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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至道无难堪洞然,岩客却招诀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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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穷奇一战,曾秋辞灵脉受损,虽然有萧衍派派了萧晗仪到风清派整整三个月,每日用萧衍派秘法《续筋经》助他重塑灵脉,但灵脉可重塑,曾秋辞几乎算是毁于一旦的修为却再无法弥补,只能一切从头再来。
曾秋辞刚被几位长老和清慈真人合力从鬼门关拉回来,便得知了这个晴天霹雳。曾秋辞不敢相信,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可是他蓄了十二分的力,朝着屋中央的茶杯狠狠劈过去。
茶杯应声而倒,却只是在桌上滚了几圈,最后慢慢滚落到地上,摔成了几瓣。“师兄,你怎么了?”站在床沿的许书义看到曾秋辞一瞬之间面如死灰的模样,着急道。
曾秋辞犹不死心,眼神直直地盯了正上前准备扶住自己肩膀的许书义一眼,掌间再次蓄力,朝着许书义的左臂用力推了一掌。
掌间触及绵软一片,自然是毫无力气。许书义只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被格挡了一下,尚未全然反应过来,曾秋辞又猛地发力,朝许书义左肋狠命推去。
许书义略一踉跄,下一刻又如常按住了曾秋辞的双肩。他焦急地道:“师兄,我是长泽啊!你怎么了!”
三掌推出,曾秋辞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自己的五感似乎也被翻涌而上的气血搅乱了,他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却对许书义的话恍若未闻。
许书义又急着偏过头问清慈道;“师父,师兄是不是神志不清——”他的话还没说完,曾秋辞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清慈立刻推开许书义,上前给曾秋辞诊脉。
曾秋辞脸色淡漠,只任由清慈和许书义摆布着给自己诊脉,再给他灌了一碗不知滋味的药,又扶着他重新在床上睡下。
接下来整整一天,曾秋辞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说话,也不下地。别人叫他他也不应,只是眼睛直直的盯着每一个前来看他的人,神情呆滞恍若入定。
直到第二日时,曾秋辞突然下了地,还一反常态地把送来的饭菜吃了个一干二净。等送饭的弟子冲去静室向各位长老禀报,曾秋辞不止把饭全吃光了,还不要别人帮忙,一个人把房间从里到外都收拾了一遍的时候,所有人都听愣了。
紧接着,以清虚为首的十八位长老加上清慈浩浩荡荡地冲去了曾秋辞的房门口,那架势活像是要去收拾哪一家邪魔外道。
等众人到的时候,曾秋辞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正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手中握着茶杯,正往外冒着热气。看着长老们和清慈一下子把房间挤了个水泄不通,余下一堆紧随其后的师兄弟们站在房门口互相大眼瞪小眼,曾秋辞反而是显得最为平静的那一个。他把茶杯慢悠悠地放下,这才起身来向众人见礼。
“师兄你怎么样了?”许书义好容易突破长老和师尊们里三层外三层的重重阻碍,直接挤到曾秋辞面前,扯着他的袖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仿佛要从眼前人的身体里,把真正的曾秋辞找出来。
“我没事了。”曾秋辞轻轻推开许书义的手,微微一笑道。
“这就没事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曾秋辞心中一惊,赶紧往外看去。
竟然连郭敏也来了,只是他站在了最外一层,周身的气场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只见他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看起来像是冷冷旁观着一切。
那个时候,郭敏已经好久没有和曾秋辞说话了。
“长捷师弟?”曾秋辞了无生趣的表情终于泛起了波澜,但究竟是欣喜,还是疑惑,便无人能看得出来了。
听到曾秋辞叫自己,郭敏却是皱了皱眉,仿佛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下一秒,他神色怪异地打量了曾秋辞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长······”曾秋辞的话刚出口,又被其他效仿许书义的师兄弟包围住了。
“你果然能下地了······”
“我就说长安师兄肯定能很快恢复的!”
“师兄你放心休养,肯定能重新复原的!”
······
只有顾晓枫和许书义没有说话。两人站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这才开始窃窃私语。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顾晓枫说,转头问身边的许书义,“长泽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许书义摸了摸鼻子,道:“如果我是长安师兄,我不在后山哭上个三天三夜那就见鬼了,怎么长安师兄明明知道自己的修为被毁,这么快就能跟没事人一样呢?”许书义压低了声音道:“我还是觉得他前一天的样子比较正常。”
“······”顾晓枫腹诽,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三天,在第三天的那个晚上,曾秋辞找到了清慈真人,告诉他自己打算重修琴道。
“师父,这一次,我想选琴道。”师徒二人在曾秋辞房中见面时,曾秋辞恭恭敬敬地给清慈倒了一杯茶。
“也好。”清慈真人没有再劝阻他,反而叹气道:“说起来,为师也很后悔,不知道当时劝你主修剑道,究竟是不是错了。”
“都是往事了,”曾秋辞摇了摇头,“现在能从头开始,未必不好。”
于是曾秋辞就搬到风清派后山的双隐洞去了。他本想顺带着把掌门之位一起辞了,可是谁都不同意,无奈之下只好由清慈重新出山,帮自己的大弟子做起了风清派的大管家。
双隐洞是风清派中一方修炼的福地,环境清幽怡人,一般只对到了修炼紧要关头的高阶修士开放,但曾秋辞情况特殊,便也破格给他去了。在此修炼的数年,是他过的最为舒心的一段日子。而芋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修习乐道与兵道不同,兵道重自身技艺,而乐道除了自身技艺外,更需修仙者的心法是否能做到和静清远。兵道分为术层、气层、化层和天层,而乐道则是分为弄层、意层、心层,兵道若能修炼至化层,便有望能从兵器中炼出兵灵,乐道若能修炼至意层,也有望从乐器中炼出乐灵。
自然,“有望”二字,众说纷纭,有人说与修炼者心性有关,有人说与修炼的法器有关,有人说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最后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看命吧。”
兵灵和乐灵都属于器灵,器灵即器之灵魂,可协助主人操控器物,加强主人与器物之间的默契度和融合度,是以修炼出的器灵若是能与主人共同勤勉修炼,对于修炼者的功力是大有脾益的。
麻烦的是器灵尤其是乐灵多性情乖张,需要与器物持有人相互不断磨合,才可能达到物我合一的地步。反过来,若是器灵和修炼者无法磨合成功,那么也就意味着修炼者无法完全操控自己的法器,甚至可能会出现和器灵思想上有冲突的情况,不仅无法与法器达到完美融合,甚至法器可能会出现无法为主人所用的情况,那便是极危致命的了。
乐灵中性情最为捉摸不定的便是琴灵,是以诸多主修乐道之人无法成功飞升,便是因为和自己的琴灵无法沟通得法配合得度,物我合一不能做到也就罢了,反而在使用法器的过程中还容易和琴灵起冲突,结果修炼不得,只能半途而废,更有甚者还走火入魔。
曾秋辞倒不属于这个范畴。在他决定重修琴道之后,清慈真人便对他道:“修炼琴道,便要万分小心,特别是你已经突破至意层,意层第九段开始便能修出琴灵,但琴灵性情最是古怪,行事和思想都极其怪异,若是你掌控不好,只怕便是日后你继续修炼最大的阻碍。要与琴灵相互磨合,必得用和静清远之法,寻念和,寻心静,寻情清,寻意远。但为师并未亲身经历过,如此说来也只是纸上谈兵,风清派现时并无主修琴道可以带你修行的长老,接下来的路,便只能依靠你自己去摸索了。”清慈真人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显然是对自己的这个徒弟诸多放心不下。曾秋辞听得心中一暖,跪地长拜道:“多谢师父,徒儿必定珍重自身,请师父不必忧心。”
“长安啊。”清慈真人摸了摸曾秋辞的头,长叹了一声,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许书义说得云淡风轻,在曾秋辞听来,却是心头一暖,可语气中还是多了一丝无奈的责备,“你这傻孩子。”
“其实师兄的尧方损毁之时,我本就不该再用凤仪了。”许书义摇了摇头,语气中竟然带了几分自责,“可是我没办法做到,毕竟我已经和它完全契合。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再用它吹奏《幽兰操》了。”许书义说着又颇为自恋地加了一句:“其实我发现,我用陶笛吹起来,也挺好听的。”
曾秋辞忍住了笑意,“你说得很对。”
有了念清藤,两人要攀爬至山顶便不费吹灰之力了。采下英丹莲芝的瞬间,两人眼前一黑,同时被吸进了另一个空间。
“看来这就是最后一关了。”眼前重新变得清明之时,两人才注意到自己正处于一个小室中,小室的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小方桌和一张木床。两人看向那小方桌,只见桌上放着一个小香炉,香炉内有一支未燃的香。
“难道是灵谷秘境?”许书义道。
“八九不离十。”曾秋辞道。
灵谷秘境是萧衍派最神妙的阵法之一,来人若要入阵,只需将香炉上插着的由萧衍派秘制的梦甜香点上,躺倒床上去睡上一觉,若是在梦甜香燃尽之前能够醒过来,便算通过。
这阵法听起来容易,实际上却是几个阵法中最难的。它考察的,便是修行之人心中的“空”。梦甜香一点上,无论定力多强,人都会被吸引进入梦境,自然那梦境是因人而异的,由心所动,能够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所有情感和欲望。之所以说它最难,便是因为人人都有欲望,都有希望达成之事,都有想要弥补的遗憾,是以非常容易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长安师兄,上次长平师兄在无间桃源陷进去的缘阙门,是不是就和灵谷秘境差不多?”许书义灵机一动,“那这个阵法对师兄你应该很有优势啊!”
曾秋辞一下子想到了当时去解救长平时遭遇的坤明洞,又想到当时进入长平的梦境,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当时给自己端了一杯血的少年郎···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脸上开始发热。
“师兄你怎么突然脸这么红,莫不是发烧了?”许书义看曾秋辞一边发愣一边脸红觉得奇怪,凑到他身边,就想上手去探曾秋辞的额头。
“你忘记了吗,课上清雅长老教过我们的,灵谷秘境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其极为灵巧多变,再加上这次是考核,绝对会安排守阵者,所以肯定没那么简单让我们通过的。”
“哎呀不要那么悲观嘛,”许书义倒是十分无所谓的样子,“再怎么说你也要比我有经验得多了,”他说着狡黠一笑,“长安师兄,突破此阵就靠你了!”
两人不再交流,点上了梦甜香便开始沉沉睡去。
眼睛再睁开时,曾秋辞已经到了一个从未踏足的地方。在他面前是密密麻麻一大片长势颇好的雪球一般的花,花团锦簇,生得十分纷繁可爱。
曾秋辞看到这花的第一眼就屏住了呼吸,这是寻香雪莲,一种极为怪异的花,香气十分浓郁,整片的香气更是能呛得人喘不过气。但曾秋辞倒不是因为受不了那香气才屏住呼吸,而是因为这寻香雪莲有一种用途,如若让人吸入它的香气,便会被不断地吸引至梦境的最深处,挣脱极难。
曾秋辞屏住呼吸离开了这片寻香雪莲,不急不慢地往前走。在灵谷秘境中是不必着急和赶时间的,因为它考验的是一个人能否持有平常心,秘境中会遇到的情境完全是根据人的心神而变幻的,过于着急反而容易心神不宁,反而容易深陷秘境无法脱身。所以突破灵谷秘境的唯一方法,就是一条路走到尾,保证自己不要被路上出现的任何情境吸入即可。
曾秋辞在无间桃源喝了未名的半碗心头血,多多少少能够对梦境进行一定的控制,所以一条路走下去并没遇到什么难以通过的情境,直到他走到拦在出口的一扇门前。
曾秋辞知道,那扇门便是最后一个情境了,他心知若要通过,只能推开门,便伸出手在门上扣了两声。
“你可算回来了!”随着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应声而开的门后冒出了一个穿着天蓝色布衣的小童,对着曾秋辞咧嘴一笑,伸出手道:“冰糖葫芦呢?”
曾秋辞一愣,呼吸开始不稳。
是芋头。
芋头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曾秋辞,期待地伸出手等着曾秋辞答应给他带来的冰糖葫芦。
“抱歉。”曾秋辞的声音有些慌乱,人看起来又像是失了神,“我忘记了。”
“什么嘛!”芋头收回了手,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让我期待了那么久!”
他本来想对着曾秋辞发一通小脾气,却发现曾秋辞双目无神地走进屋,开始在屋里那个柏木柜子里翻来找去,胡乱找了一通却是什么也没找到,就又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脚还没有站稳就念诀召出了尧方,人还没站上剑,脸色一暗,一口血却是喷了出来。
“你怎么了,”芋头着急扑上前扶住了曾秋辞,“你要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探曾秋辞的手臂,神色一惊,“你是不是中了镇魂掌?是谁做的?”他一边说着心中却开始有了猜想,“是萧晗仪对不对?”他说着一捋袖子,“我找他去!”
“不行!”曾秋辞的手紧紧按在未名的肩膀上,“他不知道是我。”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未名反应极快。
“各大门派准备围剿鬼界,向仇悯宣战···”曾秋辞捂着心口道。
“你要去告诉仇悯。”未名的语气平稳而笃定,不容置疑道:“我替你去。”
那一日,曾秋辞本是要去给萧晗仪送上自己和芋头在双隐洞百无聊赖酿成的桂花酿,却没曾想,他听到各大门派正聚在萧晗仪的竹舍中,讨论的竟然是三日后围剿鬼界之事。
曾秋辞一听心中自然大惊,本想偷偷离开,好把消息带给仇悯,却还是让萧晗仪发现了屋外有人,更没想到因为兹事体大,萧晗仪竟然一反往日下手留三分余地的性子,直接对屋外之人使出了镇魂掌。
曾秋辞中了镇魂掌,却也不敢耽搁,匆匆赶了回来,本想找出自己平时和仇悯传信的流音笛,可好巧不巧,流音笛竟然在这个时候消失了!无奈之下,曾秋辞只能拼着一口气,打算御剑前往极阴之境,亲自去通知仇悯。
“不行,”曾秋辞虚弱地摆了摆手,“这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我再不行也比你行。”芋头把曾秋辞生拉硬拽拖进了屋子里,硬是按在了椅子上,“你赶快自行调息,我帮你去找仇悯。”
芋头匆匆而去匆匆而来,对曾秋辞道:“我已经当面把消息跟他说了。”
“多谢你。”曾秋辞声音依旧有些虚弱,终于放下心来。天知道芋头离开的这片刻时间,他一边担心芋头的安危,一边担心不知仇悯能否及时收到消息,心中七上八下,战战兢兢,根本不能静下心思去调息以求恢复。
“逸之兄有何反应?”曾秋辞问。逸之是仇悯的字。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芋头看起来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把曾秋辞往床边拖,“你好好躺着,我弹琴给你疗伤。”
“你得修炼清心决。”芋头一连给曾秋辞弹了两天琴,但曾秋辞还是不能完全恢复。“这一次你受的伤太严重。”
清心决是风清派的独门心法,但是因为僻冷难习,修习的起点极高,至少要达到弄层高阶才有能力尝试,且修习过程需要心境绝对平静和缓,否则便易陷入走火入魔的危险,是以历来修习之人极少,而真正掌握的人更少。芋头是琴灵,有他帮忙曾秋辞便有试上一试的资本。
但是,他还是走火入魔了。
谁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芋头为何突然消失,只是曾秋辞在南海八年,午夜梦回时,每每在脑海中浮现出,瓢泼大雨下一个瘦弱的小小身影,便浸上了满身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