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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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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摘下了伪装已久的面具,他的身上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干脆再不肯走,他甚至,把批折的场所也搬到了我的寝宫。
李淑妃闻着味儿来看我一次,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过提了一嘴孩子,便被陛下当场扇了耳光,降为常在。柳贵妃也头次赏光前来,是给陛下呈送管理六宫的年账,顺便看我。
“娘娘。”
磕了大礼跪在地上,出人意料的,柳贵妃倒是温婉体贴,和淑妃口中跋扈的模样全然不一样。
她亲自奉了药碗送至我的床边,低眉顺目的侧影柔媚着人,可陛下一接过,便忙不迭让她出去,好像生怕我吓着她的爱妃。
着实没有必要,我恨的是负心郎,不牵连任何旁人。
陛下不分昼夜地守在我身边,陪伴我,照料我,甚至为了让我多喝一口米汤,蹲在床边不厌其烦地哄,十足十像极了躞蹀情深。
阖宫人都惊掉了下巴,想不通我这个弃子,是如何做到蛊惑君心,将陛下收拢于股掌。
只有我知道,他不过是赎罪罢了。
两回谋杀亲子的罪。
外在里表现得越深情,我对他的厌恶便越深重,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也就越来越少。
如果可以,我情愿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没有过爱情,没有过孩子,没有不明不白地重活一回,没有得到了全世界,再全部失去。
特别是,情愿从未遇见过他,元煜。
昼夜颠倒,时间混沌,大概是太虚弱,我的精神很差,常常意识不清。可陛下跟得实在太紧,让我绝食的计划落了空,我苟延残喘地留着一口气,但凡清醒,都在想通过什么方式,可以速死。
一个月后,我等到了机会。
四月中旬,陛下终于厌倦了每天扮演深情的日子,要出门再去东山,大抵是舍不得最妙的杜鹃花,他前脚刚走,我便有了可乘之机。
“扶我去花园走走吧,晚春时节,也不知现在外头是个什么样。”
如今的下人们已唯我马首是瞻,被点到的那个宫女受宠若惊,忙不迭替我梳妆打扮,说尽讨好的话。
御园池广树茂,沿着假山拾阶而上,可以俯瞰远处妃嫔居住的宫阙。一间又一间,连绵不绝,重重琉璃瓦顶,仿佛一座座金色的孤岛。
那里头,住着无数巧笑嫣然的美人,无人不比我清白,无人不比我可爱,她们皆会愿意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婉转承恩,替陛下诞下龙种。
而过去的三年,元煜显然酣畅淋漓,在温柔乡里,将当皇帝的好处享了个尽。
呵,好一句讽刺的“死生契阔”……
慢慢爬至山顶,我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抬起头,春光明媚璀璨,照耀万物新绿,赋予它们蓬勃的生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照透我内心的凄冷。
此生太多坎坷,伤透人心。
趁着宫女大意,我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推开她,纵身一跃。
假山下是宽阔莲池,一时我竟没能如愿立刻摔死。冰凉的水,比小宫女的尖叫更快被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而来,如猛斧直冲脑顶,如此叫人熟悉。
头疼得欲裂,所有的声音都被水波声混淆,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娘娘,娘娘……”
却不是在这里。
凉水溺了呼吸,耳中嗡嗡作响,连眼前混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是四月天,是在深秋的萧索里,江底的情形比池底更险峻,漩涡四布,石头缝里水草丛生,鬼魅般飘荡……
那时候,澜沧江水比这冷百倍。
“宁儿!”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一次听见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嘶吼。
“看!我的字写得不错吧!”
仿佛坠入到温暖的迷雾里,彼岸花开,我沿着三生河慢慢向前,不知不觉就已走进梦境。
初夏蝉鸣阵阵,幻影中的我,似乎只有十三岁。
元煜也在,把着我的手一笔一划临帖。他的脸还是少年,意气飞扬的,生得剑眉星目,嘴角偏偏勾着得意的笑。
“呵!还不是是煜哥教得好,就凭宁儿自己,能练成这样?”
“柳师傅又不是不教写字,他家绮云才十岁,都比我写得好!”
“呸!柳绮云能和你比?”
“怎么不能,她还比我长得漂亮呢!”
“那我让父亲把她嫁给马夫,你嫁我,你比她嫁的好,不就赢了!”
眼见少女的脸上红云飞起,我急忙上前,想听彼时的自己是如何作答,可画面一转,已经到了黄沙漫天的军营里。
一点如豆的烛火幽冷,元煜受了伤,胸前血迹斑斑的,旁边有个伏着的女人在帮他擦洗,是挽了衣袖的我。
“乖…快去睡吧,我叫老孟来……”元煜的气息很弱,面色也苍白,像鬼门关上的游魂。
我头也不抬,断然拒绝:“不去!万一夜里你不舒服。”
“咳咳…我没了,你可以改嫁……”
“说什么丧气话!”我急了,气得扔下巾帕,“不是约好死生契阔么!你要死了,到阴曹地府咱们也作伴!”
“笨,那个不是这么算的……”
“算数,就算!”
怎么能不算呢?
死生契阔,不是说好了就不能改的么?
怎么事到临头,还能有人变卦?
我愤然,要上前去帮腔,可再看时,已经是元煜半跪着,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
微微隆起的小腹,昭示着一个小生命。
“山河也快安定,我要能功成,这小崽子可不就是太子!你不是说,死生契阔这句最好,我看孩子要么就叫契儿,你看成不成?”
他甲胄未卸,兴奋的眼里光彩四溢,热切地等我一句夸奖,仿佛离美梦成真仅一步之遥。
言笑晏晏,我伸出摸摸他的发顶:“好,契者,合也,这名字可真好听。”
契儿!
我一惊,那是我曾经失去的孩子,我连忙扑上前,要不顾一切守护他。
可美梦成空,一切都变了天。
跪着的纤弱背影竟是柳贵妃,她掩住面泣不成声,元煜拽着我大步流星走远,咆哮夹在风中:
“曾宁,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把我推给柳绮云,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煜郎,绮云妹妹仰慕你已久,你又不是不知。”我回答得如此生硬,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而且她父亲也是咱们的师傅,你的左膀右臂,往后,若我……”
“你!”元煜蓦然打断我,表情渐渐扭曲,他嘶哑的声音里泪意难掩,“宁儿,别多想,会有办法的,我继续找……你别这样,我们发过誓……”
他试图抱我,可我却推开了。
决绝写在我脸上,我拢住衣袖,厉声威胁:“殿下!天下为先,万民为先!你是三军统帅,如今决胜在即,你怎能因一己之私却让?你一日不走,妾一日再不进粒米。”
“别!我走,我走!”我从来没见过元煜如此绝望的样子,他几乎是在哀求我,“那你答应我,我回来之前,你不能擅作主张。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好,我答应你,你走之后,一定不擅作主张。”
“你答应了啊,那你不能骗我,你和契儿,都要等我回来!”
我答应了,等他回来。
我站在彼时的我们身后,眼睛逐渐模糊。
煜郎,你这个傻子,你怎么能我说什么都信,又怎么能,把对一个女人的承诺,看得比执掌江山还重。
煜郎,死生契阔,也是可以改的。
天道有定,人,要信命。
煜郎……
“煜郎……”
喃喃叫出声,我缓缓睁开眼,才发现泪已潸然而下。
床头伏着一个人,鬓角已隐约有霜雪的痕迹,即便没有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可他才三十一岁……
在我极低的呼唤中,陛下骤然惊醒,他的眼中有不可置信,可转瞬之间,已然模糊一片。
“你现在,是万乘之躯,不要动不动跳下来救人。”我艰难地伸手,摸摸最熟悉不过的面容,“你不听话,我会不高兴。”
“宁儿,你记起来了……”他的唇角微动,泪如雨下。
对于我终于忆起前尘这件事,煜郎态度如此矛盾,甚至有些忧心忡忡。我知道,他自是愿意与我再续前缘,可此前孤独地咽下所有秘密,选择瞒着我,也是怕我承受不来,以致再走从前的老路。
毕竟若非天意弄人,从前的我,活得是那样骄傲……
然而重活一次,前路又注定荆棘,每一个清醒的日子都像是老天的怜悯,我又怎么舍得再弃他而去?
更重要的,我已无法生育,故而再没有后患了。
人总是很奇怪,明知不可为,不到山穷水尽,总会抱有一线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三年前的他。可真撞了南墙,头破血流,又会变得敬小慎微,患得患失,比如现在的他。
问起前日去而复返的原因,煜郎脸上写的全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