何,这坐雨潭却种不了荷花。”未名颇有些遗憾地道:“我试了许多次,可是从未成功过。纵是从外边整整齐齐一整片移植过来,一种入潭中,不出半个月便要凋亡。”
      曾秋辞听了未名的话,心中忽然一动,转过头对未名笑道:“我在南海也有竹舍一间,离竹舍不远处便是一片莲池,现在应该开得正好。若要看荷花,不妨去那儿瞧个痛快。”

      南海。
      曾秋辞和未名正站在了一座院子外,院子看起来极大,倒是显得院子正中央的那间屋子极小,看起来有种孤零零的感觉。然而小虽小,却一下子吸引住了人的眼睛——这不是寻常的瓦片房,房顶乃至四周墙壁均是由竹子围成,这便是曾秋辞口中的竹舍了。
      竹舍外用篱笆围了一圈,就成了个简单的院子。院子中的地被一分为二,一边零零散散种了一堆瓜果蔬菜,一边搭了个凉棚,凉棚上爬着藤蔓,幸好南海雨水丰富,看起来还是绿油油一片,大约是太久没被打理的缘故,曾秋辞回来了才发现,藤蔓疯长着早已爬满了整个凉棚,沉甸甸的像是盖了一个绿色的棚顶。凉棚底下只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椅,形容朴素,浑似天成,但摆在这一样简朴的院子中,粗糙之间,又似乎带了点古趣,正是恰到好处。
      曾秋辞本不是奢华之人,加上南海物资匮乏,便也没有将住处打理得精致一些的念头。在曾秋辞的心里,干净、整洁算是生活的最大要义。可这次邀请了未名前来,他便不由自主有些紧张,有些担心见多识广的未名会如何点评。
      未名的目光在院中来回逡巡,从竹舍门口挂着的玉米转向了房顶挂着的腊肉,最终停在了篱笆上开出来的杜鹃花,不假思索地拍掌笑道:“简单,但又别有一番意趣。”
      未名的语气中没有夸大和虚伪,但也极为明显地表示出了他对这屋子确有好感,曾秋辞莫名松了口气,心中不免有几分欣喜。
      到达南海正值午后,两人便打定主意先进竹舍歇一歇,等晚些天凉快了再去荷花池赏莲。竹舍已经将近半个月没人住,曾秋辞粗粗打扫了凉棚四周,把未名安定在石椅上,便捋起袖子准备清扫一番。
      未名也毫不客气地坐在石桌边,就着一壶曾秋辞方才沏好的茶,悠然自得地看着曾秋辞忙进忙出,坐不住了便起身四处转转,十分新鲜地在院子里东瞧瞧西看看。
      庭院虽大,地方终究有限,未名溜达了一两圈便也觉得无趣起来,于是大大咧咧地进了竹舍,对曾秋辞一笑,道:“兄长,我来帮你一起。”
      在未名连摔坏了两个杯子三个碗,又打翻了一盆水之后,曾秋辞开始感慨,上一次让未名进厨房,竟然没有产生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实在应该赶紧去酬谢土地公和灶神爷的。
      看到曾秋辞挑了挑眉,未名有些委屈地开口:“兄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他原本手里拿着正在扫蛛网的扫帚一不小心扫偏了,径直往书柜上唯一一个白瓷瓶招呼了过去,一瞬之间,白瓷瓶连带着瓶中的那株插水绿萝应声倒地,摔了白花花、碧澄澄、湿漉漉的一片。
      面对着这个三分热心、七分冒失的破坏大王,曾秋辞只能苦笑着摇摇头,颇有些无奈,脑中一转,赶紧对未名道:“阿寻若真是想帮忙,要不就去帮我提几桶水过来吧。”
      未名得了军令状,喜滋滋地正打算抬脚跑,却在看到脚边趴着的一只浑身漆黑的小虫子时不由得一顿。
      “有茶婆虫!”未名惊声道,却没有夺门而出,而是转了个身,把曾秋辞往旁边一推,一把把人推到了身后的木床上。
      曾秋辞被未名突如其来的一推,推得晕晕乎乎,愣了一愣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却见未名抓起手边的砚台,硬生生往茶婆虫身上砸去。等他再把砚台移开的时候,茶婆虫的尸体软趴趴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透了。
      未名刚从身上掏出方巾,打算作为茶婆虫的裹尸布,曾秋辞却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抄起一张纸,就把茶婆虫的尸体给包了起来。他刚裹起一只茶婆虫的尸体,立刻眼尖地发现,另一只头脑不甚清醒的茶婆虫正探头探脑地爬了出来,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伸脚就把那倒霉的虫子踩扁在地。
      给茶婆虫盖上了裹尸布,又送了两具尸身入土为安,曾秋辞才不徐不急地转身进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未名,此刻未名已经神色如常,但曾秋辞并没有错过,方才未名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和没有半点不适的表情,眼中明明闪过一丝诧异,虽然那丝诧异一闪而过,便又消失不见,但曾秋辞确信自己不会看错。他心中隐隐觉出一丝古怪,但还没抓不住半分思路,那种古怪的感觉便慢悠悠朝前游走了。
      恰在这时,伴着一声笑,未名开口道:“我还以为,哥哥还怕茶婆虫的。”
      曾秋辞已经重新蹲下去,准备为遭遇飞来横祸的白瓷瓶紧最后一点心,闻言心中登时大惊,却不抬头,镇静地道:“阿寻说得也没错,我以前真挺害怕的,不过来了南海这么多年······”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曾秋辞从小就害怕茶婆虫,他觉得那浑身漆黑的,扒拉着一堆腿跑来跑去的虫子看起来十分恶心,更别提那种能在空中打着旋飞来飞去,翅膀发出扑哧扑哧声音的体型巨大的茶婆虫了。
      风清派遇到茶婆虫的次数有限,每遇到一次,曾秋辞这位大师兄虽然不会像师姐师妹们一样发出尖叫,但必然要慌不择路地躲到其他弟子身后,等着师弟们把那讨人厌的虫子清除完毕,再慢腾腾地出来。
      后来,曾秋辞去了双隐洞,却还是害怕那动不动就摇头晃脑带着两个大触须的虫子。没曾想,芋头却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的,无论是活的死的还是满天飞的。他只觉得那虫子长得真是不好看,若是看见了茶婆虫的尸体,他又会按捺不住好奇心,往往喜欢用竹签把尸体串成一串,握在手里,仔仔细细观察它的长翅膀,长触须和细细的腿。后来,把茶婆虫的尸体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又变成了芋头的另一种乐趣,尤其是在和曾秋辞闹别扭的时候——曾秋辞最怕的虽然是活的茶婆虫,但面对尸体时,却也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作为双隐洞中的茶婆虫清道夫,芋头和曾秋辞闹别扭的机会毕竟不多,但洞内相对潮湿,夏天一到,茶婆虫却是几乎天天有,如若就此浪费实在可惜,偶尔便被芋头当作了恶作剧的工具。无论是枕头下,还是床沿,碗盘中,甚至有一次芋头献宝似的递给曾秋辞一个打造精致的扇盒,说是送给他的礼物,结果曾秋辞满怀期待地接过来一打开,一只通体墨色的茶婆虫从扇盒里朝着他的脸上飞去,伴随着一声毫无形象的嚎叫,曾秋辞整个人被吓得一蹦三尺高。
      这般捉弄了曾秋辞几次之后,曾秋辞便学乖了,每次无论是睡觉还是做饭,都先把芋头拎到自己面前开路。
      直到曾秋辞来了南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慕清荷琼海闲步,遇蜚蠊竹君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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