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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琴声高致鸣慨古,大音希声起幽兰 ...

  •   听罢曾秋辞的话,未名低头片刻,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继而慢慢抬起头,脸上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
      “不愧是长安公子。”未名放下勺子道,而后挑起了一边眉毛。这在曾秋辞看来只是极其普通的一个动作,但老板娘却似乎被吓着了,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对未名道:“城······城······城主,我是不是露馅了?”
      “和你没关系。”未名淡淡地对老板娘道,忽地转过头,又笑眯眯地对曾秋辞道:“是公子太厉害了。”
      曾秋辞听得一阵牙疼,心道:不是我太聪明,主要是你根本也没打算好好瞒着我啊,要是连这么多“破绽”都看不出来,那岂不是太眼瞎了?曾秋辞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作出什么反应,便愣愣地看着未名。
      “既然公子不再吃了,那我再陪公子去另一个地方吧。”未名忽然对曾秋辞道,脸上果然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怒意或任何不自然。曾秋辞见此,心中疑惑更甚,听到未名的话,却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打算跟着他走。
      走在街上,两人一言不发,曾秋辞心中却并不觉得有多别扭,似乎关于未名是落玉城主这件事,两人在冥冥中已经有了默契,只是彼此没有说破罢了,今日虽然说开了,但也没什么好烦恼的。
      “所以,公子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半路上,未名率先开了口。
      “没有呀。”曾秋辞疑惑道:“我应该要问你些什么吗?”
      “比如,我为什么隐瞒了身份接近你?”未名又低下了头,似乎是有些百无聊赖地绞了绞衣袖,用一种颇为轻快但听起来又觉得跟往日似乎不大一样的语调道:“又比如说,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啊,”曾秋辞似乎刚刚反应过来,慢吞吞道:“我没想到······”
      未名闻言,发出一声轻笑,“公子,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不过,”曾秋辞话锋一转,“我也不需要问这些吧。”
      看着未名有些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曾秋辞道:“说起来,你只是没有直接告诉我你的身份,却也从没有刻意隐瞒我什么。再说,就算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实话吗?”
      未名一愣,旋即挑眉一笑,坦率道:“那也不一定。”
      “那不就是了。”曾秋辞坦然道:“每个人都有不方便说的事。若是我问了,你却不能告诉我,岂不是更伤感情。这种相互为难的事情,还是不必做了。”
      未名听得曾秋辞这古怪的论调,眉毛挑得更高了。曾秋辞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只管继续往下说:“其实,朋友也不一定要什么事情都坦诚相告吧,哪怕是最亲密无间之人,也都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都相互知晓呢。”
      未名思索片刻,又笑了起来,“有道理。”

      不过片刻,两人已经穿过了最热闹的街市,拐进了一条小道,从小道穿出之后,复又是一段宽阔平坦的大路。
      大路上人烟缺少,此刻走在这条路上的,只有未名和曾秋辞两人。又过了片刻工夫,曾秋辞和未名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一座华丽而散发着贵气的小楼前。
      曾秋辞阅历虽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无论是庄严肃穆的楼宇还是高贵华丽的建筑都见过不少,然而却从来没见过如此古怪的一座楼。
      方才他和未名一路走来,眼中所见都是极为寻常的木屋瓦房,几乎可以说是简净到了极致,眼前这样一座散发着贵气的小楼,在整条街上便显得实在格格不入。更让曾秋辞觉得惊诧的,这小楼看起来自然是极尽辉煌,但富丽堂皇中又透着一种诡异,让人觉得那贵气似乎不是它的本来面目,而是使在这座小楼外表的障眼法。
      “慨古轩。”曾秋辞望着小楼上悬挂的匾额,把上面的三个字念了出来,一时之间更觉奇怪,只因这名字和整座小楼的外观气质,一点儿也不般配。于是,曾秋辞带着困惑转头望向未名问:“六郎,这是你的······?”
      “不错。”未名看起来似乎心情大好,朝曾秋辞点头道:“公子可愿意进去看看?”
      “当然。”曾秋辞爽快地答应道,从方才见到这座小楼的第一眼,他心中不免早已猜想这座小楼里,究竟藏着什么。
      未名伸手轻推,小楼的门自动向两边打开。
      “公子请。”未名伸出那只没有撑伞的手,朝大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多谢。”曾秋辞也不推让,迈开腿便踏入门口。直到曾秋辞完全走入小楼,未名才收起伞,跟在他身后进门。
      等踏入这小楼后,眼前所见又是别样风景了。小楼内的修缮方式和外观截然不同,外观上极尽奢华,似乎是怎么奢侈怎么来,隐隐透着些古怪的绮靡之气。
      而小楼内的陈设和布置却是朴实似无华,不刻意添置些贵重的器物,也不做金银珠宝上的装饰,看起来倒有几分书斋的模样,四面是高高的木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一些外表普通的线装书,而第一层正当中摆着一张长长的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最里面的是被单独划开的一小块地方,抬眼看去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桌面被刻成了一个棋盘,上面规规矩矩摆着一副象棋而不是围棋,棋子看起来倒像是用玉刻制,流淌着柔和而顺滑的浅光。
      小楼内最吸引到曾秋辞的,是方桌旁的窗边一角,窗户被竹竿撑起,隐约露出了窗外种着的一片翠色竹林,看起来当真是养眼极了。而窗檐上还挂着一个紫色的风铃,当风吹近时,便发出“叮铃叮铃”的悦耳声音,又有趣又新奇。
      “这地方可真是不错。”曾秋辞由衷叹道。
      “哥哥请移步到楼上看看。”未名看起来也很高兴的样子。
      曾秋辞不假思索地走上楼,心中刚想着上面究竟有什么让未名如此得意的东西,却不料走到楼梯的拐弯处,他恰巧往上一瞧,下一刻便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二楼上整整齐齐排了数十张琴桌,恰恰摆了十张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曾秋辞顾不得失礼,三步并两步地跨上了台阶,将那十张琴尽收眼底,心中惊喜,口中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一直重复着一个字“这!”
      曾秋辞本就对琴颇有天赋也颇为热爱,此刻见到这一张张名贵的琴,简直恨不得直接扑了上去,当下也顾不得未名在旁边了,忙一张一张细细赏了起来——
      “这张,是数百年前雷威大师所作的九霄环佩琴吧!弹起来琴声定然清冽空灵!”
      “这张!这张是传世千年的玄默琴啊!这十三个徽位不愧是用八宝所制,难得的是时逾千年竟还如此明净!”
      “还有这张!这张可是永昌先生亲手斫制的唯一一张蕉叶琴,据说已经消失了两百年,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真是······”
      曾秋辞如获至宝,一边看一边赞叹,不由自主地便要上手去摸蕉叶琴上的蛇腹断纹,只是在触及琴面的前一刻,他才反应了过来,这可是未名的地盘,登时猛地把手一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未名。
      “抱歉啊阿寻,我方才欢喜过了头,差点失礼了。”
      “无妨,”未名听了这话,对曾秋辞微微一笑,道:“公子自便即可。”话说着,未名又把手往角落处一指,对曾秋辞道:“那边有水可以净手。”
      “阿寻你真是太体贴了!”曾秋辞欣喜下脱口道。
      听得这话未名一愣,旋即他的脸上掠过一阵笑意,看起来似乎对曾秋辞的这句话很是受用。
      曾秋辞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也没功夫顾及未名的反应,在角落的水盆处认真洗了手又匆匆走回琴桌,他的目光从十张琴桌前划过,下意识地先坐到放着永昌先生所制的蕉叶琴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始动手调弦。
      曾秋辞下指一勾,清冽的琴音随即传来,缭绕在小小的琴室中,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似在品味那绵延未绝的琴声,直到琴音渐渐消散,才睁开眼欢喜地对未名道:“果然非凡,当得起‘清远’二字。”
      “清远”二字便是此蕉叶琴之名,但曾秋辞直至今日方感受到这二字的意蕴。话音刚落,曾秋辞急不可耐地低下头,继续下指试音,待得调弦完毕,又忍不住摩拳擦掌想要弹上一曲。
      于是,他偏过头问未名,眉眼含笑道:“阿寻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未名低头望着曾秋辞,低低的笑意在他眼底闪烁,他道:“公子弹什么曲子,我都喜欢听。”
      曾秋辞不疑有他,沉吟片刻,道:“那我便弹一曲《幽兰》吧”。
      话毕,曾秋辞开始将全副精神投于琴上,拨动起了琴弦。他下指极稳,清澈的琴音响起,未名安静地站在一旁,微眯起眼睛,似乎也全身心投入了曾秋辞的琴声中。
      一曲终了,曾秋辞喜悦溢于言表,一时激动之下竟然握住未名的手摇了摇,声音在激动之下竟然有些发颤:“阿寻,我真没想到我竟然能弹到这张‘清远’!还能见识到这么多珍贵的古琴!”
      未名的目光倏然落在了曾秋辞抓住自己的手上,曾秋辞神色一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忙收回了手。
      未名却似乎并不在意曾秋辞方才的动作,又像是压根没注意到似的,接着曾秋辞的话道:
      “能听到哥哥用这张清远琴弹奏,我也是极开心的。”
      不知为何,他又对曾秋辞换回了“哥哥”的称呼。
      曾秋辞笑了笑,环顾着琴室四周,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我听说这些名琴很多不知所踪,阿寻要收集齐这么多张古琴,想必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吧。”
      “还好。”未名淡淡道着,“找倒是好找,只是有些收藏古琴的人却是不肯转让,自然不能硬抢,不然这琴室可就不至于如此小了。”
      曾秋辞点头道:“但能收藏起这么多名琴,世间只怕也只有阿寻你这‘慨古轩’了。”说着他又不假辞色地叹了一句:“若是能在这里呆着,哪怕是不吃不喝,只怕世间所有爱琴之人,必然也是乐意的。”
      “既然如此,那我便把这些琴送给哥哥吧。”未名一句话说得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得似乎要送给曾秋辞的只是一块桃花饼,可听这话的曾秋辞却是一阵石破天惊。
      这这这,这未免也太大气了吧!哪一张琴拿出来不是世间珍惜,未名张口就要把这所有的琴送给自己?
      曾秋辞虽然爱琴,却也不敢接受未名的好意了。呆了半晌,才打着哈哈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自然也不能夺走阿寻费心收藏起来的琴啊。”虽然未名说得轻巧,可曾秋辞知道,哪怕有术法在身的清绝,要收集齐这样多的名琴,必然是不容易的。
      “那哥哥可想错了,这些琴并非我所爱。”未名道。
      “啊?”曾秋辞大吃一惊,“那你为何······”
      为何专门设了这样一个琴室,为何费尽力气去寻来这么多古琴?曾秋辞一边疑惑着,一个念头却突然从脑海里飞过,“阿寻莫不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这念头刚出就被曾秋辞打消掉了,他心里暗自道着:“我何时这样厚脸皮起来,竟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如此一想,曾秋辞反而脸上一窘,眼睛却不好意思看向未名了。
      “觉得好玩。”片刻之后,未名的声音响了起来。
      ······
      曾秋辞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心里暗道:幸好真的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不然可就真的难为情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哭笑不得,清绝都是这么任性的吗?只是因为觉得好玩,所以专门就这么大费周章?
      曾秋辞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所以,哥哥大可以放心把这些琴收下。”未名开口道:“我只懂听琴,这些琴落在我手中,只怕就只能留着置于这小楼中积灰了。”
      “话是如此,”曾秋辞颇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但我还是不能······”
      曾秋辞话说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翻乾坤袖,取出一张琴,对未名道:“我自己的这张琴也用得极顺手,也不忍心就这样换掉它。”这样说着,曾秋辞心中还是不免可惜这些个好琴,想了想,犹豫着开了口:“若是能偶尔来叨扰阿寻的慨古轩,摸一摸这些琴,我便心满意足了。”
      “只要哥哥肯来,这里的大门时时都为哥哥开着。”未名道,语气十分真诚。
      “多谢你。”曾秋辞道,他发现今天自己从早到晚对未名说得最多的就是“谢谢”,“多谢”诸如此类道谢的话。
      未名显然也感受到了,眼睛眨了眨,道:“这才几日不见,哥哥便和我这样生分了。”他话音里竟然还带上了些许委屈。
      曾秋辞听得心里一阵不安,暗道:“阿寻这样赤诚待我,我却显得如此生疏,实在是不应该!”此念一出他忙对未名解释:“不是,不是。”他心里快速组织着语言,道:“只是啊,阿寻今日给我的惊喜太多,我突然之间竟有些招架不住。”这话说得曾秋辞自己都想咬舌根,实在是太没诚意的辩白了。
      岂料听到这话的未名眉毛挑得更高了,道:“哥哥不觉得是惊吓就好。”
      话一说开曾秋辞顿时轻松了许多,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未名:“阿寻收集了这么多名琴,自己可有试着亲手斫制一两张?”
      “自然是有的,”未名道:“只是如今尚未完工,而且我手艺实在粗浅,必然入不得哥哥的眼。”
      “我能看看吗?”曾秋辞兴趣大增,向未名问道。
      “那哥哥可千万不许笑话我。”未名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两人正待去到未名的斫琴室,曾秋辞的肚子却是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实在不能怪他,来无妄海的这几天一直都在赶路,曾秋辞仗着自己辟过谷,便没好好进食,而来了无间桃源虽然吃了一块百合烙和芙蓉羹,可那些吃食显然也是不顶饱的。
      两人方才在慨古轩聊得太高兴,也没留意时间,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曾秋辞方才醉心于琴尚未有什么感觉,此时听了下来难免觉得肚子开始饿了。
      未名显然也听到了,忙转过头对曾秋辞道:“都是我的不是,竟然忘了哥哥还未进食。哥哥在此稍等片刻,容我去准备。”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你要给我做饭吗?”曾秋辞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搞笑,堂堂无间桃源城主,怎么可能会亲自动手给自己做饭呢,肯定是去让手下帮忙准备的。
      听到这句话后的未名身形一定,转过头来神色怪异地盯着曾秋辞。
      曾秋辞在心里扇了自己几巴掌,暗道:让你乱说话!一边装作一切正常地对着未名道:“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岂料未名的脸上莫名浮起红晕,只见他颇有些难堪地道:“我也很想亲自给哥哥做饭的,只是······我做饭不好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琴声高致鸣慨古,大音希声起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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