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鸥鹭何处更忘情，碧海青天难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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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师父就带我去了琴室，让我自己挑了一把琴，开始教我修习《南华乐谱》。”
“哦？”未名眼神微闪，似乎对这个话题分外感兴趣，问道：“那怎么挑琴呢？”
“师父对我说，‘琴室中的琴虽材质不同，但均为佳品。好好看看每一张琴，跟着你的心走，看对眼的就试试音，选一张最投缘便是了。’”
“公子选了一张仲尼式。”未名道。这是一句陈述句，他的眼神飘向此刻摆在船中的那张琴，便是一张仲尼式的琴。
曾秋辞点了点头，目光跟着未名移向那把琴，却又似乎透过那把琴陷入了回忆，他喃喃道：“而且，同样也是膝琴，连琴穗都一模一样······”
未名陪着曾秋辞静默须臾，这才道：“不知道有没有运气，可以听到兄长弹奏一曲？”
此举恰合曾秋辞之意。从看到眼前这张琴的那一刻开始，曾秋辞便生出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更是按捺不住想下指试试音，渴望能弹奏上一曲。只是爱琴之人如曾秋辞，向来对自己的琴珍重异常，每日必要精心呵护保养，断无随随便便给人拿去弹着玩的可能。事实上，这在仙门中是早已形成的一个共识，除非是极要好的朋友或是特殊情况之下，修士必不会随意要求试用或借用他人的法器，否则便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曾秋辞自认和未名不过初识，虽然算得上投缘，但未名行事时有乖张古怪。尽管未名看似不拘小节，但曾秋辞却拿不准，若是贸然提出想要试试这张琴，会否为难到对方？因此便也不敢提起。
却没想到未名竟然自己提起，曾秋辞一时之间竟有些措手不及。
“真的可以吗？”曾秋辞如梦初醒，片刻后却又有些手足无措道：“只是我弹得，不如以前了。”
“无妨。”未名的神色没有半分起伏，他毫不在意道：“只要是兄长弹奏的琴声，便好。”
曾秋辞不再推辞，净手后走向琴桌前的蒲团，盘腿坐下。他这样从袖中掏出鹿皮巾，却看琴面琴弦俱是清润洁净，便知这琴刚被擦拭过，便直接上手，按了几个泛音，挑弦完毕这才开始运指拨弦。
不同材质、年份的琴弹起来感觉并不相同，出于谨慎，曾秋辞选了一首极简单的入门小曲《陋室铭》进行弹奏，打算先熟悉一下这张琴。未曾想，这琴弹起来竟是出乎意料地顺手，仿佛知晓他的心意一般，温润而不柔糯，清灵而不阻滞，丝毫不逊于他这十六年来一直带在身侧的那张，越弹越顺手便越兴奋，竟是舍不得罢手。未名端坐在一旁，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完全沉浸在琴声中，当然，曾秋辞醉心于琴，自然注意不到。
曾秋辞弹着弹着，突然指尖一松，琴音便是一顿。他如梦初醒，才发现，方才手指竟然无意识地点出了一串泛音。
那是《鸥鹭忘机》的调子，那首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弹的曲子。
反应过来的曾秋辞仿佛冷不丁被一桶凉水浇了下来，指尖一松，堪堪便要停下。恰在此时，一缕箫声悠悠响起，曾秋辞回过神来，一抬眼，才发现未名竟不知何时取出了一管紫色长箫，应和起了曾秋辞的调子。
曾秋辞立即敛了敛心神，这才下指继续弹拨琴弦，只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一首曲子竟弹得将断未断，若不是靠着那箫声相引，只怕曾秋辞便要弹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一曲终了，曾秋辞额头上已经有虚汗冒出，他颇惭愧地对未名道，“真是抱歉，糟蹋了阿寻你这样好的箫声。”
“不，兄长的琴声一如既往地好。”未名将箫别在腰间，诚恳地对曾秋辞道，“只是最后一曲略显手生，公子可是许久未弹此曲了？”
曾秋辞听未名的话，心中直觉有些怪异，未名的话听起来，倒像是听熟了自己以前弹琴一般。
这想法却像是从荷叶上滚过的露珠一般，片刻后又消失。曾秋辞心中不作计较，只是面色有些尴尬，道：“以前师父说：‘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我今日才真正明白了。这首曲子···我已经十六年未曾弹过，果不其然，已经快要忘干净了。”
曾秋辞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方才这话似乎有给自己找理由之嫌，更觉不好意思起来，看向未名的眼神便有些躲闪，视线方从未名的眼角移开，向下移动，恰好落在了未名那勾起来的嘴角上，一时间倒有些愣住了。
未名察觉到曾秋辞的不自然，笑意盈盈地开口道：“今日兄长竟然破例，为阿寻弹了这曲《鸥鹭忘机》，我真的很开心。”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曾秋辞不知未名到底是在取笑自己，还是在瞎开心个什么劲，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兄长的琴音虽然不是世上最顶级的好，可是却是阿寻真心最喜欢的。”未名的声音在曾秋辞耳边响起，他态度十分诚恳地继续说：“兄长的琴声，我听得懂。”
两人重新坐回了茶桌前，未名一边继续烹茶，一边和曾秋辞闲聊，两人却默契地有意无意避开了和琴有关的话题。
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天，曾秋辞抬眸望向船外，却还是见到茫茫一片海域，并未有什么小岛或是可以停靠的地方。曾秋辞想到蓝丹楚生死未卜，便有些心焦，忍不住开口试探道，“阿寻这小舟果然精妙，竟然不必控制方向。只是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
“兄长放心，”未名像是看透了曾秋辞心中所想，“这小舟聪明得很，能识得方向，兄长先稍作休息，明日清晨自然能到哥哥想要的去处。”
听了这话，曾秋辞心中稍微安定，却越发觉得坐在对面的未名着实神秘。他心内一动，突然展眉对着未名笑道：“坐在这小舟中喝茶，可真是舒服极了。”这话是真话，可也有试探未名的心思。
“若是兄长喜欢，往后若是觉得烦闷了，便常来这小舟中歇一歇换换心情吧。”未名似乎识破了什么，却也不愿说破，只是笑着接口道，话毕，还调皮地朝着曾秋辞眨了眨眼。
曾秋辞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对未名的感情十分矛盾，一方面，每次未名的出场都带着神秘，越是接触得多，越是让人觉得他行事和身份均深不可测，从而想要一探究竟；另一方面，经过这几回相处，尤其在今日弹琴一事后，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对未名更加亲近起来。
这番试探未果，曾秋辞便歇下心思，他暗自想：总归，阿寻不像是要害我。
曾秋辞双手捧着茶杯，眼睛却眺向了船外。此时恰是傍晚时刻，夕阳西下似要沉入海面，四周一片风平浪静，是以小舟稳稳当当地漂浮于海面，让一贯不善坐船的曾秋辞竟然感觉不到半点不适，心中不由感慨：这一点儿也不像是传说中遇神弑神遇魔杀魔的无妄海，倒像是哪一处安静得令人沉醉的世外桃源。这样想着，他突然又想到，自己打算去的那地方，不就叫无间桃源吗？
“看了这无妄海，我突然觉得，那无间桃源，或许也不像传说中一般，是那样恐怖的所在了。”曾秋辞喃喃道着，心中一横，突然转过头对未名道：“阿寻，你对那无间桃源可熟悉？”
“无间桃源么”，未名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远方，仿佛是在看那无间桃源的所在一般，“不过便是清魂们集聚修炼的一处所在，倒也没什么新奇的。”
“清魂？”曾秋辞做出一番惊讶的表情，道。
清魂乃是世间极其神秘的一族，由器灵所化。相传仙级法器多可成灵，世人称为器灵，器灵性情多数随主，实则不一，但多跳脱，玩性极大，其中玩劣者，或可毁天灭地，温和者却少之又少。
若器毁则灵陨，但若器灵修为较高，或是怀有较强的执念，便不会随着器物毁坏而身陨，只是再无器物可依，便化成清魂一缕，游走世间。只是器灵本就难炼，器毁灵未陨的更是少之又少，是以清魂向来不为人所注意。可是清虚长老明明说近日无间桃源有异动······
“难道近日大批往无间桃源集聚的，就是各处的清魂？”曾秋辞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无间桃源本就是清魂修炼的好所在，只是以前尚未被发现，是以聚于此的清魂不多，而自从城主落玉在无间桃源修炼成清绝的事情一出，各地清魂便都受到了吸引纷纷往无间桃源赶来。”
未名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大不了的事，而曾秋辞却是听得冷汗直冒。未名说得这话一点儿没错，临行前情绪长老给了曾秋辞一份卷轴，上面记录的就是仙门搜集到的关于无间桃源的一些信息，曾秋辞一边御剑赶往无妄海，一边消化卷轴里的内容，其中关于城主落玉的事情就占了一大半，而越是读下去，曾秋辞越是觉得，这位落玉城主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清魂共分三个等级，“清魄”、“清郁”和“清绝”，而能修炼成清绝的清魂都是不简单的角色，古往今来也就出现了两位，一位是不知所踪的灵甫清绝，另一位，便是无间桃源的城主落玉。
说起这位落玉城主，也是一位让仙门世家大跌眼镜的人物，原因其一自然是他修成了清绝；原因其二则是清绝极难修成，便是清绝始祖灵甫，也是从清魄修炼了整整十八年方得进阶，而落玉从清魄修成清绝，竟然只花了十六年，比灵甫少花了足足两年。
此番成就，若是在仙门子弟中，绝对是大受吹捧的后起之秀，可此种情形发生在了善恶难辨的清魂身上，众人除了大跌眼镜，还是只能大跌眼镜，却不敢贸然说出一两句赞叹的话来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上一秒你刚夸了人家一句，下一秒人家已经牛哄哄地打到你家门口来了。
打脸太疼，请求放过。
“这位落玉城主真是不简单。”曾秋辞叹道。
“我还以为，不能分辨对方是善是恶之前，兄长是不会随意给出夸赞之词的呢。”未名眼中满是笑意，但除了眼睛，神情和声音却是一本正经。
曾秋辞闻言，淡淡一笑，道：“不管这位落玉城主是敌是友，但实力竟如此之强，便不能不让人觉得服气。”
“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借着无间桃源那一方福地，再借着灵甫清绝传授于他的修炼门道，才不至于拖沓太久，修炼不成。”未名用一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说着。
“话倒也不是这样说，”曾秋辞温言反驳道：“若是天资愚钝者，哪怕有名师在侧，身处洞天福地，只怕于修行上也是无法助益的。”
这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是出于何种立场竟然在帮着落玉说话。
未名看起来似乎觉得曾秋辞的这番言论十分有趣，是以从刚才便默默地不说话，只是一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曾秋辞看。而曾秋辞最后那句话显然引起了未名的注意，与曾秋辞相视之间，两人不觉俱是一笑。
曾秋辞轻咳了一声，找补道：“我一向胡言乱语惯了，让阿寻见笑了。”
“不，”未名整个人趴在桌上，似乎是在强忍笑意，声音也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断断续续道：“我···觉得···哥哥说得···很有···道理的。”
见此，曾秋辞终于也被未名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等两人都笑够了，他才缓缓道：“说实话，无论那落玉城主如何，这样的人物若真能见上一见，也是不错。”
出乎意料的，未名没有接腔，只是抬起头望了船外的天空一眼，低低道着：“天就要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鸥鹭何处更忘情，碧海青天难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