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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弦别起一番清,玉雨剩借半瓯香 ...

  •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曾秋辞受惊非常,这不能怪他胆子太小,主要是明明半刻之前,整个无妄海边还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不知何时就有另一个人冒了出来,还是在自己完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岂能不吓人?
      镇定下来后,曾秋辞抬眼望去,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心中的戒备一时尽消,转而变为一阵惊喜——“阿寻?”
      来人不是未名又是谁?怪不得这声音听在耳中让曾秋辞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今日的未名一改往日装扮,前几次见面,未名总是一袭蓝衣,而今蓝衣变成绿袍,显得整个人清爽异常。
      未名的头发也不似先前歪歪束成脑后的马尾,而是用了一块幅巾从前额开始把头发齐齐包住,这副打扮让他看起来颇有些低眉顺眼,一改往日不经意便流露出的妖冶和冷漠,看起来年岁和身量都显得小了一些,就像一个跟着少爷进京赶考的小书童。若不是看到头巾下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狡黠光芒,曾秋辞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个模样看起来过分乖巧的小童,真的是之前那个古怪顽劣、和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未名。
      未名站在一艘小舟上,手撑着蒿,对着曾秋辞微笑。曾秋辞几次和未名接触下来,深觉此人并不简单,今日这一幕更加印证了自己的观点。自己毕竟修习了多年,五感俱灵,哪怕刚才未名出现时,自己正对着无妄海发了会呆,可若是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也必然能做到快速而敏捷。
      可他竟然没能立刻察觉到未名的出现,仿佛未名和那一叶小舟,是突然从海底冒出来的。而最神奇的是,无妄海海浪这样大,连风清派的“坐水行舟”都会摇摇晃晃,而未名脚下却稳稳当当,小舟纹丝不动,犹如身处平地,便显得十分怪异了。
      然而,曾秋辞不知为何,每每和未名接触,虽然认定此人身份不凡,但潜意识中却总是回不由自主地安定和放松,仿佛未名是相识相知的至交好友。是以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他才会无端生出一份惊喜,于是对着未名道:“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如果我说,我是特意在这儿等哥哥的呢?”未名道,对着曾秋辞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曾秋辞看未名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未名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开玩笑,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曾秋辞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讪讪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倒是未名不急不忙地开了口,“兄长还没回答我呢,可是要渡海?”
      “噢,噢,···是,没错。”曾秋辞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惹得未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未名朝舟中退了一步,对曾秋辞道:“我这小舟稳,请哥哥上来吧。”
      曾秋辞对眼前的情景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忽然间抬眼看了看未名,恰好撞见那片眼眸中流露出的片片星光,心中一动,一展袖子将“坐水行舟”重新收回,道了声“叨扰”便登上去。
      “外面风大,哥哥里边请。”未名似乎心情大好,笑嘻嘻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对着曾秋辞道。
      曾秋辞本也不是扭捏之人,听到未名这般说,便大大方方地走进蓬中,没想到从岸上看,这舟只是扁扁一叶,窄而狭小。如今上了船,才发觉这里其实宽敞得很,再多容纳十几个人也完全没有问题。
      曾秋辞在踏入舟篷时,下意识地微微弯了弯身,生怕撞到篷顶,岂料等他踏入篷中,才发现此间地方更大也更高,看起来简直像个小麓台。
      曾秋辞打量了周围几眼,顿时讶异出声。篷中并无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是简简单单两张小方桌,一张桌上放了一张七弦琴,琴的正前方还搁了一本书,看起来似乎是琴谱,书旁置了一个小小的白釉香炉,白而不莹却形秀色润,釉上随意勾勒了几笔山水画,显得清新淡雅。
      不过曾秋辞并没有看到缭绕的烟雾,看来此刻并没有点香。他偏过头,目光移向靠在另一个角落的一张小方桌上,只见桌上摆了一套茶具,入眼极普通,但又与这舟中环境极为相配。方桌旁边的小炉子上,水正在欢快地沸腾着。
      两张小方桌前都各放了一个蒲团,琴桌前的蒲团似乎被移开了几寸,看起来就像是那弹琴的人刚刚起身离开。曾秋辞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之物,一边在心里暗暗叹道:“这哪里像是一条船,简直就是风清派的清心斋嘛!”
      清心斋是风清派弟子们常去练琴的地方,布置便和这里差不多,若是在不知道船主的情况下,曾秋辞几乎都要疑心这是不是风清派哪位门人的手笔了。
      “兄长觉得这里如何?”未名的声音突然从曾秋辞身后响起。曾秋辞方才只顾着惊叹这舟中的布置,竟然没有发现未名已然从外边走了进来。他连忙回过身来,对未名道:“甚好,甚好。”担心这话听起来太过敷衍,他真诚地补充道:“真真当得起一个‘雅’字。”
      “能得到兄长的赞赏,真是这船的福气。”未名咯咯笑道,移步到一旁的角落里,拿过来一个蒲团,邀请曾秋辞坐下,“那便请兄长赏脸,喝一杯茶吧。”
      “有劳了。”曾秋辞依言坐在了茶桌的对面,等他坐了下来,未名才复坐下,顺手提起炉子上的砂铫,开始娴熟地泡起茶来。
      “阿寻···这船,是你的吗?”曾秋辞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是似乎从方才见了面起,未名就有意无意地在回避着这个话题,曾秋辞索性也就不问了。
      “兄长认为呢?”未名低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不停。
      “看起来你像是这船的主人。”曾秋辞道,未名却只是一笑置之,并未接话。曾秋辞有些百无聊赖地注视着未名纳茶、冲点、刮沫,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姿势是一种不做作的好看,直到
      “扑哧”一声在他耳边响起,曾秋辞猛然间一惊,才发现自己方才竟是看呆了。
      “兄长怎么一直盯着我的手?”未名看起来明明在全神贯注地泡茶,可又似乎对曾秋辞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阿寻泡茶的姿势,很是风雅。”曾秋辞用一种玩笑的语气道,“所以不知不觉就看住了。”
      听了曾秋辞这话,未名复又咯咯笑了起来,那神色像极了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白皙的脸颊晕开了清清浅浅的红,一瞬间让曾秋辞想到了风清派后山的小苹果,一下子便觉得有些口渴。
      “兄长请喝。”不多片刻,一杯冒着香气的茶被未名轻快地放在了曾秋辞面前。“多谢。”曾秋辞一边道谢,眼神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过未名抓着茶杯的那只手,眼光却在看到那手腕的时候定住了,未名伸过来的右手上,竟戴着一个极其小巧的银铃铛。
      “阿寻的铃铛很特别。”曾秋辞夸道。
      却不料听得这话,未名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脸色突变,猛地缩回了手,但也就只是一瞬,他便又恢复了常态,笑意盈盈地望着曾秋辞,什么也没说。
      曾秋辞见状,知道未名不愿多言,便端起茶杯,顿觉茶香扑鼻,他慢饮一口,口中顿时充盈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茶可还能入口?”
      看着坐在对面的未名正期待地望着自己,曾秋辞忙不迭赞叹道:“好茶!”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泡茶的功夫也是极好。”
      未名挑了挑眉,那一双眸子看起来似乎更明亮了些。“没练几年,不熟。”未名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冲茶的功夫自然比不上兄长的,只是兄长来者是客,断没有让客人冲茶的理。”
      他这话中的语气既笃定又真诚,倒是让曾秋辞有些惊异了,未名的话听起来,就仿佛是他曾经见过曾秋辞冲茶一般。
      未名似乎看出曾秋辞心中所想,微微摇了摇头,道:“长安君冲茶手艺堪称仙门一绝,我虽未见过,却心向往之。”
      曾秋辞面上一烧,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每次未名夸赞自己的语气太过庄重真诚,他听了总觉得不好意思。
      曾秋辞转移了话题,道:“入口醇厚,茶汤清泽,这是什么茶?”
      “此茶名为鸥鹭忘机。”未名道。
      “好名字,只是我真是孤陋寡闻,竟然未曾听过。”曾秋辞笑着道,又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不过片刻又惊喜地睁大双眼,“这水竟如此轻浮,甚好,可是经年的雪水?茶里似乎还放了别的东西,隐约···”曾秋辞琢磨思索了片刻,仿佛在细细品味刚才那一口留香,突然喜道:“隐约有梨花的清香。”
      “兄长真是好舌头呢。”未名笑着答道:“这水乃是去岁每日清晨从梨花上收集的雪水,总共也就那么几瓮,煮出来的茶才可吃得。”
      “难怪竟然还沾上了梨花的甜味。”曾秋辞拊掌赞叹道。
      “能得到长安公子的赞许,算是这茶的造化。”未名笑嘻嘻道,语调调皮,又给曾秋辞续了一杯。
      曾秋辞被未名说得又觉得脸上发烧,连忙偏头假意打量四周,恰好一入眼便是旁边桌上的那张琴,他像是触电了一般连忙转移视线,可不过一会儿眼神却又忍不住瞟了过去。
      “这张琴可有什么不对么?”未名显然捕捉到了曾秋辞刻意躲闪的眼神。
      “没···没有···”曾秋辞有些期期艾艾,心里暗道:“只是,太像了···”

      仙门弟子一般在弱冠之前便是“杂学”,修习各道的基本术法,而弱冠时基本已经可以突破剑道气层,乐道意层,是以便能开始按照自己的能力和意愿选择修习的主道。
      曾秋辞情况稍微特殊一点,他在十五岁便已经有所突破,十六岁的那一年,清慈真人和众位长老经过商议,决定开始让曾秋辞提前选定修习主道。
      少年成名的曾秋辞,无论是琴道还是剑道都是在一众同龄弟子中遥遥领先的,到底选琴道还是选剑道,成了他现在最大的难题。作为曾秋辞的师父,清慈真人明确表示希望曾秋辞能主修剑道,通过突破天层继而飞升,原因是剑道乃是修习主流,风险不大,修习过程中不容易出现走火入魔、散尽修为的事。他对曾秋辞道:“为师只希望你走的路,是稳扎稳打,保全自身为上。”
      可是曾秋辞并不觉得自己在剑道上能有多么异乎常人的天赋,诚然,能够在十五岁就突破术层到达气层,这在仙门弟子中算得上是不一般,但或许除了他自己,连师父都不一定知道,他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比其他人早开仙感当然是天赐的能力,但并非只凭着这么一点天赋,就能轻轻松松完成术层的修习。从五岁起,曾秋辞每天花在剑道上的时间,一点儿也不比其他同门修习的弟子少,而能够比别人快个一两年至多三四年突破,勤奋的因素是不容小觑的。是以他的剑道虽看起来精进,却远远不是曾秋辞心内对自己的预期。
      而乐道却和剑道大不相同,曾秋辞和其他弟子一样,刚入门的时候因为要花费极多的时间修习剑道的基本功和基础心法,是完全没有其他心思和精力去做其他事情的,比如修习乐道。而他开始接触琴道,也真是因缘际会,一日练剑练得晚了不小心在风清派的悠界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半夜醒来是竟然碰到了前来为悠界为琳卿草弹奏《仙翁操》的顾晓枫。
      曾秋辞看着顾晓枫弹了一遍,竟然就能够把顾晓枫的手势大致地重复了一遍,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失误。这可不是一般的单纯乐感好便能够做到的了。所以第二天一大早,顾晓枫就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了清慈真人。
      “他把《仙翁操》整段不落地重复了一遍?”彼时清慈真人正在敬台与众位长老议事,一听了这话,众人连方才讨论的事请也不管了,纷纷朝顾晓枫围了过去,倒是把顾晓枫吓了一跳。
      “是。”顾晓枫点头道。
      “你是说,长安之前没有习过琴?”又有人开口道。
      “没错,”这次是清慈真人发了话,“长安入门后,我从未教他修习琴道。”
      “手势没有明显错漏?”又来了一句问话。
      “因为长安师弟只是单纯重复我的手势,动作略有些僵硬。弟子用的是师父前不久赐予的蚕丝弦,所以长安师弟下指时略显绵软些,在琴弦上有些站不住,但确实大体上没有明显问题。”
      “天才!”又有人发话了,这次出声的又是行事最为夸张的清雅长老。
      “但《仙翁操》作为开指小曲,也不算是太难······”清慈真人缓缓道,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叠声地问着顾晓枫,“晓枫,你昨夜弹的,可是为师改编后的那一首?”
      “是的,师父。”顾晓枫恭敬道着。
      “那······”清慈真人的声音明显带了些喜悦的颤抖,“便真的不简单了。”
      《仙翁操》作为琴道的开指小曲,篇幅短小,指法简单,向来是众弟子的入门第一曲,可顾晓枫为培育琳卿草而抚奏的《仙翁操》,却是由清慈真人亲自改编过的。为了利于琳卿草吸收,清慈将曲子中最后一句在音调和指法上都做了修改,是以曲子的最后一句难度增大了不少,便是顾晓枫,也是以术层高阶的水平,足足练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能流畅地弹出符合清慈真人要求的琴音。
      “这样,晓枫你亲自把长安叫过来,让他在这儿弹给我们听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七弦别起一番清,玉雨剩借半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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