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惊悉 ...

  •   隔天陛下带着人马离宫,李淑妃何丽妃她们,也再不来看我。

      没有了期待的日子,只剩满目荒芜,光阴于我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静静躺在床上,我下身流着血,不吃也不喝,脑中如同蓬乱的茅草,尽是些怪念头,甚至连那些刻意忘记的不堪,也真真假假一起涌入:

      一会儿,我回到了怡红院,公子老爷们叫着小红小兰,捏我的下巴灌酒,然后肆意凌辱;

      一会儿,我又变成了先皇后,春风贻荡里,陛下满眼爱意,拉着手轻轻吻我的额头;

      一会儿,又是张县令出现,他精明地打量着,说你生得正好,能给陛下解忧……

      乱了,太乱了,我可悲的这一生。

      可悲到不值得继续。

      伺候的宫女起初还劝几句,可渐渐的,连她们都懒得再管我。孩子折了,陛下又被我不知死活地拒之千里,以圣上后宫之众,移情之快,这样的主子,哪里还有一点再得宠的可能。

      死就死吧,正好换去服侍旁的妃嫔,离了晦气。

      “听说陛下是去城外看花,也不知这回,带了哪位娘娘。三月里,东山的海棠最好,满山都是红云,比御花园里的不知道美多少。”

      她们歪在门边兀自嬉笑,谈论宫墙外的世界。

      “等到年纪放出宫,咱们就去看,或者往后跟的主子得宠,咱们跟着去。”

      “东山上的杜鹃也妙,一到了晚春……”

      宫女有出宫的年限,可嫔妃没有。宫墙太高,早见不得旁人,这辈子,我都注定出不去了。

      除非一死。

      幸而身体越来越弱,这一天,也许已并不远。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在被我拒绝五天之后,陛下从东山回来,第一时间便走进了我的宫门。

      “娘娘不吃不喝,你们…你们竟然不来报!”

      当他发现我形容枯槁,熬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当即动了大怒,咆哮着,要将轻慢我的下人治以重罪。

      哭喊求饶声一时响成一片,可这样深情的筹码,于彻底看清的我来说,简直如同一个笑话。

      杀完我的孩子,毁了我的真心,气定神闲看完春花,到回来,还能在世人眼前,继续演一出人间有情郎。

      一如当年对先皇后,惯用的伎俩。

      故而当他手忙脚乱,扑至我的床边时,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宁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不吃怎么成……好歹吃一点,吃一点……”瓷碗端在陛下手上,这位说一不二的当世之主,对如何哄人显然生疏无比,他反反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我在心里冷笑,选择闭上眼。

      可他还在说,说个不停。

      “吃一点吧,听话,吃一点……”

      “吃一点,吃一口也行……”

      “吃一点……”

      不知为何,翻来覆去的句子在我耳中渐渐就荡成了回响,愈发震耳欲聋,惹得脑中仿佛金石碎裂。

      头很疼,如此之疼。

      唔……

      猛地睁开眼,跟前的人影都模糊不清,唯有那只白瓷碗如此醒目。莫非他手中的竟是毒药,要学对待发妻一般,置我于死地?

      躺了五天的我,突然有了惊天的怒火。

      别说了!

      别再说了!

      不知哪里来的蛮勇,我蓦然坐起来,一把将瓷碗打翻,然后张牙舞爪,试图制住声音的来源。

      死吧,都去死吧,和我一起下地狱。

      脑中暴风骤雨,喘息都变得急促,心却好疼,如同在滴血……

      直到宫女的尖叫划破沉寂,猛然间,我才蓦得清醒过来。

      却立刻意识到,我正胆大包天,掐着陛下的脖子。

      一碗滚烫的米粥泼在他身上,错愕在陛下眼中震动,侍卫们大惊失色,数把钢刀已刷刷出鞘,带着呼啸飞斩而来。

      什么,我在做什么?

      行刺君王,凌迟重辟的大罪,我这是要死了吗?

      然而仅仅一瞬间,眼前的男人惊慌失措,忽然张开双臂,率先飞身将我牢牢掩在身下。

      “万不要伤了宁儿!”

      “陛下!”所有人都呆住了,不得不住了手。

      “朕无妨。”他喘着粗气,脸上皆是痛色,脖子上还残留着我的指痕,“你们出去,都快给我滚!”

      没有人敢违抗皇命,转瞬之间,房中只剩下我和他。

      龙袍之上斑驳狼藉,白瓷碗的碎片裂了一地,在冷冷的黑砖上泛着寒凉的光,米汤流淌蔓延,越铺越开……

      一切寂寂无声,直到许久之后,陛下方才开了口。

      “宁儿,我知道你恨我……”他伏在我的床边,握紧我的手,通红的眼宛若戏子入了戏,硬忍着否则便要哭一场天昏地暗,“煜哥答应过你死生契阔,是我食言。听话,再等等我,等等我,等大梁后继有人……”

      等大梁后继有人?

      可我那刚刚成型的孩儿,难道不是死于你手?

      又说什么死生契阔,害了先皇后一辈子,事到如今,对着我这个替身,仍要不死不休。

      刚刚的怒火已渐渐熄灭为灰烬,我硬起心肝冷冷回答:“陛下,您认错人了,妾不是你的宁儿,只是窑子里来的下贱女人。”

      “宁儿,别这样说!”痛色在他眼中乍起,仿佛被当场捅穿了伤疤,“到什么时候,煜哥也爱你,宁儿,一生一世,你是煜哥唯一的妻。”

      “不,妾不配,不配为您生子,不配恨您,更不配做您的宁儿。”我垂眸,只觉无限的凄凉,为我,也为那个已经故去的女人,“妾如今已犯下大罪……但求一死。”

      “不成,你不要再离开我。”陛下哆嗦着,仿佛被抽去了整根脊梁骨,唯独握着的手攥得更紧,“不能再瞒你了,天地再大,也找不出如出一辙的人,煜哥早就起了疑心……后来我又派了人去南诏,去怡红院,去查所有和你相关的人……宁儿,煜哥没有认错,你不是旁的谁,你就是我的宁儿……求求你,求求你,留下来陪我。”

      如同晴天霹雳,我陡然愣在当场。

      做了大半年的替身,受尽宠爱,也尝尽失望,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因我借了先皇后的光,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突然告知,我不是我以为的我,我就是她。

      这怎么可能?

      “三年前,你在澜沧江滩被捡到,那时候你已奄奄一息,神智也不清醒。可你长得标志,那些人便动了歪心思,他们…他们……”说到苦痛处,陛下的表情几乎扭曲,然后很快地略过了那段我最黑暗的往事,“你受了许多苦,忘了自己的从前,忘了答应过我要白头到老,甚至忘了我……可即便你忘了,可我从没忘记,幸而老天眷顾,如今你又回到我身边……”

      听完他支离破碎的叙述,我的脑中只剩一片混乱。

      我是如此低贱的身份,陛下大可不必费尽周折来骗我,可若我真是先皇后,为何之前我会落水,为何他又要隐瞒此事至如今。

      特别是为何,他表现得如此情深意重,却要亲下毒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不对,孩子。

      淑妃说过,以前皇后也有过一个孩子。

      “按你所说,我就是先皇后,那我落水时,腹中可是有了身孕?”我茫然地看向他,“孩子呢,我以前,是不是还有过一个孩子?”

      陛下的哀恸僵住了,显然,他没料到我竟从别处听到了传言。

      “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握紧的手在抖,他的鼻息不稳,“宁儿,你平安就好,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

      避重就轻。

      看来淑妃所说,恐怕竟然为真。

      契儿……

      原来我的孩子,三年前就曾来过这人世,又或许,三年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就曾杀了他。

      从前杀一次,如今再杀一次。

      可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有脸,和我说什么死生契阔,白头到老。

      心痛得宛如刀割,无法再呼吸。

      毅然决然,我用尽全力,狠狠甩开了握紧自己的手。

      可那一天后,陛下对我更好了,几乎好到了卑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