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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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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就是,我刚一走,你便真能撇下我,狠心去跳澜沧江。”他小心翼翼给我喂着米粥,“这回我才出宫门,那种不好的预感就开始出现……还好回了头,也许是咱们的契儿,在天有灵……”
我昏迷了两天两夜,他一直守着,自然赶不及再去东山大寺,亲自给孩子做六七的法事。
契儿,在天有灵……
唯一能为小东西做的弥补也因我落空,心中泛起隐痛,我只得摇摇头苦笑:“他若有灵,便不该再来寻我,是我又负他。”
“不,有错的是我!红花伤身,你本不需要再受如此大痛,是我害了你和孩子。”煜郎随即色变,丧气地放下碗,低声吞吐道,“可宁儿,自从认出是你,我实在……实在是情难自禁。有个术士说他的丹方,可令男人绝子,是我昏了头,听信于他,才……”
“真蠢!自古以来只有女子服药避孕,男人服药怎么可能能有效?”面对元煜的低落,我自责又心疼,只得佯装恼怒道,“你连术士都敢信了,怎么反倒不听我的话!我当时怎么说的,这三年,宫里怎么始终没生出个孩子?”
深知他的脾性,故而决意跳江自裁前,为江山社稷的大局,我曾留下遗书,令他纳柳绮云为贵妃,又要他早日生子。我曾写说,大梁无后,皆因我过,往后大梁一日没有皇子,我必一日不得超度,谁曾想这样的毒誓,竟把他逼成了世人眼里,纵欲无度的昏君。
“可我已经尽力听话了!”煜郎顿时红了脸,眼神逃避,糅着尴尬抑或羞赧,又或者他仅仅是不愿意和我说,他与别人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不行……”
不行?陛下雄风,我见得多了!
偏偏存了逗弄他的心思,我自然能装得大度:“呵!是柳妃不够美,还是丽妃不够媚?”
“宁儿,宁儿……”他脸红更甚,几乎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我……”
“嗯?”
“对着别人,我实在……我……这三年,我都是靠着虎狼之药撑过来的……”煜郎干咳两下掩饰过狼狈,“太医说,我服药太甚内里虚空,故而,很难有孩子……”
我哑口无言,愣在了当场。
他立刻撒娇似的钻进我怀里:“别笑话我,现在我行的!和你一道,我哪要用那些劳什子。你回来,我真的就再没吃过了,表现得你不满意吗……”
“不满意,你既然做了人君,身份特殊,大梁有继承人,朝局才会稳定,我才会满意。”即便心中作痛,我不得不强逼自己为大梁朝廷着想,“从明天起,你还是得每天翻牌子。”
煜郎显然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宁儿,过去是为求你安息,你回来了,便再没有这个必要。”
他的痴症又有显露的端倪,我连忙板起面孔:“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你难道要让我当罪人?”
新朝初定,皇帝无嗣,一旦等他年老力衰,那各方势力必如群狼环饲,到时候若再起波澜,那煜郎平定天下的苦心,将付之东流。
“你再逼我也无用……”然而望着我,他的唇边终是泛起苦笑,“契儿头七时,在东山上,我已在佛前许下誓言。”
他凑近我的耳边,低声将当时的话复述,一字一句,笃定又缱绻。
我听罢,已然泪流满面。
温煦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岁月如此静好,可我知道,时光不会停住,他奋不顾身的愿望,到最后能否实现,也不过如同赌徒孤注的一掷。
一切都因为我。
因为我,我是个被上天诅咒的人。
然而煜郎太傻,不管是不是因为我,自我记起了所有往事,并许诺不再用自尽这种,伤他伤己的方式对抗命运,他便如释重负,立刻打破所有束手束脚,和从前一样,把我宠上了天。
不,是怀抱着一腔孤勇,比以前更肆无忌惮。
六宫形同虚设,不论我怎样从大局出发分析利弊,煜郎再不肯踏入别人宫中半步,除了上朝和处理政务,他的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如何照料我上。
“重楼二两,蝉蛹一钱,煎入隔年雪……”堂堂天子,除了奏折便是医书,他来回在我床前边走边研读,读至恍然大悟,便兴高采烈地与我分享喜悦,“宁儿,这方子好,温和滋补,明日我便会商太医,再瞧瞧!”
对待这样炽热的柔情,除了倍加努力吃饭睡觉,配合他的良苦用心,更何以为报?
我的身体,在他的精心呵护下很快恢复,宫墙再高,拦不住宫闱的主人,等到大好,出宫游玩便成了常事。夏天去南湖上泛舟,秋日里一起爬山看红枫,即便到了千里冰封的时节,为讨我欢心,亲自攀折梅枝,对煜郎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宁儿!”深冬的京郊,寒风凛冽如刀,煜郎爬在树上,鼻尖被吹得通红,眉宇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兴奋,“这枝好不好!煜哥折下来,给你放在书房!”
“快下来,成何体统!”我搓着双手,仰头责备他,却忍不住藏在松软的狐衾下,微微扬起了唇角。
“这有何妨?只要你喜欢,我还能爬得更高!”说罢,他束了衣摆向上,这回,连一旁伺候的老太监,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请恕老奴失仪。”孟公公转头向我欠身,慈祥的眼几乎弯成了弧线,“老奴看这一幕,就不禁想起了您和陛下小时候……陛下少年时,便是这样不桀的脾性,如今,可总算回来了。”
是啊,真好,总算回来了。
从阴郁冷酷的君王,重新回到风姿绰绰的模样。
我含笑,朝孟公公点点头,心间却忍不住一片凄凉痛楚。
我的煜郎,这样好的煜郎,一个年少时鲜衣怒马,春风得意,长成后金刀倥偬,叱咤风云的男人,若没了我,身为帝王,他应该可以坐拥万里江山与千娇百媚,在无数儿女的崇敬中,谱写最最潇洒辉煌的一生。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为了我,仅仅为了守住和我的朝朝暮暮,便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身后百年都给抛却。
但即便这样,命运想要碾碎一个人时,从来只要动一动小手指。
我与他朝朝暮暮的温情,很快在突如其来的噩梦中,被彻底撕得粉碎。
“娘娘,娘娘!”
等我从混沌中醒来,已是傍晚时分,眼前的小宫女显然被吓坏了,她苍白的面庞上涕泪横流,在她身后,服侍的宫人们无不战战兢兢。
我抬头,茫然环顾四周。
花厅的描金屏风被掀翻,跌在后头的矮桌上,殿里原本那些个杯盏瓶罐,都被砸得粉碎,前些天煜郎替我折的红梅已颓然失色,此时,横七竖八散在满地的碎瓷片里。
我,我做了什么……
焦躁、震惊,还有恐惧顿时交织在一起,在血管里奔流涌动,让我作呕。身子晃了晃,我捂着嘴跪倒在地,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然而眼泪根本止不住,源源不断溢出眼眶,不断跌落。
“娘娘……”太医垂手站着,苍老的脸上神情凝重,他欲言又止,想了几想才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样的情况,可是第一回?”
然而还没等我从哽咽中平复,给他一个答案,闻讯而至的煜郎已先一步闯进来,扑在地上紧紧抱住我,反反复复地安慰:“没事了宁儿,都没事了……是煜哥的不是,刚刚你说要找我,一时寻不见才会发急,看,煜这不是来了。”
老太医的迟疑,在转瞬间化为震惊:“陛下,娘娘她恐怕是……”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蓦地打断他,一抬头,煜郎的表情变得极端狰狞,绷直的嗓子在咆哮,“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朕定斩不饶!”
所有人都识趣地缩回头,除了我。
我知道老太医要说什么。
如同失措的孩子,我自欺欺人,深深躲在煜郎的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那一夜,我是被煜郎哼着缓调,轻拍后背,照料婴儿般哄睡的。可半夜,当我从噩梦中惊醒,却发现煜郎始终未眠,他犹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眼下深深乌青,眼里一片通红,却始终未肯流下一滴泪。
一如三年前,我头回发作疯病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